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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魂歸故里不是易事

  清朝同治六年,三月二十四日。

  

  對其他礦工和琉琅女來說,這只是稀疏平常的一天,依舊悶熱潮濕。

  不過,3月正處於東北季風向西南季風轉換的節點,近打河谷礦盆地形極易催生局地對流雨,幾乎每日午後都可能突發短時強降雨,並伴隨密集雷電,這類降雨強度大、落點集中,短時間內便能在露天礦坑形成大量積水,加劇邊坡潰塌風險。

  礦場無任何防洪堤壩,山洪裹挾大量泥沙沖入礦洞,極易造成礦難,也會對在周邊淘錫的琉琅女造成危險。

  為了防止去年的事故再發生,山哥頂著壓力給礦場放了幾天假,還派人輪流排險。

  到了這一天,終於放晴,大家都恢復了上工。

  但對林瑤妹而言,今天的白晝實在太長了,還是夜晚的時段,天就已大亮,讓她有點不習慣,尤其是午時,露天礦場的地表暴曬感極強,穿著鞋踩在地上都覺得燙腳。

  「要是在老家,說不定還倒春寒呢!」

  以前在老家時她最不喜歡倒春寒,覺得冷,現在「冷」這種感覺只有生病才會出現。

  一旁的阿芬對她說:「這兩月白晝比夜晚長,方便幹活,等承包期到了重新競標時,我們就可以歇息幾日了。」

  「嗯!」林瑤妹點點頭,重打精神。

  等承包期一到,又要當散工了,她得抓緊時間多淘點兒,往後不見得能拿下這麼好的琉琅地。

  「阿芬!阿芬!」

  陳文昌忽然跑了過來,林瑤妹聞聲轉頭,就見他神色慌張,過來就拉著阿芬走到了旁邊,對她耳語了一番。

  阿芬聽完,猛地扭頭看向林瑤妹,那副表情,即使過了許多年,還是讓林瑤妹記憶猶新。

  一個人的臉色,竟能在轉瞬間,變得那麼蒼白。

  她看到阿芬在顫抖,從雙手到肩膀再到全身,好似被獵風吹打的枝葉,要不是陳文昌及時扶住了她,她恐怕會跌倒在地。

  「阿芬姐,怎麼了?」

  林瑤妹抬腳朝她走去,發現她的嘴皮子也在哆嗦,張張合合,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一雙眼驚恐地大睜著,已蓄滿淚水,但眼淚沒有流下來。

  「到底怎麼了?」

  林瑤妹又轉向了陳文昌,走近後才發現,他渾身濕漉漉的,就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他使勁咽了口唾沫,艱難地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粗粒低沉,湊近後,林瑤妹才聽清,他說:「阿強…阿強沒了……」

  「什麼?」玉鳳的聲音從林瑤妹身後傳來,她將陳文昌飛快打量了一番,忙問:「透水了?」


  「是!」陳文昌重重點頭,滿臉愧疚,「我…我沒把能及時把他救上來。」

  他運氣好,出事那會兒,突然尿急,就先出去了,誰料前腳剛走,身後就響起了驚呼聲和水流聲,他心道不妙,趕緊折返回去救人,可高壓水瞬間就灌滿了巷道,當他好不容易找到劉阿強時,人已沒了呼吸……

  「我……」

  他捂著自己的臉,哽咽難言。

  這份幸運保住了他的性命,卻讓他在日後的許多夜晚被噩夢纏身,因為劉阿強的眼睛大睜著,帶著絕望與不甘,他總能夢到劉阿強那雙死不瞑目的眼。

  當初是他把劉阿強帶出來的,信誓旦旦稱,要帶他發財,然而到最後,人卻死在了異國他鄉。

  劉阿強還是跟他一塊兒長大的兄弟,是他帶在身邊玩耍嬉鬧的鄰居弟弟,他將來要怎麼面對劉家老小啊?

  「他…他現在在哪兒?」

  阿芬的聲音同樣哽咽,她緊緊握住了林瑤妹的手,既是在支撐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也是讓林瑤妹有個支撐。

  此時的林瑤妹,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思緒就像凝固住了,渾渾噩噩地被阿芬帶去了暫時安頓礦工遺體的遮陽棚。

