第52章 西山郊遊

  秋深時節,京郊西山楓葉盡染。

  車隊出城行了兩個時辰,繞過鷲峰,漫山楓林燒得似赤霞翻湧,風卷紅葉簌簌落下,鋪得山道一片丹紅。山腳下別院早備妥茶點,靖王府管事候在門前,引眾人入內淨手歇息。隨行幾位夫人都夸,世子年紀不大,辦事滴水不漏,一樣不亂。

  燕從謹勒馬立在院門口,笑盈盈揚聲:「午前先投壺松筋骨,彩頭是父王年輕時的珊瑚銀弓,午後再入圍場行獵。」

  山間空地早已平整妥當,三隻青銅壺一字排開,壺頸纏著紅綢。案上那柄鑲珊瑚的小銀弓寒光冷冽,是靖王當年的舊物。貴女們圍在旁指指點點,丫鬟們穿梭奉茶,喧鬧里藏著各人心思。

  「規矩照舊,一人八支,中的多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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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從謹扇子一展,又笑道,「不過今日這彩頭有來歷,贏家得當著眾人的面說說要拿它做什麼,方才作數。」

  眾人笑著應了。這規矩聽著是玩笑,其實是給人搭台子。贏了彩頭,再說兩句漂亮話,今日西山行的頭一份體面就齊了。

  舒瑤抄起一支箭掂了掂,正要扔,被宋韻紓笑著按住手腕:「投壺講究心平氣和,你這樣子,十支也進不了一支。」

  「韻紓姐姐也小看我。」

  舒瑤不服,手腕一抖,箭擦著壺口飛出去老遠。

  她還不服氣,又連投三支,一支比一支偏,惹得四周笑聲不斷。她賭氣把箭一撂:「這壺今日跟我犯沖。」

  宋韻紓笑著搖頭,緩步上前。她今日一身月白,立在紅綢壺前,纖腕輕抬,八支箭擲完,四支中耳,一支貫耳,壺耳鈴鐺叮噹作響。

  滿堂彩聲四起。燕從謹拊掌笑贊:「宋姑娘這手準頭,京中貴女里怕尋不出第二個。」

  「世子謬讚,僥倖罷了。」

  宋韻紓退下場,神色平靜。人群里好幾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羨慕,也有掂量,她一概當沒看見。

  不遠處,謝永茂的目光自始至終黏在舒瑤身上。她投偏一支,他眉尖微蹙;僥倖擦中壺沿,他便跟著頷首,比看自家帳冊還上心。旁側公子打趣:「謝兄今日竟有雅興看投壺?往年請你,你不總說俗?」

  謝永茂搖扇輕笑,坦然得很:「今日這壺,投得好看。」

  那公子順著他目光看去,瞭然一笑,不再多言。

  燕從佑整了整衣袍,抬腳便往宋韻紓那邊去。母妃臨行前反覆叮囑要他多照拂宋小姐,他自己瞧著,也覺這姑娘品貌出眾,合該多親近些。

  剛走出三步,身後傳來燕從謹不緊不慢的聲音:「二弟,東邊靶場的箭垛和圍具得親自驗過,午後行獵才穩妥。」


  燕從佑腳步一頓,轉過身,臉上帶著笑,眼底卻沒什麼溫度:「母妃只讓我照拂宋姑娘,沒讓我驗靶。兄長這是嫌我礙事?」

  燕從謹合上摺扇,語氣平淡無波:「二弟多心。圍場是王府地界,箭垛出半分岔子,砸的是王府臉面。交給旁人,我不放心。」

  風卷著紅葉從兩人之間穿過,兄弟倆隔著三步遠對視,氣氛微妙得像繃緊的弦。

  遠處貴女們的笑鬧聲不斷,沒有一人留意到這邊。

  片刻後,燕從佑拱了拱手:「既如此,宋小姐那邊,就有勞兄長了。」

  說罷轉身往東走,背影挺得筆直,半分敬讓也無。

  燕從謹望著他的背影,眸色沉了沉。母妃眼裡從來只有幼子,他早知道,也從沒想過爭。可燕從佑方才那眼神里的不敬,像根細刺扎了一下。他側頭吩咐長隨:「去靶場盯著,二公子驗過的每一處,都再核一遍。」

  支走了弟弟,他轉頭沖陸言彬抬了抬下巴。陸言彬眼睛一亮,快步朝宋韻紓走過去。

  「宋小姐,這支翎箭輕些,適合你。」

  陸言彬取了箭遞過去,又指著壺口細細講解,「壺口三寸,箭身長了易磕沿,短了發飄。我幼時學投壺,十支倒有六支磕在沿上,父親罰我站了半個月樁。」

  宋韻紓含笑接過箭,輕聲應著,目光卻飄向遠處。東邊燕從佑的背影走得筆直,西邊燕從謹背著手立在靶場邊,扇子在身後一下下搖著,誰也沒回頭看誰。

  她微微蹙眉。這兄弟倆之間的暗流,比表面看著深得多。

  陸言彬說了半晌,才發現她沒在聽,也不惱,只陪著她一同望過去。

  另一邊,舒瑜起身上場。她平日文雅,投壺卻是練過的,前兩支一支中耳、一支貫耳,贏得幾聲喝彩。到第三支,她不知怎的想起前日作詩時蕭臨屹的眼神,心神一晃,手偏了半分,箭擦著壺口飛出去,滾到場邊。

  她提著裙角要去撿,斜里一隻手先一步拾起箭遞過來。

  蕭臨屹不知何時站在旁側,隔著三步遠,聲音低沉:「手腕再壓半分。」

  舒瑜垂眼接過,指尖擦過箭杆,一觸即收:「多謝。」

  那支箭她捏了半晌沒投,箭杆上仿佛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她定了定神,才把紛亂心緒壓下去。

  旁側貴女掩口笑:「鎮國公世子何時也懂投壺了?」

  蕭臨屹面色不變:「不懂,瞎說的。」

  滿場鬨笑,只當是句玩笑。燕從謹遠遠瞧著,執扇的手頓了頓,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什麼也沒說。

  投壺散場已近午時,眾人登車往圍場去。

  蕭臨屹的馬不緊不慢跟在舒瑜的車駕旁。按理說,他該在隊伍前頭開路,卻不知何時落在了車後。山道風大,他特意驅馬走在外側,替車架擋了大半山風,自己半邊肩背浸在涼里,也渾然不覺。

  想靠近些,又不能太靠近。他盯著前頭那輛青帷馬車,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

  車裡,舒瑜隔著簾縫瞥見那個玄色身影,指尖在膝上蜷了蜷,終是什麼也沒說。

  行至圍場外一段窄道,右側是陡山壁,左側是深坡谷,車隊一輛輛緩行。最前頭的車夫戴著舊氈帽,一路沉默,此刻指節忽然攥緊了韁繩。

  毫無徵兆,前方傳來一聲悽厲的馬嘶!

  舒瑜還沒來得及掀簾,車身猛地一斜,整個人重重撞向車壁!

  山風卷著紅葉撲進車窗,車軸斷裂的脆響混著驚叫聲炸開。車廂瘋狂地顛簸起來,朝著左側深谷歪歪斜斜地滑出去,她死死摳住窗框,指節一根一根白了下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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