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這次不是打算盤就能算清楚的
阿桃動作一滯。
惠安脫口而出:「他都三十而立了,別說成家,估計孩子都很大了。」
一片靜默。
惠安一怔,連忙改口:「我…我瞎說的,要是山哥有家室,我們能不知曉嗎?」
「對對!」阿淑趕緊點頭附和,「也許他跟安叔一樣,在老家沒遇到合適的人,所以一直沒成婚。」
林瑤妹攢眉蹙額,轉向桂芳,「桂芳姐,你來這裡的時間最長,你知道嗎,山哥在老家有沒有成過親?」
桂芳也皺起了眉,「我還真不清楚,我只知道,這麼些年,山哥的身邊從沒出現過什么女子,只是偶爾……」
她飛快瞄了林瑤妹一眼,「偶爾會去找花娘消遣,不過都是幾年前的事了,後來就沒再見他去過那些地方了。」
「礦區的男的,只要手裡有錢,都會去找花娘。」珍香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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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接話:「不盡然,有些男的還是很老實。」
珍香撇撇嘴,然後對林瑤妹說:「山哥找花娘都是過去的事了,至於他有沒有成過親,你當面問問不就知道了。」
離開亞答屋後,林瑤妹就直奔山哥的家,把他叫了出來。
「你…你是不是在老家有妻室?」
林瑤妹低垂著頭,不敢看山哥,但還是把那個疑問吞吞吐吐地問了出來。
山哥搓了搓手,猶猶豫豫地說:「老家的婚事是雙親安排的,我們成親後沒多久,我就下南洋了。」
林瑤妹的心,跌入谷底。
她陡然感覺有些冷,可能今晚的風比較大吧。
搓了搓胳膊,她低著頭繼續問:「那你們有孩子嗎?」
山哥蹙眉點頭,「有個女兒。」
「只有一個孩子?」林瑤妹略微訝然。
「嗯。」山哥如實道來,「我出來後就再沒回去過,我與她沒什麼感情。」
「瑤妹。」
他握住了林瑤妹的肩膀,「我跟你二姐夫不同,我知道,你二姐夫和你二姐是竹馬情深,我成親前,都沒見過我的妻子,我想,她對我的感情也不深,不然就不會一年才回信一次了。」
「雖然我不曾見過我女兒,但我每月都有寄僑批,詢問女兒的近況,但一年才能收到一次回復。」
「那你為什麼不回去看望她呢?」林瑤妹抬頭望著他。
「我……」山哥遲疑,「我不喜歡那個家,那不是我的家,是我爹媽的家。」
「所以瑤妹,我很想有個自己的家,娶一個心儀的女子。」
「我尋覓多年,才終於等來了你,嫁給我好嗎?」
山哥越說越激動,眼中甚至泛起了淚光。
林瑤妹的心裡很亂,風更大了,她搓著胳膊說:「讓我好好考慮一下吧。」
她沒讓山哥送自己,也沒有回去,而是再次來到亞答屋,苶然頹然地看向眾人,自嘲而笑,「我真傻!怎麼就不先問問他有沒有成家?」
「瑤妹……」阿桃率先站了起來,拉著她來到桌前坐下,「你的手怎麼這麼涼啊?不會感染風寒了吧?」
「呸呸呸!」珍香立馬啐道,忙不迭給林瑤妹倒來一碗六堡茶,「快趁熱喝。」
隨後,她就狠狠地瞪了阿桃一眼,「你一天到晚就烏鴉嘴!」
阿桃立即抿起了嘴,不敢再吭聲。
直到,她發現林瑤妹正埋首在碗裡小聲啜泣,這才囁嚅問:「瑤妹,你問清楚了?」
林瑤妹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他可真瞞得住!」阿淑憤憤然。
惠安擰起了眉,坐過來勸道:「就跟你阿芬姐一樣,全當是平妻吧,至少在礦區這邊,你是山哥唯一的妻子。」
「是呀!估計沒幾個知曉他在老家已有妻室。」桂芳也這麼勸。
阿玉接話:「我從沒見山哥回過老家,想必他與家中妻子的感情並不深,你們大可在這裡好好安家,就算往後回到唐山,也可重新置辦一間宅院,不跟主家住一起。」
聞言,林瑤妹想到了山哥那日的承諾,難怪他要主動提出另建宅院。
見她雙肩抖得愈發劇烈,阿桃將她攬在懷裡,「不要顧慮太多,嫁不嫁全看你自己。」
「對!」珍香點頭,難得夸一回阿桃,「你學學阿桃,不想嫁就逃婚,即使有父母之命壓在頭頂,違背了自己意願,那就反抗。」
「更何況,還沒人強迫你,喜歡就嫁,不喜歡就不嫁!」
哪有那麼簡單!