  那裡躺著二十幾具礦工的遺體,來不及找到白布,暫時用棕櫚樹的葉子遮蓋著,乍一看,就像他們平時午休的樣子。

  「二姐夫睡在哪兒?」林瑤妹脫口而出。

  阿芬一愣,眼淚終於流下來,她牽著林瑤妹的手,小心越過其他礦工的遺體,從他們露在外面的赤腳找到了劉阿強。

  劉阿強的左腳腳底有一塊褐色胎記,像一個疤痕。

  這個胎記,林瑤妹還是第一次看見。

  阿芬仍未鬆開她的手,用另一隻手揭開了棕櫚葉,終於看到了劉阿強的遺容,他的雙眼不知被誰合上了,但嘴巴還大張著,真的很像睡著了。

  「二姐夫,你醒醒啊!」

  林瑤妹終於回過了神,撒開阿芬的手,跪在地上不停推著劉阿強,哭得泣不成聲。

  「你醒醒啊……」

  阿芬勾著腰站在旁邊,無聲地流著淚。

  玉鳳和菱花也來了,他們站在遮陽棚外面,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二人。

  林瑤妹是哭暈過去的,她不只是傷心,還有惶然,一想到守在家裡等著劉阿強平安返回的林慧珍,她就悲不自勝。

  待她醒來時,已是傍晚,她躺在自己那屋,聽到門外有阿芬和其他人的交談聲,其中一人好像是山哥,他們在談論劉阿強的身後事。


  他們的聲音很小,似乎擔心吵醒林瑤妹。

  林瑤妹捂著頭下了床,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阿芬用無比堅定的語氣說:「阿強不能埋在這裡,他要歸葬故土,這是我當初答應過他的!」

  「我沒有家,死在哪兒埋在哪兒都一樣,但他有家,他有親人,還有…妻子和孩子,要是埋在這裡,往後怎麼祭拜?」

  山哥的聲音透著為難:「沒法直接把阿強的遺體送回去,只能用折中的法子。」

  「什麼法子?」阿芬急忙問。

  來礦場這幾年,她見過無數生死,病死的居多,其次就是礦難,但無一例外,都未能魂歸故里,所以她不清楚要如何把遺體從這裡送回老家。

  林瑤妹沒有急著出去,靠著木板隔檔,豎起了耳朵。

  山哥對阿芬說:「遺體是沒法直接送回去的,給再多錢也不行,只能撿骨歸葬。」

  「什麼意思?」阿芬沒聽明白。

  山哥仔細解釋:「先用一口薄木棺暫時入葬,淺埋在義山,不立石碑,只在墓中埋一塊刻有姓名籍貫的青磚做標記,儀式也是從簡。」

  「等滿單數年份,三年或五年,遺體完全腐化後,再擇一吉日,請當地懂二次葬的師傅開墳,按照習俗從腳趾到頭骨依次撿拾出來,用清水擦淨後按坐姿規整放入陶製金壇,壇口會用桐油灰密封,保證不會受潮,然後暫存在義莊裡,等湊夠幾十具同府同縣的骨骸,並攢齊整船運費後,才統一安排運回,等待湊批的時間通常要兩年左右。」

  「湊批一拿到,金壇就從怡保走陸路運到檳城港口,搭乘開往香港的貨輪,在抵港後直接送入當地義莊暫存,由義莊發函通知死者原籍的同鄉善堂,確認家屬是否有能力來港接領,沒有條件的就由善堂統一安排內河船轉運返鄉。」

  「回鄉後,正式入土安葬,立碑祭祀。整個過程要五到十年,除了費用高昂,還需等待,有些十幾年才能被送回家鄉入葬。」

  山哥講完,阿芬沉默了許久。

  林瑤妹摳著指甲,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

  即使錢湊夠了,還不知劉家那邊願不願意接受這種二次安葬的形式。

  「我現在就寫信問問!」

  少頃,她一把掀開布簾走了出去。

  「好!你寫完我幫你加急送回。」山哥忙不迭點頭。

  「山哥,你能進來一下嗎?」林瑤妹看著他。

  山哥遲疑了一下,跟著她進了屋。

  「山哥,我二姐夫到底是怎麼死的,你能告訴我嗎?我要在信上告知我二姐他們,不能讓他們不清不楚。」


  她坐在書桌前,一邊磨墨,一邊望向侷促站在一旁的山哥。

  山哥點點頭,盤腿坐了下來。

  [水下窒息。沒法把遺體直接運回來,只能撿骨歸葬,先就地土葬,待幾年後遺體腐化,再撿拾骨骸裝棺運回。]

  [但等待的時間很長,少則五年,多則十五年,不知你們能否接受讓二姐夫以這樣的方式落葉歸根?]

  林慧珍坐在劉母的房間,將這封已經看過好幾遍的書信,當著全家人的面讀了一遍。

  房中哭聲一片,連劉二嫂也止不住流淚,唯有她,自始至終克製冷靜,只是聲音在微微發顫。

  劉阿強終究沒能回來,他當初的承諾隨著他的死訊煙消雲散,讓林慧珍再無盼頭。

  但她沒工夫悲傷,劉阿強的安葬問題需馬上決定,因為林瑤妹還在等待她的回覆。

  「阿媽,要怎麼安葬阿強?」她看向了劉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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