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暗生疑雲
同治七年,18歲的林瑤妹即將嫁人。
山哥那日的承諾就像一個定心丸,讓她不再有顧慮。
而選擇嫁給山哥,除了感情因素,還有客觀現實,往後,她不僅能更好地幫補在老家的二姐,還能改善阿芬和阿寶將來的生活。
阿芬沒有其他親人,劉阿強這一離世,他們孤兒寡母便再無依靠,眼下她還年輕,還能繼續洗琉琅,可等年紀再大些呢?幹這個本來就很消耗身體,不到中年就有可能患上腰背勞損和風濕骨痛,況且阿芬的婦科疾病一直沒有治癒。
現在有了山哥的保證,至少林瑤妹心裡是踏實的,這個男人能考慮得這麼全面,肯定是在意她的。
嫁給他,穩賺不賠!
二人很快走到談婚論嫁的階段,而他倆即將成親的消息也不脛而走,只要是認識林瑤妹的人,見到她都會道一聲祝福,整個礦區都籠罩在喜悅的氛圍下,阿寶更是成天笑呵呵,口齒清晰地喊道:「新娘子!新娘子!」
這晚,林瑤妹依舊在下工後被山哥接去他家用晚膳。
不過林瑤妹知道,今晚不太一樣,因為要商議她和山哥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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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如安叔催婚的那個元宵夜晚,她沒有帶上阿寶,而是帶著期待又忐忑的心情在飯桌前坐了下來。
食不言,在用過晚膳後,安叔才笑著開口:「在礦區,不像在老家,沒法大擺宴席,到時就把儀式設在我們閩系的會館,瑤妹是我們閩家的新婦嘛!呵呵呵……」
林瑤妹害羞地低下了頭。
山哥放在桌面下的手伸了過去,輕輕握住她的手,反覆摩挲著她掌心的老繭,靜靜聽著安叔的安排。
「但是會館場地不大,沒法把阿山手底下的礦工都請過去,屆時,我就在食堂招待他們,把你們相熟的礦工和琉琅女請去會館。」
「見證人嘛,你們看是請王老闆還是陳館長?」
安叔一直沒定下來。
山哥蹙起了眉,「親近遠疏,應該請王老闆,但我……」
林瑤妹知道,他並不喜歡王老闆,只是不得已要在他手底下承包礦場。
「就不能兩位見證人嗎?」林瑤妹問。
安叔與山哥對視了一眼。
「也不是不可以,但要事先跟二人好好商談。」安叔點點頭。
「那……」林瑤妹紅著臉問:「要在本地官府登記嗎?還是日後回了老家再補辦龍鳳帖?」
她不太清楚在這邊成親的規矩。
他們是大清的子民,卻在異國他鄉成婚,那他們是遵從這裡的律例,還是大清律例啊?
安叔與山哥又對視了一眼。
這一次,安叔沒有馬上回答,山哥握住她的那隻手停止了摩挲,但沒有鬆開。
「怎麼了?」
察覺到氣氛不對,林瑤妹一頭霧水。
半晌後,山哥收回那隻手,撓著頭說:「都不用,如果要婚書的話,可以請陳館長寫一張。」
「可陳館長不是官府的人啊!」林瑤妹不解。
安叔解釋:「這邊成親跟老家那邊不太一樣,主要是為了向這邊的唐人證明你們二人已是夫妻關係,給了彼此名分,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這話讓林瑤妹不太舒服,但一時又說不清哪裡不舒服。
她不動聲色,不再提出疑問,耐心聽安叔繼續講成親的安排。
不知為何,安叔後面的話她沒有聽進去,一直在神遊。
「瑤妹,你不開心嗎?」
把林瑤妹送回去的路上,山哥拉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問。
林瑤妹搖搖頭,嘀咕道:「我二姐嫁給我二姐夫時,雖然我們的爹媽已逝,也拿不出嫁妝,但劉家還是行了三媒六娉的。」