林瑤妹在心裡苦笑。
單從感情來講,她當然想嫁,她長這麼大,第一次對一個男子動心。
可若是她答應了,且不說名分問題,山哥在老家的妻子豈不成了另一個二姐?
如果不嫁,唾手可得的經濟改善機會就沒了。
這一次,不是打算盤就能算清楚的,她實在無法做決定。
「二姐,你是我的話,會怎麼決定?」
接下來這幾日,她一直躲著山哥,只要看到他過來,就會立馬跑掉。
山哥不想給她壓力,便沒再來找過她。
她不知道的是,山哥比她還煎熬,每晚都把自己灌醉。
好幾回,他在喝醉時,都想提筆寫休書,然後堂堂正正地迎娶林瑤妹,但酒醒後,又後悔了,因為髮妻從未做過對不起他的事,他不在家,就幫他照顧雙親,養大女兒,讓他沒有後顧之憂,能安心在這邊打拼。
「嗝兒!要是能早點遇到瑤妹就好了……」
打著酒飽嗝兒,他沉沉睡去。
這一覺,他睡到了日上三竿。
安叔知道他難受,便沒有叫醒他,代替他去處理礦上的事務。
他很想去勸勸林瑤妹,但他們隱瞞在先,他沒有立場,只後悔當初沒有事先告訴林瑤妹。
終究,他們還是抱有僥倖心理,以為可以瞞一輩子。
咚咚——
午時,山哥家的門被敲響了,山哥也被敲門聲吵醒,迷迷糊糊地起床去開門。
「瑤妹?」
一開門,竟是林瑤妹,他旋即整衣斂容。
「你喝酒了?」撲面而來的酒氣讓林瑤妹難以忽視。
「就…就一點點。」山哥訕訕道。
林瑤妹看了看周圍,沒有其他人在場,她就不用進屋談了,以免房門一關,再被山哥一抱,她會妥協。
「我…我不想嫁給你,抱歉!」
她鼓足勇氣,一口氣說完,隨後便向山哥鞠了一躬。
山哥撐住門框,久久沒有回應。
而林瑤妹,也一直彎著腰,眼淚似雨點般落下。
「沒…沒關係,你不要怨我就行。」
許久以後,山哥的酒徹底清醒,喑啞開口。
林瑤妹抹了一把眼淚,「這話應該我對你說,你對我那麼好,是我辜負了你。」
「沒有辜負,只有兩相情願。」山哥抬手,輕輕擦拭她的眼淚,「做不成夫妻,我還是你的山哥,好嗎?」
「好!」林瑤妹哽咽道。
她主動伸手,抱住了山哥。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抱他,卻也是最後一次……
[二姐,我沒有嫁給山哥,也不可能嫁給他,因為他在老家已有妻女,但我不怨他,婚姻大事,有時身不由己。]
[可我的心好痛!二姐,我好難受!]
[為什麼我們不能早點相遇?]
