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支玉鐲、一支銀鐲
劉母一怔,似是還沒從喪子之痛的哀傷中緩過來,她哆哆嗦嗦地說:「我…我不知道……」
看著她渾濁的雙眼,林慧珍無奈,又看向了劉老大和劉阿壯。
劉老大揉搓著那條瘸腿,凝眉不語。
劉阿壯低著頭喃喃:「五到十五年,不知道那會兒有沒有改朝換代。」
「瑤妹有說,要花多少錢嗎?」劉二嫂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林慧珍騰地站起,拿起書信轉身離去。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四弟妹,你要去哪兒?」劉二嫂忙問。
「回信。」林慧珍頭也不回地說。
「可還沒決定好呢!」劉二嫂皺眉道。
林慧珍沒再理她,徑直回到房間,翻出了母親留給她當嫁妝的玉鐲……
半個月後,林瑤妹終於等到了林慧珍的回信,除了回信,還有一支玉鐲,兩根銀簪。
看到這三樣的首飾,林瑤妹不用看信便已知道那邊的答覆。
她急忙拿著首飾找到還在淘錫的阿芬,「阿芬姐,撿骨歸葬吧!」
阿芬看到了那三樣首飾,隨即用力摘下手上的銀鐲。
「不知能不能湊夠錢?」
他倆很快拿著這四樣首飾去巴剎找可以小額典當的雜貨鋪問了價錢,僅夠撿骨歸葬總費用的十分之一。
好在撿骨歸葬的費用不是一次性支付的,眼下只需支付淺葬的費用即可。
阿芬沒有要回鐲子,讓林瑤妹一起收著,等到能撿骨裝殮時,至少要三年,三年後是個什麼收費,還不清楚,他們現在就要開始攢錢。
至於淺葬用的薄棺,還有簡單的送別儀式,林瑤妹準備從山哥補償的五塊銀元里抽取部分來支付。
「我來給吧!葬禮的錢同鄉會館會負擔一些,不需要我花太多。」
阿芬攔住了她,「這筆錢,你全部寄回去,老家那邊更需要,那邊還要繼續過日子。」
林瑤妹反握住了她的手,含淚說道:「阿芬錢,你也要繼續過日子!」
劉阿強的葬禮是和遇難的礦工一起辦的,那些礦工大部分沒有親屬在這邊,全靠工友在幫著操持。
因為是簡單葬禮,不需要扶棺,如果有親屬在場,便由那位親屬在出殯隊伍的最前面手持靈幡引路。
論親疏,本該由劉阿強的兒子阿寶手持靈幡,但他年紀太小,就改由林瑤妹來,但林瑤妹拒絕了。
「在這裡,阿芬姐就是他的未亡人!」
林瑤妹堅持讓阿芬來手持靈幡,阿芬淚如雨下,緊緊地抱住了她。
林瑤妹輕撫著她的後背,望向了天空。
二姐夫,你有兩次葬禮,兩個未亡人!
葬禮結束的當晚,林瑤妹立馬給林慧珍書信一封,告知了劉阿強已淺葬的事,並忍住眼淚安慰道:[二姐,二姐夫沒了,你還有我,以後我掙錢養你們!]
這封信寄出後,她很快收到了林慧珍的回信,但不同於以往的兩三張信紙,只有一張,短短一句。
[我沒事,小妹,你趕緊回來吧,那邊太危險,窮一點也沒關係,只要人還在。]
林瑤妹反覆看著這句話,感覺林慧珍寫得很匆忙,連抬頭和落款都忘了寫,要不是字跡沒有問題,她都懷疑是別人代寫的書信。
「二姐怎麼了?老家那邊是什麼情況?」
林慧珍的這封信確實寫得很匆忙,劉阿強這一死,劉家的天徹底塌了,劉母再次犯病,陷入昏厥,徐大夫來扎了幾針,終於把劉母從鬼關門拉了回來,可她這次不像上回那般,甦醒後腦子是清楚的,她一睜眼就拉著徐大夫叫夫君,還把劉阿壯認成了劉阿強。
老的病倒,小的也不讓人省心,劉婉娘從劉小龍那裡得知她爹死了,跟她三伯一樣,再也回不來了,她接受不了這個打擊,往地上一倒,竟抽搐起來。
徐大夫前腳剛走,後腳就被喊了回來,又給劉婉娘扎了幾針。
「這孩子發羊吊了,不知是一時受了刺激引起的,還是她本身就有這個病,總之,不能再刺激她了!」
林慧珍一聽,感覺兩眼一黑,也要暈厥,好在劉三嫂站在她旁邊,見她身體晃了晃,趕緊扶住了她。
而劉阿壯得知是劉小龍在幾個弟弟妹妹面前說漏了嘴,氣得把鞋一脫,追著劉小龍就往死里抽。
「我叫你亂說…叫你亂說……」
「啊!爹…爹我沒亂說,四叔本來就……」
「你閉嘴!」
劉阿壯揪住他的後衣襟,就掄起鞋子拿鞋底板往他頭上猛拍。
啪啪啪——
打著打著,劉阿壯的眼淚就止不住往下流。
他還是想不通,明明是三個聖杯,為什麼劉阿強會被淹死?
