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感情在升溫,礦場在發展
這個疑問,林瑤妹憋在心裡,一直沒有問出口。
一來,山哥從未提過讓她搬去他家一起住;二來,男婚女嫁,她覺得婚事應該由男方主動提出來。
好在她整日洗琉琅,很難有多餘的心思去傷春悲秋。
她和山哥的相處模式一直沒變,基本都是山哥得空時主動來找她,或是趕早送去肉骨茶,或是午休時送去咖啡與零嘴兒,或是下工後接她去逛巴剎,再去他家用晚膳…平淡,卻貼心,讓林瑤妹在枯燥又辛勞的日子裡多了一抹期盼與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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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二人的感情逐漸升溫,怡保礦場也在這一年走向轉變,從零散手工淘洗升級為規模化錫礦開採。
這種轉變從客觀來講,非主動,而是被動,只因隔壁拉律谷錫礦的華工群體長期械鬥,迫使大量華工向近打河流域的怡保區域遷移,讓這裡的華人礦工從數百人快速增長到數千人。
而怡保礦場這邊,幾乎沒出現過大規模幫派衝突,作業環境良好,原來的礦工欣然接納了從拉律逃難而來的同鄉,還自發按同鄉抱團,漸漸形成以閩南、客家、粵籍為核心的礦工社群。
華工群體的迅速擴張,讓同鄉互助組織從鬆散的工棚小團體變為具備新客安置、僑批中轉、內部調解功能的正式社群網絡,形成了支撐早期礦場運轉的核心紐帶。
人一多,開採模式也隨之疊代升級,從早期原住民零散的「Lombong Siam」淺挖方式,全面轉向華工主導的水力沖礦法,即礦工從近打河開挖引水溝,再用高壓水流沖開覆蓋土層,淘洗底層錫砂,開採效率比從前提升數倍。
琉琅底承包投標機制緊隨其後正式形成「大礦主承包深層開採+散戶淘洗尾礦」的雙層生產體系,讓錫礦資源利用率大幅提升。
華工人數的增加,加速了礦區配套初步成型,在近打河沿岸的礦工聚居區從零散工棚形成連片的「公司屋」集群,巴剎的商品配套設施也更加完善。
除了華工的大量湧入,活動於檳城、太平的華商資本也開始進入怡保礦區,為礦場提供工具、糧食的賒銷支持,同時收購礦工和琉琅女淘出的錫米,再通過近打河航運轉運到港口出口,讓怡保錫米正式接入全球錫貿易網絡。
不過這一階段的怡保礦場還未進入機械化大開採時代,所有發展全部依託華工的手工勞作和同鄉社群的協作,這種模式為後續「世界錫都」的崛起打下了最早的基礎。
又一年元宵節,林瑤妹依舊在異國他鄉,只是身邊少了劉阿強,但多了山哥與安叔。
在跟姐妹們一起吃過元宵後,當晚,林瑤妹被山哥接去了家裡,安叔早已做好滿桌佳肴,笑眯眯等待她的到來。
同山哥相處的大半年裡,林瑤妹和安叔的關係也更親近了,有時安叔不忙的時候,就會去溫亞婆那裡接走阿寶,帶著他到處溜達,有時還會坐船去檳城,以及更遠的地方玩兒。
阿芬見安叔這麼疼愛阿寶,阿寶也很喜歡他,乾脆讓阿寶拜他為干阿爺。
安叔喜不自禁,還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將來要阿寶繼承他的遺產。
不過,今晚阿寶沒有跟隨林瑤妹過來,這是安叔提前叮囑過的,因為他有話要單獨對林瑤妹和山哥交代。
待二人坐下,安叔給他倆各滿上一杯椰花酒,而後舉杯。
「干啦!十五暝月圓,今年咱礦里錫山崩,銀袋塞滿滿!」
「干!」山哥也笑著舉杯。
林瑤妹跟著舉杯,「元宵月圓,今年錫礦挖到盤滿缽滿,順風順水!」
安叔和山哥一口飲盡,砸吧著嘴,相視一笑。
林瑤妹小口品味,她平時鮮少飲酒,怕喝醉。
「瑤妹,阿山,我有話對你倆說。」
正當林瑤妹沉浸在杯中的香甜時,安叔陡然開口,鄭重其事地看向二人。
林瑤妹旋即放下酒杯,一臉正色。
山哥也坐直了上半身,但餘光時不時往林瑤妹身上瞟,似乎能猜到安叔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安叔抹了一把嘴,「瑤妹馬上就18歲了,你跟阿山也處了大半年,你對他的品行應該很清楚了吧?」
林瑤妹抿著唇點點頭,「山哥是個大好人!」
山哥赧笑著撓了撓頭。
安叔又問:「那你想嫁給他嗎?」
林瑤妹害羞地低下了頭。
山哥搓了搓手,轉身看向林瑤妹,「我…我以後保證對你好,比現在更好!」
「我…你讓我再想一想。」林瑤妹吞吐道,她還有點不確定,可能是沒有林慧珍在旁邊幫她相看,她沒法馬上下決定。
婚姻大事,沒有父母,但她還有二姐。
去年林慧珍就在信里說過,擔心她遠嫁,這一點,也是她的顧慮之一。
