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月下表白
「咳!瑤妹,你今晚真好看。」
山哥自詡口才不差,但不知為何,帶著林瑤妹來河邊散步時,內心想說的話怎麼都開不了口,憋了半天,才堪堪憋出這麼一句來。
林瑤妹赧笑道:「可能是衣裳襯人吧,這是我二姐給我做的。」
「你二姐……」山哥遲疑了一下,才想起她口中的二姐應該就是劉阿強遠在老家的那位正妻。
隨即,他臉上的笑容有片刻凝滯。
林瑤妹一直在專心看路,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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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發現身邊漸漸安靜了,她才停下步伐,飛快瞄了一眼身旁的山哥,然後抬頭望天。
「今晚的月亮可真圓!」
聞言,山哥立即回神,也抬頭望天。
「好難得!」他由衷感慨。
怡保屬熱帶雨林氣候,全年多雨,雨季雲層厚,滿月常被遮住,雨季遮月才是常態。
興許…今晚註定是不一樣的!
「瑤妹。」他轉頭看向林瑤妹,「你會識字,還會算術,要不要來幫我做事?洗琉琅太辛苦了!」
林瑤妹搖頭拒絕,「你再偏心,媽祖可就真的不高興了!」
「哈哈哈!」山哥囅然而笑,順勢握住了林瑤妹的手,「你是個勤勞的依妹,我…我很喜歡你!」
林瑤妹抿住了唇,反握住他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新月如佳人,出海初弄色。
此刻的山哥卻認為,林瑤妹人比新月美。
[二姐,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當晚,心潮澎湃的林瑤妹,一回到屋裡,就磨墨提筆,給林慧珍書信一封,迫不及待要將自己的喜悅之情分享給遠在老家的二姐,希望她能感同身受,心情變好。
[二姐,你的小妹我,有情郎啦,我們剛剛在月下定情,近打河的潺潺流水見證了我們的相愛。]
[他就是我們礦區的工頭山哥,是個很好的人。]
看著林瑤妹字裡行間流露出的幸福與喜悅,林慧珍的眼眶濕潤了,她忍住眼淚,將這封信認真看完,而後揚起唇角,眉眼彎成了兩條月牙。
她的眼角多出了幾條魚尾紋,發間也有銀絲若隱若現。
從劉阿強遇難到現在,不到半年時間,她仿佛老了兩三歲。
不同於林瑤妹的愈發順遂,她這邊的生活可以說一團亂。
自從那次發羊吊後,劉婉娘在接下來的這段日子,又發作過好幾次,渾身抽搐、口吐白沫、意識模糊,必須要徐大夫來扎針才能停下來。
就在剛剛,她又發作了一次,徐大夫分析,她應該是情緒劇烈波動引發的,並非娘胎裡帶出來的毛病,但即使如此,還是只能靠扎針控制病情,再配合湯劑與日常呵護。
除此外,還要忌食羊肉、狗肉、海鮮、辣椒、白酒等「發物」,避免熬夜和情緒大起大落,以防痰火再生。
在那個年代,這種病被認為是「痰迷心竅」,病根在「痰」——痰濁蒙蔽心竅,風火夾痰上沖頭腦,導致突然昏倒、抽搐、口吐白沫。
總之,治不好,只能防。
而劉婉娘先前發病,多半是偷吃了蝦醬,林慧珍在忙著照顧劉母,便由劉三嫂看著幾個姑娘,稍不留意,劉婉娘就跑去廚房偷吃了,不到半個時辰便發病,好在劉三嫂發現得及時,一邊找來筷子讓她含住,一邊叫人去把徐大夫請來。
這段時日,徐大夫已成為他們家的常客,不是來給劉婉娘扎針,便是來給劉母推拿。
劉母的情況也不好,劉婉娘只要好生看著,還能防止犯病,劉母是心裡的支撐垮了,就跟房屋的地基坍塌了一樣,無論上面怎麼修繕,房子仍會搖搖欲墜。
所以徐大夫無論怎麼幫她治療,她都不見好轉。
之前只是下半身癱瘓,上半身行動自如,還能靠臂力支撐下半身移動,但現在連上肢也無力了,全靠旁人餵食,如廁也很困難,光是照顧她,就要花掉林慧珍不少精力與功夫。
劉二嫂還是老樣子,只干輕鬆乾淨的活,可能是知道自己沒怎麼出力,嘴巴比以前收斂了一些,很少再對林慧珍陰陽怪氣了。
可即便如此,還是未能減輕林慧珍身心的疲累。
因為土客械鬥結束了。
這一年,湘軍進駐新寧,土客雙方全面停斗,步溪村作為水步鎮的大村,參與了當地土客劃界、田產清算的善後事務,村內秩序很快恢復正常,但田地租賃價格卻顯著提升,導致林慧珍原計劃租賃的10畝地縮減為5畝,而且還是丘陵水田。
除了二房老么,五個小子都跟著劉老大去種地了,可種地不是馬上就能見到錢,眼下還是只能靠雜貨鋪為生。
劉家的存款即將用完,林慧珍恨不得一塊銅板掰成兩塊來用。
各種煩心事壓得她喘不過氣,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這封信。
「阿媽……」
就在她對著空白信紙咬筆頭之際,昏睡許久的劉婉娘悠悠轉醒,一睜眼,就見她坐在書桌前發呆,隨即便虛弱地問:「你在給小姨寫回信嗎?」
「嗯!」
林慧珍趕忙起身,走過去將她輕輕扶起,「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想喝水。」劉婉娘喑啞道。
林慧珍把她扶來靠床頭後,趕緊倒來一杯溫水餵她。
「阿媽,我能自己喝。」劉婉娘雙手捧過水杯,小口小口抿著。
她的雙手還有些止不住顫抖,這是發羊吊的後遺症。
徐大夫說,這種病可能伴隨終身,就看往後發病得勤不勤了。
可不管勤與否,有這種病的未婚女子都會被外人視為「不吉」,往後怕是很難嫁人。
思及此,林慧珍的眼眶又紅了,她的小女兒怎麼就這麼可憐,才一歲就和父親分開,還沒再見上一面,就天人永隔了,現下,還患上這種怪病,她究竟做錯了什麼呀,老天爺要如此懲罰她?