山哥一怔,握緊了她的手,「抱歉瑤妹!」
他轉身看向林瑤妹,「這邊條件有限,但我儘量按三媒六聘來,好嗎?」
林瑤妹嘟了嘟嘴,「別太勉強了,這裡畢竟不是唐山。」(註:唐山是老家、中國、大清的意思,不是河北唐山,華人在外喜歡自稱唐人,清末才逐漸從華工、華商轉為華人)
山哥捧起她的臉頰輕輕揉了揉,「這裡就是咱倆的唐山!」
林瑤妹解顏而笑,進屋時,情緒沒那麼低落了,打算寫信告訴林慧珍她即將與山哥成親的事,再問問她作為準新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以及忌諱。
「要是二姐能過來就好了。」
一想到遠在老家的林慧珍,她不免有些感傷,成親這麼大的事,最親的二姐卻不在身邊。
驀地,她看到阿芬從房裡出來,想必是剛剛把阿寶哄睡著,遂沖她莞爾一笑,拉著她進了自己那間屋。
「什麼事這麼開心呀?是婚期定下來了嗎?」阿芬笑問。
相處三年,她看著林瑤妹從一個莽撞無畏的黃毛丫頭褪去青澀,變成一個有擔當的依妹,現下,還即將嫁給全礦區最值得託付的男子,她由衷歡喜,也替天上的劉阿強感到欣慰。
林瑤妹點點頭,「差不多吧。」
她脫了鞋盤腿坐在床上,單手撐腮,胳膊肘撐在大腿上,雙眼有些失焦,「阿芬姐,我們在這邊成親,沒有官府發的龍鳳帖,會不會不算數啊?」
阿芬眨眨眼,臉上浮現出了茫然之色,「龍鳳帖?我都沒見過此物。」
「呃!」林瑤妹啞然,隨即想起,阿芬當初應該是被賣去夫家的,可能都沒有正兒八經地成過親,後來跟了劉阿強,也是外室的身份,更不可能有龍鳳帖了。
「那你當初……」她舔了舔下唇,試探問道:「跟我二姐夫有沒有行過什麼儀式啊?」
阿芬撥了一下耳邊的碎發,「我們拜過大樹,在食堂里請相熟的礦工與琉琅女吃過酒。」
「請了誰當你們的見證人呢?」林瑤妹又問。
阿芬眸光微閃,「天地為證!」
林瑤妹鬆開了撐腮的那隻手,坐直了上半身。
原來對赤誠相愛的人而言,儀式什麼的,並不重要。
可惜,她還是在意世俗的東西,可能因為她是個大俗人。
於是在次日收工後,她沒有去山哥家用晚膳,而是跟他逛完巴剎,在飲食攤檔買了些燒臘、盤算子、魚丸,就去亞答屋找阿桃他們了。
阿桃他們還住在那裡,還是六個人,但他們現在也是承包商了,關係更加緊密。
隨著「大礦主承包深層開採+散戶淘洗尾礦」雙層生產體系的逐漸完善,許多像阿桃他們這樣來這裡已有數年的琉琅女,已經有能力承包琉琅地,不再當散工了。
當了小老闆,收入自然得到了提升,可以比肩普通的自由華工了,即使居住環境暫時沒法改變,但他們還是儘可能地做了一些改善,比如把蓆子改成了木板鋪設的矮床,掛了蚊帳,六張床的中間鋪了蓆子擺了矮桌,珍香寫信就不用再趴蓆子上了,還找木匠打造了六口箱子。
環顧四周,林瑤妹感覺這裡煥然一新。
「喲!準新娘來啦?」
阿桃還是老樣子,儘管他們現在很少見面,但毫不陌生,接過林瑤妹手裡的東西就放到桌上,而後問道:「你是過來通知我們何時吃席的嗎?」
「我把你的賀禮都準備好了。」珍香笑眯眯走來。
看著這一張張真誠的笑臉,林瑤妹坐下來跟他們邊吃邊聊,把成親的流程告訴了眾人。
「我總覺得還差些什麼。」
說完,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桂芳安慰道:「在這邊成親是這樣的,好些兩頭家的,連儀式都不會辦,頂多請親友們吃個飯。」
「兩頭家?」林瑤妹放下手裡的叉燒,瞳孔顫了顫,「山哥…山哥在老家成過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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