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錫價動盪
就在林瑤妹去拿回批之時,阿桃他們六個正好去王老闆那裡交易今日淘來的錫米。
作為「合資投標承包琉琅池」的琉琅女,他們現在面向的客戶直接就是礦場頭家,也就是王老闆這樣的礦主。
前幾日錫價持續走低,阿桃已經攢了滿肚子火,今日來到王老闆辦公的棚屋一看,門口擺的當日紅毛價格居然再度走低,氣得她一腳踹開了並不太結實的木板門,把裝錫米的布袋子往王老闆的辦公桌用力一砸,憤憤然質問:「王老闆,今日的紅毛價又跌了?昨天還是18個銅板一斤,今天就跌到16個了?這樣下去,我們連本金都賺不回來!」
王老闆也很無奈,指著牆上貼的殖民當局的錫價告示,兩手一攤,「不是我要給你們壓價,是倫敦那邊的紅毛價崩了,別說你們不賺錢,我收上來再轉頭賣給洋行,可能還要自己倒貼路費,要不…我給你多算一個銅板,我也不急著出手了,等價格漲起來再找洋行轉賣。」
阿桃脾氣沖,但不是個得理不饒人的性格,見王老闆退讓一步,她也只能接受,「明明去年的價格還很高,怎麼翻年就跌了這麼多啊?早知道我們幾個就繼續當散工了,這下還要擔心會不會虧本。」
「虧本總好過沒飯吃嘛,盈虧是交替來的,說不定再等段時日,價格又漲起來了。」王老闆安慰道。
其實他說這話也是在安慰自己,都是靠錫米為生的,誰都不想紅毛價只跌不漲。
「你知道為何會降價嗎?」阿桃正色問。
王老闆隱約知曉一些內情,「有條運河通航了,歐羅巴洲到亞細亞洲現在只用三個月,這路程一縮短,許多商品就不再那麼值錢。」
阿桃聽不懂,後來去了林瑤妹的屋裡,把先前的事講了一遍後,不解問:「這運輸時長縮短了,不會積壓庫存,價格應該漲才對呀,為何還會跌呢?」
林瑤妹腦子轉得快,「運輸成本降低,售價隨之降低,最終影響底層收購價格,而且前兩年我們礦場來了許多華工,用了新的開採方法,讓錫米比從前更容易淘洗,物以稀為貴,錫米多了,自然就不再像從前那麼稀罕。」
她只說對了一部分,除了以上兩種因素,還有他們這群身處底層的琉琅女看不到的交易過程,那就是錫貿易完全被海峽殖民地的英國洋行和華人錫米行壟斷,中間商囤貨、惜售或集中拋售的操作頻繁,使得礦區本地的錫米收購價經常和倫敦國際市場價出現大幅偏離。
「那怎麼辦?我們還能賺錢嗎?」阿桃焦眉愁眼,「當初你跟著阿芬他們承包琉琅地的時候,我就不該只顧安穩,後來才想幹了,結果沒幹兩年,就不賺錢了。」
林瑤妹露出了苦笑,她也是一樣的想法。
她還沒從承包生意里賺到大錢呢,就遭遇錫價動盪,不知道這樣下去,她還能不能保持月收入穩定在6銀元上下。
「價格低,那我們就多淘一點,薄利多銷嘛,總能賺到錢。」
片刻後,她握住阿桃的手,目光灼灼。
「嗯!」阿桃重重點頭,「至少這一期我不僅要回本,還要賺到錢,要是價再降下去,我們就恢復成散工,哪兒有錫礦就去哪兒淘。」
接下來的日子,林瑤妹他們沒日沒夜洗琉琅,而錫米的價格忽高忽低,就像一條波浪線。
王老闆那邊還是根據倫敦的紅毛價來收購,雖然他喜歡靠開鴉片館、賭場來控制礦工,壓榨他們的剩餘價值,但在收購錫米時,卻沒有故意壓價。
至於原因,大家不太清楚,他自己只說,琉琅女天天涉水淘錫很辛苦,他不想欺負這群可憐的女人。
可礦工難道就不辛苦嗎?隨時還要面臨礦難風險。
「也許人是複雜的吧,就像同一片葉子,不同面顏色也會不同。」林瑤妹說道。
從王老闆那裡出來後,途經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時,林瑤妹有感而發。
阿芬點點頭,「單從這一點看,王老闆人還不算壞,不像錫米行的人,拼命壓價,好些姐妹在水裡泡一整天,連買米的錢都換不到。」
「那些錫米行的人太可惡了!完全就是洋人的走狗!」菱花氣呼呼說道。
不遠處,正有一群琉琅女圍在一起交談著什麼,他們四個見狀,走了過去,發現他們在商議售價的問題。
「一直賤賣,活都活不下去了,還不如回唐山。」
「對!」
「我觀察過,來我們礦場收購的都是那幾張熟面孔,我們不如互相通氣,大家統一口徑,把價格卡死在17塊,反正低於17塊絕對不賣。」
「可萬一他們真的不買了,怎麼辦?」
「只要我們團結一點,都不賣,他們自然會讓步,雖然他們說現在錫米已經很多了,但他們還不是每天都過來收,說明還是有需求,而且能出錫米的只有我們礦區了。」
「只要我們團結起來,就一定能熬過去!」
「誒?玉鳳!」
其中一人驀地看見了玉鳳他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王老闆有壓價嗎?」
玉鳳坦言:「跟你們差不多,不過我們這邊是按倫敦的紅毛價來收的,有一個公告顯示當日價格,不會隨意壓價。」
「那…你們今日的收購價是多少呢?」那人試探問。
玉鳳很爽快地說:「17塊。」
「果然比我們高!」有人忿忿。
「還是王老闆丫霸!」另一人說。
先前那人看著玉鳳他們欲言又止,「若是有人…比如錫米行的人來問你們價格,你們能跟我們統一口徑嗎?」
「沒問題!」玉鳳欣然答應。
林瑤妹也點點頭,「我待會兒就去告訴阿桃他們,對外一致稱17塊。」
「多謝!」他們齊齊道謝。
告別他們,菱花幽幽道:「希望明日能漲回18塊,之前我還嫌18塊太少,現在才覺得1818發發發!」
「哎!」阿芬嘆了一口氣,「那些散工姐妹們太不容易了,為了搶一塊錫米多的琉琅地,天沒亮就起來,比我們辛苦多了。」
「而且也不用跟奸詐的收購商討價還價!」菱花接話。
「還是當初那個陳老闆好,可惜他回唐山了。」林瑤妹感慨道。
玉鳳說:「錢賺夠了就回去養老,挺好的,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在50歲之前攢夠錢回到唐山。」
林瑤妹想到了陳文昌那位還不到40歲就衣錦還鄉的堂叔,當時林慧珍還在信里寫到,羨慕那人的妻兒,希望劉阿強也能在50歲以前返回老家。
可惜,劉阿強連30歲都沒活過。
但即便平安度過30歲,礦工要想在50歲以前衣錦還鄉,還是很難。
經過這幾年的礦區生活,林瑤妹發現,礦工要攢下錢,就得潔身自好,別進鴉片館、賭場、風月場所,可壞習慣能控制,身體依舊會被繁重的勞作掏空,還有隨時面臨礦難的風險。
那琉琅女呢?
