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接踵而至的兩封書信
砰——
「哎呀!怎麼又摔跤了?」
正忙著往床底、衣櫃、牆壁撒生石灰的林慧珍,突然又聽到劉婉娘摔跤的聲音,趕忙放下石灰盆,跑過去將她扶起來。
「回南天,地板濕漉漉的,你去院子裡玩嘛!」
去年在徐大夫那裡吃了幾副藥後,劉婉娘終於長了些個頭,也不容易驚夢了,但手腳還是不太靈活,愛摔跤的毛病沒怎麼好轉。
「待會兒我要關上門窗點燃蒼朮,很嗆人,你拿炭盆去晾曬的衣服下面烘一烘,不然都沒幹衣服穿了,記得別把衣服點燃了。」
林慧珍揉了揉劉婉娘的膝蓋,拍拍她的小屁股,把她趕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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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一過,新寧這邊很快就迎來了回南天,這老房子就跟灌了水似的,怎麼擦都擦不干。
劉母的風濕病也犯了,天天喊腰疼腿疼胳膊疼,夜裡睡不好總嗔喚,吵得劉二嫂也睡不好,只能白天補覺。
她白天躲在屋裡不出來,照顧劉母的事又落到了林慧珍的頭上,她還要打掃房間、打理鋪子,忙得不可開交。
「阿媽。」
沒過一會兒,劉婉娘又進屋了。
「不是讓你別進來嗎?」
人一忙,脾氣也就跟著長起來,林慧珍一抬眼就吼了過去。
劉婉娘憋著嘴,委屈巴巴地說:「許三叔送東西來了。」
「這月的僑批到了?」林慧珍一聽,立馬破顏一笑,喜上眉梢。
許三是這邊的水客,定期往返劉家的雜貨鋪送僑批拿回批。
每次他一過來,林慧珍就要忙一陣子,給各家各戶送僑批,同時這也是她最開心最有盼頭的日子。
見她不再板著臉,劉婉娘也舒眉展眼,拉著她的手一起朝前院走去,「阿媽,這次許三叔拿來的是一個好大好大的包裹呢!」
林慧珍解頤,「肯定是你小姨寄來的當地特產。」
劉婉娘不解:「為何都是小姨在給我們寄吃的用的,不見爹寄來?」
林慧珍愣了一下,笑著說:「小姨寄的和你爹寄的不都一樣嗎?」
劉婉娘嘟了嘟嘴,她覺得不一樣,但又說不出哪裡不一樣來。
從前院進入鋪子,林慧珍一眼就看到了一口木箱擺在櫃檯後面,劉阿壯已守在那裡。
「四弟妹,我來拆吧!」
看到林慧珍後,躍躍欲試的劉阿壯迫不及待找來工具拆開了木箱,「往常都是拿竹簍裝的,這次居然用上了木箱,肯定裝了不少好東西。」
林慧珍腹誹:肯定也花了不少錢。
那邊寄來東西,她自然是高興的,但與此同時,又很心疼劉阿強和林瑤妹花了不少自己的辛苦錢。
他倆的錢都來之不易!
「嚯!」
木箱的蓋子一撬開,劉阿壯就兩眼放光。
「那是…海參?」
林慧珍定睛一看,也吃了一驚,「她怎麼買這麼貴的東西寄回來?」
劉阿壯搓了搓手,「可能海參在當地並不貴。」
林慧珍皺眉,將裡面的東西逐一撿出,除了半擔海參,還有一包胡椒、兩瓶花露水、三盒洋火、四塊西洋肥皂、四盒牙粉,以及一些西洋糖果和幾雙碼數不同的西洋織襪。
「這得花多少錢啊!」
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但在看到壓在最下面的兩封書信時,眉頭又舒緩了一些。
她拿出書信,讓劉阿壯把東西分給各房,再將多餘的擺出來賣,她則坐到角落裡安靜看信。
不多時,其他幾個孩子也聞訊跑來,分著糖果和織襪,仿佛又在過年。
林瑤妹在信里講了那邊是如何過元宵節的,因為條件有限,節日氣氛不如老家這邊濃郁,但好在有一堆姐妹陪伴,並不孤單。
她還提到了拋柑求姻緣的趣事:[我們這群姐妹呀,要麼是已有夫君的,要麼就是根本不想嫁人的,拿著柑橘就胡亂一通亂寫亂畫,有位叫菱花的姐姐寫的是『死男人滾遠點』,阿桃姐畫的一錠銀子,我畫的一碗黃鱔飯,珍香寫的『不求如意郎君,但求大富大貴』,要是下游的礦工撿到我們幾個的柑橘,估計會當場發嬲。]
「哈哈哈……」
林慧珍囅然而笑,「這丫頭,不想找個好夫君嗎?」
看完林瑤妹的信,她又抽出了劉阿強的書信,也是家書夾帶一些夫妻二人的悄悄話,只是這一次,悄悄話寫得比較多。
[又是一個沒法陪你的元宵節,我很愧疚,也很想你和孩子們。這些年來虧欠你的,不知何時才能償還。]
林慧珍的眼眶濕潤了,小聲嘀咕道:「夫妻一場,什麼虧不虧欠的,早點回來就行。」
前不久她參加了一次金山婆的節後聚會,有幾位年長的金山婆提到了金山客返鄉後的安排。
他們說自家夫君回來時,不是半百年紀,也是中年,沒法再干體力活了,要謀生主要往置業收租、開洋貨鋪、當水客、做僑匯代理、辦學校這些方面考慮。