她明明善待公婆,辛勞持家,可這日子為何越過越惱火?
「阿媽,你怎麼哭了?」
喝完杯里的水,劉婉娘一抬頭,就看見林慧珍已淚流滿面。
「是因為我嗎?」她癟起了嘴。
「不是!」林慧珍急忙抹了一把眼淚,將她手裡的空杯拿開後,摟著她說道:「我想到了你的小姨,她寫信告訴我,已有如意郎君了。」
「那她要成親了嗎?會回來嗎?」劉婉娘激動地問。
林慧珍愣了一下,想到該怎麼回信了。
「她沒說,我回信問問她。」
「我也想給她寫幾句話。」劉婉娘笑著望向她,「我最近學會了好多字呢!」
「好呀!」林慧珍破顏一笑。
劉婉娘雖然身體不好,但學東西很快,這點倒是很像林瑤妹,幾個孩子裡面,她是識字最多的那一個,比劉秀兒還強。
林慧珍把她抱到了書桌前,又把毛筆蘸了墨汁交到她手裡。
這會兒,她的手不抖了,一筆一划地寫道:[小姨,我是婉娘,我想你了,你何時回來?]
她不懂書信的格式,想到什麼就寫什麼。
[我長高了,能接住姐姐們踢來的毽子了。]
[我們家多了幾畝地,是阿媽租的,哥哥們都去種地啦!等到秋天,就能吃上哥哥們種的糧食和菜了。]
「唔……」
她停下筆仰頭問林慧珍:「阿媽,我能把自己生病的事告訴小姨嗎?」
林慧珍旋即搖頭,「要報喜不報憂,要是你小姨知道你生病了,會擔心的。」
「知道了!」劉婉娘點點頭,繼續寫道:[小姨,你會回來成親嗎?]
寫完這句,她就把毛筆還給了林慧珍,其他字她就不會寫了。
林慧珍在後面補上:[福州很遠,我捨不得你遠嫁,但若是那人值得你託付,希望你們能抽空回來一趟,讓我先見他一面。]
「噗!」
看完母女倆的回信後,林瑤妹啼笑皆非。
「我還沒想那麼遠呢!連婉娘都催著我嫁人了。」
她和山哥才剛剛互訴衷腸,儘管這邊相較於老家而言,男女關係沒那麼多教條約束,但他倆依舊秉持著「發乎情,止乎禮」,頂多在沒人的地方牽牽小手,平日裡的相處也是一塊兒用晚膳、一塊兒逛巴剎,偶爾在河邊散散步。
大部分時候還是各忙各的,山哥要管理好幾處礦場,她也要賣力淘錫,誰都沒提過成親的事。
「二姐16歲就嫁給二姐夫了,我都17歲了,難怪一得知我有了如意郎君,她就開始操心起我的婚事來。」
林瑤妹忽地意識到,自從下南洋後,她的許多想法都有了改變,包括婚戀觀。
要不是林慧珍在信里鄭重提到這件事,她可能都不會這麼快往這方面想,在礦區這邊,男女兩情相悅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沒有媒妁之約、父母之命,也沒有儀式之類的,只要願意便會搭夥過日子。
相較於傳統婚姻,這邊的婚戀觀更側重於彼此扶持,一起在異國他鄉攜手打拼,至於將來,鮮少有人會想那麼遠。
正如玉鳳所說,不管是山老鼠還是琉琅女,都是腦袋別褲腰上的,誰都沒法依靠誰一輩子。
「那我和山哥呢?」
林瑤妹單手撐頭,認真思考起來。
她雖然是琉琅女,但山哥是包工頭,比礦工穩定,也比礦工安全。
「山哥是想像其他山老鼠一樣,找個女的搭夥過日子,還是想正兒八經求門婚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