早知道淘金這麼危險,當初他就該攔著四弟的,或者他自己去,就不會像現在這麼愧疚了。
「你瘋啦?這樣打會把兒子打傻的!」
聽劉小馬說劉阿壯要打死劉小龍了,正在給劉母餵藥的劉二嫂嚇得把碗一擱,著急忙慌地沖了出來,抱住劉阿壯掄鞋子的胳膊,就把他使勁兒往外扯。
「都怪你!」
劉阿壯的悲傷旋即轉化為了憤怒,用力一甩,劉二嫂一屁股坐地,直接摔蒙了。
「怪我?」她手指自己,瞪大了雙眼。
劉阿壯仍高舉著自己的鞋,悲憤交加地吼道:「要不是你攔著不讓我去,四弟就不會死了!」
「那死的就有可能是你啊!」劉二嫂也吼了回去。
「都給我閉嘴!」劉老大一瘸一拐地走來,一把扯下劉阿壯手裡的鞋扔到了地上,「給我穿好!」
緊跟著又對劉小馬和劉小龍說:「快把你們阿媽扶回房去!」
倆小子不敢磨蹭,劉小龍顧不得被打疼的腦袋,跟弟弟一道,一左一右拽起劉二嫂就跑回了房間,還不忘把房門關上。
等到前院終於安靜下來,劉老大朝後院的方向望了一眼,重重捏住了劉阿壯的肩膀,「去陪陪阿媽。」
「大哥!」
劉阿壯撲進了他的懷裡,嚎啕大哭,「都怪我…本來就該我去那邊的……」
「哎!」劉老大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望向陰沉沉的天空,喑啞道:「你別這樣,會讓四弟走得不安。」
前院終於消停了,後院這邊,徐大夫也準備離去了。
臨走前他對林慧珍說:「我明日再來,你也要保重身體。」
「多謝您!」林慧珍哽咽道謝。
劉三嫂起身去送人,幾個孩子都乖乖地守在床邊。
見林慧珍神情憔悴,劉小虎輕聲道:「阿媽,你去休息一會兒吧,我們會照顧好小妹的。」
「阿媽,我扶你回屋。」劉秀兒攙扶住了她。
林慧珍擺擺手,「你陪著小妹吧。」
她捂著胸口進了屋,剛想去床上躺一會兒,驀地想起還沒給林瑤妹回信。
以林瑤妹的性格,遲遲見不到她的回信,肯定會擔心。
她當即打起精神,來到書桌前磨墨提筆。
可筆一拿起,她的眼淚就流了下來,在一連打濕三張宣紙後,她才忍住眼淚寫下這麼一句……
鈴鈴鈴——
「南無引魂師菩薩摩訶薩……」
沒有遺體,就沒法辦葬禮,但劉家哥倆還是請來了道士,為劉阿強招魂,在家中廳堂設簡易道壇,擺放「招魂箱」,面向南洋所在的方位,引導劉阿強遠在異鄉的亡魂跨過海洋回到家裡,最終將他的亡魂接引進招魂箱,再轉附到家中的神主牌上。
因為劉家已脫離了正支,就省去了宗族會商的繁複流程,製作好神主牌後,由劉老大用銀硃筆點神主牌首,唱念告文,將神主牌安放在家中廳堂右側的臨時神龕內,點長明燈一盞。
隨後,就是請本地正一道道士,選在農曆單日傍晚,左手持幡,右手握銅金鈴,念一句《招魂科儀》,就慢搖金鈴。
鈴音繞過堂屋的橫樑,飄向堂門外的天井,震開異鄉淺墳的封土,把困在裡面的亡魂喚醒。
「是夜今時來降赴!」
道士一嗓子高喝,金鈴往空中猛地一搖,發出一聲震天脆響,並伴隨著一股陰冷的風,吹得眾人同時一怔,閉上了雙眼。
片刻後,鈴聲已歇,但冷風未散,林慧珍感覺後脖子涼颼颼的,她緩緩睜開了眼,望向堂屋門口,一個半透明的人影一閃而過,她猛然睖睜。
阿強?
當晚,幾乎每個人都夢見了劉阿強,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道士招魂真管用了,唯獨林慧珍一夜無夢。
劉阿強的死訊很快在村里傳開,鄒阿姐在收到陳文昌寄來的僑批後,拿著二兩銀子找到了林慧珍。
「這是你阿昌哥的一點心意,你好好收著,自己收著!往後呀,你要多為自己和三個孩子著想,你和我的情況不同,陳家就剩我們這一房了,但劉家還有其他幾房。」
她把銀子塞到林慧珍的手裡後,委婉暗示了一番。
林慧珍何嘗不懂她的意思,可劉家人也是阿強的親人,她沒法坐視不管。
眼下少了劉阿強的僑批,光靠雜貨鋪和那一畝地,劉家又要過回緊巴巴的生活,她得想辦法找一個新的營生補上,而最直接的法子就是租別人的地種糧食種菜。
正好小子們也長大了,這段時間又跟著劉老大學種地,用這二兩銀子加上山哥賠償的五銀元,先租種十畝水田,安穩度過今年的農耕周期再說。
還多虧了土客械鬥,讓新寧這邊的土地遭到大量拋荒,使得租佃門檻變低,換做從前,五銀元連一畝地都買不到。
「鄒阿姐,謝謝你和阿昌哥!」
林慧珍握緊這二兩銀子,由衷感激鄒阿姐夫妻二人的雪中送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