鄒阿姐一聽,就打算買地收租,這個最不費腦筋,但前期投入最高。
林慧珍想的是開洋貨鋪,他們家本來就是開雜貨鋪的,不過在村里開洋貨鋪,估計買的人少,要賺錢只能開在圩市,或者去鎮上開。
水客或僑匯代理也行,他們都識字,也有客源,不過這邊的許家已經從事這兩方面業務很多年,他們再來做這個,有種搶生意的感覺。
除此外就是像鄒阿姐那樣買地收租,租不出去還能由家裡的小子們種糧種菜,只是這個需要很多錢,劉阿強這些年寄來的僑批基本都用在家庭開支上了,沒什麼積蓄。
思來想去,還是開洋貨鋪最實際。
林慧珍看著鋪子裡賣剩下的兩根洋燭,感覺可以先從日常用的洋貨入手賣,等有錢了再做大。
「讓阿強下次寄點這邊沒有的生活用品試著賣一賣。」
「再叮囑小妹不許亂花錢!」
林慧珍已然想好,給二人回信時寫些什麼了。
……
「林慧珍在嗎?有你的僑批,出來簽收一下!」
在林慧珍的回批寄出去的20天後,新的僑批又送來了,但不是許三送過來的,而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換人了?」林慧珍疑惑。
那人將僑批遞給了她,「沒換人,是加急僑批。」
「加急?」林慧珍詫然。
看她不清楚什麼是加急僑批,那人就耐心給她解釋了一下:「當日寄就找當日登輪迴來的水客,支付一定的加急小費即可,水客貼身藏好銀信,不走普通大宗僑批走的慢船,直接搭最快的班船回來,抵達口岸後,也不歇息,馬不停蹄雇快船搶先進港,再連夜趕路,登門把銀信交到僑眷手裡,最快15天就能到。」
「我趕路累了,要稍稍歇一會兒,你要是現在回信,就寫了給我,返程後直接交到你家裡人手上,不用等常規僑批局的回批輪次,就是錢要多給一些。」
林慧珍瞭然,「辛苦你了,你先進店裡休整一下吧,我去給你倒點茶水。」
「多謝!」那人抱拳,也不跟她客氣,進來拖了張凳子就坐下來休息了。
待林慧珍把茶碗遞給他後,他便催促道:「你快看信吧,加急的肯定是有急事要告知你。」
「嗯!」林慧珍蹙眉點頭,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些年來,她從沒收到過加急的僑批,不知是不是小妹…小妹寄的?
一看寄件人的名字,林瑤妹。
「阿哥,只有這一封嗎?」
那人點頭,「對!」
林慧珍不解「怎麼只有小妹的來信,阿強的呢?」
她捏了捏信封,很薄,應該只有書信,沒有批款。
「難道是阿強……」
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她的手不禁哆嗦起來,顫顫巍巍抽出書信後,她展開一看,驚愕失色。
「阿強……」
[二姐,此番提筆,我心中萬分沉痛。二姐夫於上月貳拾肆日地下礦掘進時,意外打通周邊溶洞遭遇透水,不幸身亡!]
唰——
信紙從林慧珍的手中掉落,她眼前一花,暈厥倒地。
「誒?林慧珍!」
正在喝茶水的水客見狀,嚇得騰地站起,但礙於男女有別,他不敢貿然過去把林慧珍扶起,而是沖裡面大喊:「還有人嗎?林慧珍暈倒了,快出來看看!」
「四弟妹怎麼了?」
劉阿壯聞聲沖了出來,一看暈倒在地上的林慧珍,他趕緊將她扶起,又詢問那名水客發生了何事。
水客指著掉在地上的書信,對他說:「她看完信就這樣了,可能……」
他欲言又止,猜測這封加急僑批可能不是普通家書,很有可能是礦難通知信。
這樣的信,他沒少送。
「信?」劉阿壯這才注意到掉在林慧珍身旁的一封信,撿起來一目十行,他瞳孔大震,定睛在「不幸身亡」四個字上。
「四弟…四弟沒了?」
「不可能!」
他不信,因為劉阿強在下南洋前,專門去天后宮問過媽祖,是三個聖杯,是媽祖同意他下的南洋,怎麼會身亡?
將林慧珍扶到椅子上靠好後,他又將那封書信看了一遍,但好多字他不認得,急得後背出汗。
「要我幫你讀嗎?」
水客見他把臉都湊到信紙上了,一雙拿信的手不停顫抖,瞳孔放大又縮小,不知是不是不太識字的緣故,便走過去好心提議。
「好…好!」劉阿壯把信遞給了他。
水客看得很快,而後把大致內容告訴了他:「信上提到的那位二姐夫,在上個月24號死於透水,透水就是下礦挖掘時,不小心打通了周圍的溶洞,水灌了進來,就…淹死了。」
「我四弟是淹死的?」劉阿壯難以置信,「可他明明問過媽祖…問過媽祖的……」
水客拍了拍他的肩膀,「請節哀順變!」
「那他的遺體呢?怎麼送回來?」劉阿壯抹了一把眼睛,急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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