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兄弟對峙

  天還沒亮透,陸言彬先到了大理寺。

  今日,河工案收網。

  這案子說簡單也簡單:朝廷撥了三十萬兩銀子修城南河堤,堤修了一半,銀子被沿河三個縣的縣令聯手做局,一層層盤剝。

  陸言彬辛苦查到今日,人證物證俱全,只等堂上定罪。

  追回多少銀子,河堤就能趕在春汛前合龍多少。

  春汛不等人,堤修不完,河灣那幾個村子都會被淹。

  所以今日這一堂,辦的不是貪官,是好幾個村子百姓的命。

  大理寺正堂,靖王升座。

  前頭過堂順得像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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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下河工小吏垂頭跪著,人證物證俱在,眼看便能定罪收網。

  「稟王爺,帳目贓銀核對無誤,涉案官員供詞吻合,此案事實清楚,可依律審結。」

  話音剛落,那小吏尖著嗓子喊:

  「王爺饒命!這些供詞全是陸大人手下的人教小人背的!小人冤枉啊!」

  滿堂譁然。

  陸言安唇角極快地勾了一下,上前躬身行禮:

  「王爺,下官以為此案尚有蹊蹺。若真是逼供成招,貿然定罪,只怕冤屈了好人。」

  他袖中取出一卷冊頁:

  「這是證人親筆畫押的陳情狀,寫明上月十八,陸大人麾下吏員在城西私宅約見證人,威逼利誘,教他串供誣人,請王爺明察。」

  冊頁呈上去,靖王翻了兩頁,眉頭緊鎖。

  真要深究,案子不僅結不了,陸言彬還要落一個「逼供邀功」的罪名。

  「下官並非有意針對兄長,只是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不敢因私廢公。」

  嘴上公私分明,眼角的得意卻快藏不住。

  陸言彬站在堂中,周遭目光各異。

  他心頭忽然掠過宋韻紓同他說過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心神一穩,他語氣沉定:

  「王爺,臣行事光明磊落,從無逼供之舉。」

  一直沉默的鄭伯陽老眼銳利如刀,看向小吏:

  「那你說說,城西私宅守門人多大年紀,什麼口音,身上可有什麼印記?」

  小吏支支吾吾道:

  「大概、三十多歲,京城口音,沒什麼印記。」

  「哦?」


  鄭伯陽冷笑:

  「看守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僕,說話帶江南口音,瞎了一隻眼。你青天白日登門,竟連守門人都沒瞧清?」

  小吏臉色瞬間慘白,張著嘴半個字也接不上。

  滿場頓時議論紛紛。

  陸言安沒料到鄭伯陽連一個看門老僕的底細都摸得清清楚楚,再爭辯下去,假證的事只會越描越黑。

  靖王拍了驚堂木:

  「暫且退堂,歇息兩刻再審。」

  退堂間隙,廊下人影稀疏。

  謝永茂經過陸言安身側時,只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極輕地丟下一句:

  「假證保不住了,咬死供詞存疑,發回重查。」

  陸言安猛地一怔,隨即醒悟過來。

  對啊,只要供詞可信度打了折扣,程序上存疑,案子就必須重查。

  他丟點臉面不算什麼,只要拖垮陸言彬的功勞,就是贏。

  兩刻過後,重開公堂。

  陸言安躬身請罪:

  「王爺,是下官御下不嚴,底下人遞了不實證詞,下官自請失察之過。」

  他認錯認得乾脆,話鋒卻陡然一轉:

  「但供詞真偽難辨,若倉促結案,恐生冤屈。依下官之見,此案當發回重查,待查清全部始末,再定罪不遲。」

  這番話滴水不漏。

  認下失察,撇清了「構陷」的罪名。

  咬死供詞存疑,又把案子拖進了重查的死胡同。

  程序上挑不出半分錯處,可一旦重查,少則三月多則半年。

  陸言安嘴角重新勾起笑意。謝永茂這一步,果然穩准狠。

  就在靖王即將開口拍板的瞬間,堂外忽然傳來朗笑聲:

  「何必費周折重查?真兇主使,本公子已經逮到了!」

  眾人循聲望去,就見燕從謹邁步走進公堂。

  他身後侍衛押著個灰衣漢子,手裡捧著匣子,聲勢十足。

  「兒子參見父王。」

  燕從謹對著主位躬身一禮,姿態恭謹:

  「兒臣今早去賭坊玩樂,順手抓了個專干教唆串供的混子。審出來竟和河工案有關,索性直接帶人證物證過來了。」

  侍衛將灰衣漢子踹跪在堂下,木匣也呈了上去。

  匣子裡放著五百兩銀票的存根、往來密信、還有漢子親手畫押的供詞。


  上面寫著他收了陸言安長隨的銀子,買通河工小吏翻供,連接頭的時間地點、傳話的中間人,都寫得一清二楚。

  「小人招!小人全招!」

  那漢子早被嚇破了膽,磕頭如搗蒜:

  「是陸大人身邊的長隨找的小人!給了五百兩銀子,讓小人教證人改口反咬陸大人!」

  字字清晰,錘得死實。

  滿堂死寂,隨即炸開了鍋。

  陸言安臉色瞬間慘白,踉蹌半步,難以置信地看向燕從謹。

  他明明把首尾都擦乾淨了,怎麼會被一個素來遊手好閒的宗室子弟,連人帶證一鍋端了?

  靖王看著匣中完整的證據鏈,又看向堂下身姿挺拔的長子,心頭猛地一震。

  他素來因王妃不喜,將這孩子養在老靖王膝下,只當他是個遊手好閒的紈絝。

  卻沒想到,這個不學無術的兒子不僅查到了關鍵人證,連證據鏈都做得嚴絲合縫。

  這哪裡是不學無術,這是步步都算在了前頭。

  靖王壓下心頭波瀾,沉聲道:

  「人證物證俱在,陸言安,你還有何話可說?」

  陸言安唇色發白,張了張嘴,半個字都辯不出來。

  陸言彬定了定神,趁勢上前:

  「王爺,既已查明翻供實情,此案便可按原證審結。貪墨官員贓款確鑿,請王爺定奪。」

  靖王當堂拍板:

  「河工貪墨案維持原證,涉案官員依律定罪。陸言安唆使翻供、構陷同僚,先行收押,聽候發落。」

  一錘定音。

  陸言彬贏了,而真正力挽狂瀾的,卻是紈絝名聲在外的燕從謹。

  旁聽席上,謝永茂一直坐著沒動。

  先前只當燕從謹是個混日子的紈絝,直到定案的那一刻,他第一次認真審視燕從謹。

  京中藏了這麼久的人物,他竟一直沒看出來。

  這靖王府大公子,哪裡是紈絝,分明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棋逢對手,倒是有意思了。

  散堂時,他與燕從謹擦肩而過,淡淡頷首示意,眼底多了幾分鄭重。

  入夜,昭寧侯府。

  採薇聽說公堂上的事,忍不住感嘆:

  「多虧了燕公子臨危破局,不然陸大人這次可真要吃虧了。」

  宋韻紓心裡想的卻是謝永茂,前世謝永茂雖然也服用了紫絡藤汁,但身體還是虧空的厲害。


  自己放在宋韻霏身邊的溫硯,倒是幫了謝永茂。

  「燕從謹確實出人意料,可真正值得留心的,是謝永茂。」

  假證被戳穿,立刻能轉守為攻、棄子保局。

  哪怕最後輸了,也沒把謝家扯進來。

  「這位謝公子,心機城府,遠比我想的還要深不可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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