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苦命的盼娣

  白潔背過身，抬手擦了擦臉。

  她嘴上仍不肯服軟，肩膀卻一直發顫。

  楚瑜壓低聲音道：「你娘的腿，是不是拖不起了？」

  白潔沉默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村衛生室的大夫看過，拿木片綁了幾圈，說養些日子就成。」

  「可我娘疼得整宿睡不著，腿也腫起來了。再這麼拖下去，這條腿還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楚瑜看了一眼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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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母靠在椅子裡，雙手抓著褲腿，額頭全是汗。

  「你大哥呢？」

  白潔冷笑一聲。

  「他？讓他送娘去縣醫院，他張嘴就是沒錢。」

  「家裡養豬的錢呢？」

  「留著給他兒子以後娶媳婦，誰敢碰？」

  白潔越說越快，嗓子也啞了。

  「我把自己攢下的五塊多錢全拿了出來，請村裡的大夫上門。他綁幾根木片，就收走兩塊。娘一天比一天疼，我還能咋辦？」

  楚瑜喉頭動了動。

  「所以你想嫁人換彩禮？」

  白潔低下頭，沒有答話。

  楚瑜已經明白了。

  白潔托人說過幾門親事。來相看的男人一聽她前頭死了丈夫，連屋都不肯進。

  村里人嘴碎，都說她命硬，誰娶誰倒霉。

  這話傳到紅旗公社，曹大石找上了白家。

  他年紀大，名聲也臭，卻捨得拿錢。

  只要白潔點頭進曹家，他便先給白家二百塊。

  白老大聽到這個數，當天就忙著找人看日子，生怕曹大石反悔。

  楚瑜盯著白潔問道：「去縣醫院到底差多少錢？」

  白潔抬起臉，愣了愣。

  「你問這個幹啥？」

  「報個數。」

  「楚瑜，你兜里能掏出幾個子兒？」

  白潔扯了下嘴角，話說得難聽，聲音卻壓不穩。

  「你掙點錢，家裡全替你收著。你還想拿啥管我？」

  楚瑜沒有跟她爭。

  「我手裡不夠，可以回去想法子。錢給你娘看腿，以後你掙到了再還。」

  白潔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她清楚楚瑜以前是什麼人。

  這人拿到一塊錢，都恨不得當晚送上賭桌。如今卻站在她面前，要替她填二百塊的窟窿。

  「你別拿這種話哄我。」

  白潔轉過臉，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掉。

  「我經不起你再耍一次。」

  楚瑜沉聲道：「我今天既然來了，就不會拿你娘的命開玩笑。」

  白潔呼吸停了半拍。

  她轉回來，盯著楚瑜看了許久，才開口道：「二百。」

  「你今天要真能拿來二百塊，我就不嫁曹大石。」

  她抓緊衣擺，聲音越來越抖。

  「往後你有啥難處，只要我白潔辦得到，我都還你。」

  楚瑜問道：「二百夠不夠？」

  「縣醫院原本花不了這麼多。可我娘耽擱了好幾天，我怕骨頭沒接好，住院還得添錢。」

  白潔吸了口氣。

  「二百總該夠了。」

  楚瑜點頭道：「行，回去就跟你大哥說，這門親事不作數。」

  「錢不用拖到明早。天黑以前，我給你送來。」

  白潔臉上仍帶著淚，忙問道：「你真拿得出？」

  「我回家取。」

  楚瑜轉身往前院走。

  白潔追出兩步，又停住了。

  「楚瑜。」

  楚瑜回頭看她。

  白潔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說出一句。

  「別騙我。」

  「等著。」

  楚瑜推上自行車離開白家，直奔後壩村。

  他今天出門，原本就是為了看四姐。白潔這邊，只是先攔住一樁要命的婚事。

  二百塊的確不少。

  家裡這幾天掙的錢還在。只要把白潔母親的情況跟父親說清楚，這筆錢總能湊出來。

  騎了不到半個鐘頭，楚瑜趕到楚盼娣家門外。

  院門上掛著鎖。

  他支好自行車，朝院裡喊了兩聲。

  「四姐！」

  「盼娣姐，在家沒有？」

  屋裡無人應聲，卻傳出孩子斷斷續續的哭聲。

  「我要出去……」

  「我餓，我要找娘……」

  楚瑜臉色沉了下來。

  說話的是三歲的鄭文。

  他退後兩步，一腳踹開院門，快步到了堂屋前。屋門同樣鎖著，窗戶里還能聽見孩子抽泣。

  「小文，別怕，舅舅來了。」

  「舅舅，我要出去。」

  楚瑜抄起牆邊的石頭，幾下砸斷鎖扣，推門進屋。

  等他看清屋裡的情形，後槽牙都咬緊了。

  鄭文縮在窗邊，腳腕上纏著麻繩。繩子的另一頭拴在窗框上，孩子走兩步就會被扯回來。

  他臉上沾著泥，肚子癟著，腳腕已經勒出紅印。

  楚瑜蹲下解繩子，問道：「誰把你拴在這兒的？」

  鄭文吸了吸鼻子。

  「爹。」

  「你娘去哪兒了？」

  「爹抓娘頭髮，把娘拖走了。」

  孩子說著又哭起來。

  「爹說家裡沒魚吃，讓娘去渡口下潭撈魚。弟弟也讓娘抱走了。」

  楚瑜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鄭老四又打四姐了。

  還把人拖去下潭。

  楚瑜扯掉麻繩，將鄭文抱起來，大步出了屋。

  孩子摟住他的脖子，小聲問道：「舅舅，你有吃的嗎？」

  楚瑜身上只剩兩個早已吃掉的雞蛋，連塊窩頭都沒有。

  他拍了拍孩子後背。

  「先忍一會兒。找到你娘，舅舅就給你弄吃的，讓你吃飽。」

  「咱現在去找娘。」

  楚瑜以前來過後壩村，認得去渡口的路。

  他抱著鄭文趕過去，遠遠便見幾個人圍在一處。

  楚瑜擠進人群，腳步一下停住。

  楚盼娣坐在地上，懷裡抱著兩歲的鄭武。她頭髮亂成一團，臉上帶著血，半邊臉腫著。鄭武趴在她懷裡哭，她低著頭，眼淚全落在孩子衣服上。

  楚瑜把鄭文放下，拳頭越攥越緊。

  「鄭老四呢？」

  他掃過周圍的人，提高聲音問道：「那個畜生跑哪兒去了？」

  幾個後壩村村民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急著回答。

  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嘆道：「你如今倒曉得來管了。」

  旁邊有人接話道：「當年盼娣為了給你湊賭債，又幫你娶知青，急著嫁給鄭老四。她這些年挨了多少打，你這個當弟弟的來過幾回？」

  「現在跑來喊兩嗓子，頂啥用？」

  楚瑜臉上挨了幾巴掌也沒有此刻難受。

  這些話，他一句都反駁不了。

  他走到楚盼娣跟前，彎腰伸出手。

  「四姐，先起來。」

  楚盼娣抬頭認出他，臉上沒有半點暖意。

  她抬手推開楚瑜，抱緊懷裡的鄭武。

  「別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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