[在給你寫這封信之前,有無數次,我想衝過去告訴山哥,我願意跟著你,我不在意你有家室,但每當我有這種衝動時,我就會忍不住想到他那位好多年不曾見過的妻子。]
[現在,我不會再有這種衝動了,儘管我依舊難受,興許我的痛苦會像礦湖裡的泥沙一般,經過反覆淘洗,便會被徹底衝散。]
[礦區有許多兩頭家,但我沒法接受,你呢,二姐?你能接受兩頭家嗎?]
這一句,是林瑤妹對林慧珍的試探,若是她能接受,林瑤妹便打算把阿芬的事告訴她,經過山哥這件事,她知道,有些秘密是藏不住的,與其被發現,不如自己坦白。
「旁人的話,我能理解,但我自己沒法接受。」林慧珍喃喃自語。
她已從林瑤妹的書信里看懂了兩頭家存在的意義,但她和林瑤妹一樣,不管別人如何,他們自己是沒法接受的。
「小妹,你還年輕,一定能找到一個比山哥更好的未婚男子。」
她不免替自家小妹感到遺憾,同時也覺得,他們姐倆的情路都很坎坷。
「哎!」
思及此,她不禁深深地嘆出了一口氣。
「瑤妹來信了?」
這口氣剛剛嘆完,她還沒從感傷中緩過來,劉二嫂突然探頭探腦,諂媚地笑問:「她這次寄來了多少批款?」
林慧珍黑下了臉,劉家人把主意打到林瑤妹的僑批上,已經有段時日了,但之前只是委婉暗示,從沒像眼下這般,問得如此直白。
之前租的五畝地,外加本來就有的那一畝,收成還行,但即便當年見糧,也要1到3年收穫餘利,所以到了今年,他們才有些收入,自然沒法跟劉阿強當初寄來的僑批相比。
而且種地費人,哪像坐等僑批來得安逸輕鬆。
現在劉阿強不在了,他們就妄圖林瑤妹來養他們,簡直把林慧珍氣笑了。
劉家這幫蛀蟲!
「哈哈哈!」
「怎麼了?她這月寄了很多錢回來?」
劉二嫂見狀,雙眼泛光。
林慧珍沉聲道:「晚膳後,去阿媽那屋吧。」
一聽這話,劉二嫂的眼睛更亮了。
望著她雀躍離去的背影,林慧珍攥緊了拳頭,慶幸自己從沒把林瑤妹在那邊的情況告訴過他們,所以他們到現在只知道林瑤妹在那邊礦場做事,卻不清楚具體幹什麼,能掙多少錢。
不過,不管林瑤妹掙得多與少,在他們眼裡,林瑤妹已代替劉阿強,成為了新的搖錢樹。
「憑什麼?」
她一拳砸在桌子上,忽然想掀了這個家。
「阿媽,你怎麼了?」
剛要進屋的劉秀兒,被林慧珍的舉動嚇得不敢進門,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向來溫柔的母親竟發如此大的火。
「是二嬸又說了什麼難聽的話嗎?」
林慧珍趕緊收斂起情緒,強擠出一抹笑容,「我在打蚊子。」
「哦。」劉秀兒將信將疑,「我把繡繃子忘在屋裡了。」
說完,就快速進屋,拿上繡繃子便開溜了。
林慧珍當即冷靜下來。
「我一個寡婦,又沒娘家可倚仗,要是跟婆家翻了臉,孩子們怎麼辦?」
她對這個婆家已徹底失望,從前是被他們欺壓,現在是被他們吸血,可再忍受不了,在孩子們長大前,尤其是女兒們出嫁前,她都必須忍受。
「我應該學學三嫂。」
她最終妥協,答應會從林瑤妹每月寄來的批款里拿出一部分幫補家用,算是回報劉家對林瑤妹的收養之恩。
但並非完全妥協。
「往後,除了代收僑批、代寫書信,我就不再管雜貨鋪的事了,全身心照顧阿媽,替阿強盡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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