「沒事沒事!我不急的。」山哥忙道,生怕嚇得她打退堂鼓。
安叔也笑著附和:「好事多磨嘛,磨一磨阿山,他往後才會更珍惜你。」
林瑤妹害羞地笑了。
當晚,她就把這件事告訴了阿芬。
眼下阿芬對她而言,堪比林慧珍,既然林慧珍不在身邊,問問阿芬的意見也好。
阿芬自然是非常贊同,「跟了山哥,你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就算你繼續洗琉琅,有個工頭夫君照拂著,還能吃虧嗎?收購商都不敢壓你的價。」
「去年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你還能自己承包琉琅地,喊上相熟的姐妹跟你一起干,大家一起賺錢,現在換了開採的法子,礦砂更多了,淘都淘不完。」
「照這個趨勢下去,即使紅毛價不怎麼漲,光是靠量也能掙不少錢。」
「再說了,你要是嫁給山哥,拿到的彩禮也能幫補老家那邊,我們福州人『重聘輕嫁』,普通人家娶妻,聘禮都是幾十兩銀子起步,家境好些的能達數百甚至上千兩…當然,我是個例外。」
她苦笑了一下,繼續說道:「還有布匹、首飾云云,你用不上的,都可以寄回去給你二姐。」
「雖然……」
她話鋒一轉,蹙起了眉,「你有往家裡寄錢,但你的錢掰成了四份,寄回去的趕不上阿強還在時…而且我猜,你二姐沒有拿你寄回去的錢用在家裡的開支上,肯定都給你偷偷攢起來了。」
「我要是她,也會如此。」
她握住了林瑤妹的手,笑著說:「她估計都攢起來給你當嫁妝了。」
「你好好考慮一下吧,如果山哥不著急,你可以跟他再處久一點,日久見人心嘛,畢竟嫁人是一輩子的事,反悔代價太大。」
「逃婚的代價也不小!」林瑤妹想到了阿桃。
阿芬猜到她說的就是阿桃,「阿桃不算,她算是逃離火坑,不單單是逃婚。」
「你也逃離了火坑。」林瑤妹反握住她的手,誠心說道:「阿芬姐,往後,你一定能遇到比我二姐夫更好的男子。」
還沒成過親的那種。
她又在心裡補充了一句。
跟阿芬聊完,已是子時,元宵已過去,月亮又被厚雲遮蓋,半明半昧,好在明日不用上工,林瑤妹躺回床上,在心裡打起了算盤。
她已經許久沒在心裡打過算盤了,成親不是小事,不像承包琉琅地,要是不幸中標一塊貧地,就算這次虧了,下回還能找機會賺回來,可成親不同,不能單用盈虧來看。
即使她和山哥現在遠離家鄉,只是兩個人頂多再加一個安叔,三個人一起生活,可他們遲早要回老家,嫁雞隨雞,那她必然會跟隨山哥去往福州,那就要和二姐他們分開了。
且不說距離遠,山哥家裡的人好不好相處,他的母親會不會像劉母一樣苛刻,妯娌間的矛盾多不多…這些都是她顧慮的問題。
在劉家生活的那十年,不僅是她夾著尾巴做人,林慧珍的處境也是不間不界,劉阿強對她的愛絲毫沒能幫她在劉家立足,只因她沒有娘家倚仗。
現在的林瑤妹,就是當初的林慧珍,只有姐妹相伴,沒有父母兄弟倚仗,也拿不出什麼彩禮,山哥的家人真的能像安叔那樣善待她嗎?
越想越心煩,她熬到下半宿才睡著。
翌日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山哥來過,說你昨晚喝了酒,擔心你喝醉,大早上送來一盅醒酒湯,你快趁熱喝了吧。」
她一走出房門,阿芬就拉著她來到桌前。
「山哥確實比阿強體貼。」阿芬莞爾。
林瑤妹撓著頭笑了笑,看著這盅醒酒湯,昨晚糾結了半天的愁緒,似乎迎刃而解。
用過早膳,她好好收拾了一番,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敲響了山哥家的門。
「瑤妹來啦!」
安叔見到她,順勢說道:「你來我家,我去你家,帶阿芬和阿寶出去轉轉。」
關上房門,山哥走來,抱住了林瑤妹。
「昨晚沒喝醉吧?」
林瑤妹紅著臉,小心翼翼抬手,輕輕摟住了他的背,「我有話問你。」
「你說。」山哥將鼻子埋在她的頸肩,嗅聞著她新塗的椰花油,聲音無比溫柔。
林瑤妹咬了咬下唇,「你爹媽好相處嗎?」
山哥一愣,隨即說道:「你要是不喜歡跟我家裡人住,以後回到老家,我們重新買間宅院,讓二叔住進來,還像在這邊一樣。」
林瑤妹眸光一亮,「那我可以把二姐一家接過來嗎?」
「那得買間三進院才夠住了,你二姐不是還有三個孩子嘛。」山哥說道,「到時再買間宅院給阿芬和阿寶住。」
林瑤妹瞪大了雙眼,「你連他們母子都考慮到了?」
山哥捧起她的臉頰,笑著說:「你在意的人,就是我在意的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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