他們的整體生存環境是比礦工好一些,但50歲前能平安返鄉的還是很少,每月的收入大部分都寄回了老家,剩餘的錢應付日常開支都很勉強,別說攢出一張返鄉的船票錢。
林瑤妹聽一些年長的姐妹說,好多琉琅女干不動了,就留在了南洋,找同樣回不去的山老鼠組建家庭,也算有個依靠,只是對老家的牽掛可能會伴隨他們終身。
「玉鳳姐,你就沒打算跟小姐夫在南洋定居嗎?」林瑤妹探問。
「南洋哪有老家好?」玉鳳衝口而出,「又熱又潮,蚊子還多,飲食也不合胃口。」
菱花覷著她,「帶著小姐夫跟你一塊兒回去?你唐山那位能讓你們進家門嗎?」
玉鳳很無所謂,「錢都是我自己掙的,大不了,和離!再說了,這些年,不是靠著我寄回老家的錢,他能吃上飽飯嗎?靠我養,就睜隻眼閉隻眼,否則休得怪我踹了他,跟小夫君重新拜堂。」
啪啪啪——
菱花鼓起了掌。
林瑤妹和阿芬也笑作一團。
「早點回去歇息吧,明日早早開工。」阿芬莞爾道。
與玉鳳和菱花分別後,林瑤妹挽著阿芬,輕聲開口:「阿芬姐,以後你和阿寶跟我一起回新寧吧,我們爭取50歲前離開這裡。」
阿芬愣了一下,低喃問:「你二姐…知道我和阿寶嗎?」
林瑤妹抿著唇搖了搖頭,「以後再告訴她,肯定會告訴她的,二姐夫已經不在了,你們反倒…應該能相處好。」
「但願吧。」阿芬拍了拍她的手,淺淺一笑。
三日後的大清早,林瑤妹突然鬧肚子,讓阿芬先去,她找了個人少的樹林子蹲坑。
等她埋完排泄物,一身輕鬆地跨出林子時,忽被一個有些眼熟的中年男子攔下,對方笑呵呵地問:「阿妹,你在這裡洗琉琅吧?」
林瑤妹點點頭。
「借一步說話方便嗎?」那人小心翼翼地問,並朝周圍看了看。
林瑤妹虛起了眸子,狐疑地打量著他,「有事你就直說。」
「行行行!」那人見林瑤妹雖然看著年輕,但也不是好說話的主,只好妥協地點點頭,又看了看周圍,確定附近沒什麼人後,才湊近一步,壓低嗓子說:「你把今日淘來的錫米15塊一斤賣我,我單獨再給你5塊錢,不僅是今日,以後都這樣,保你穩賺不賠。」
「你是錫米行的人?」林瑤妹後退一步,將他好一陣剔抽禿刷,難怪這麼眼熟,這麼一見生厭。
「對對!我是…啊!」
那人剛要來個自我介紹,就被林瑤妹剛剛埋過排泄物的那隻腳一下踹在膝蓋上,痛得他抱膝彎下了腰。
林瑤妹雙手叉腰,疾言厲色地嗤道:「好你個奸商!專坑唐人!你們老家的會館知道你乾的這些腌臢事嗎?天天給洋人做狗,往後你拿什麼臉回唐山?」
「誒…你……」那人抬起頭,手指林瑤妹,驀地看見山哥正往這邊走來,遂狠狠地瞪了林瑤妹一眼,弓著腰跑開了。
「瑤妹,怎麼了?他欺負你了?」山哥的聲音在林瑤妹身後傳來。
林瑤妹一怔,僵在原地。
「瑤妹?」
見她一動不動,山哥更緊張了,快步繞到她面前,將她上下檢查。
「我…我沒事,就是遇到個想誘騙我低價出售錫米的收購商,他估計以為我是新來不久的散工吧。」林瑤妹丁丁列列。
拒婚後,林瑤妹和山哥雖然在同一礦區,但見面的次數明顯少了許多,興許都在刻意迴避彼此。
山哥聞言,當即不悅,「這幫錫米行的人,為了多賺點錢,肆無忌憚地壓低收購價,是該好好治治他們了!」
「你能收拾他們?」林瑤妹眸光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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