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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兩頭家(下)

  一夜無夢,林瑤妹次日醒來,跟阿芬一道,把阿寶送去了老婦那裡。

  阿寶依依不捨,但沒有哭鬧,抱著那個布娃娃,癟著小嘴被老婦牽進了屋裡。

  林瑤妹忍不住好奇問:「礦區的孩子,再大些後,有地方讀書識字嗎?」

  阿芬攬著她,朝他們承包的琉琅地走去,「礦區也有私塾,由華人會館、宗祠牽頭出資開辦的,但只教《四書五經》和簡單算術,去上課的孩子也不多,這邊的孩子從小就要幫忙做家務、照看弟妹,有時還要到礦場邊撿錫米補貼家用,根本沒多餘的功夫去上學。」

  「有些孩子到了一定年紀,就會被送回老家讀書,不在這邊讀,但阿寶…以後再看吧。」

  像她這種情況,根本不敢想太遠。

  林瑤妹瞭然,沒再多問,「其實回到老家,也不一定能進私塾,阿寶的哥哥姐姐全是我二姐在手把手教,因為拿不出讀書的錢。」

  「我不太識字,教不了阿寶。」阿芬赧顏道。

  林瑤妹揚唇,「等他四歲了,先送進私塾吧,會識字,就算以後留在礦區,也能幹帳房先生、水客這些需要識字的活兒。」

  「對!會識字,將來怎麼都好過目不識丁。」阿芬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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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閒聊間,已抵達他們的琉琅地。

  「瑤妹!」

  一抬眸,竟看到了一群老熟人。

  「阿桃姐!」

  林瑤妹笑著揮手,小跑過去,拉著阿桃就問:「你們今日在這裡淘錫嗎?」

  阿桃點頭,「不只今日,明日後日,直至淘不出錫來。」

  「太好了!」林瑤妹開心地蹦了起來。

  阿桃搖頭晃腦,「上回我怎麼說的來著,我們是流動的,說不定哪天就流到了你這邊來。」

  「這處殘礦還算新,除了承包出去的,剩餘了不少小河溝給我們撿漏。」桂芳解釋道。

  「我們動作快,不然就被別人搶先了。」阿桃得意道。

  珍香嗔道:「哪是我們動作快,分明是玉鳳姐幫我們占了位置,不然哪輪得到我們。」

  「哎呀!那也要我們動作快嘛,不然別人來了,玉鳳姐他們總不能站著茅坑不拉屎吧?」阿桃說道。

  珍香睨了她一眼,轉頭對林瑤妹說:「先幹活,待會兒歇息的時候再聊。」

  「嗯!」林瑤妹莞爾頷首。

  因著一連休息了兩天,林瑤妹今天特別有幹勁,勢要把前兩天的補回來。


  午間歇息時,她坐在棚子下,只顧喝水喘氣,聽阿桃他們閒聊,完全沒力氣插嘴。

  「什麼?玉鳳姐,你在老家還有夫君?」

  阿桃嗓子大,不用豎起耳朵,也能聽見她的聲音。

  不過,這一嗓子驚呼,不僅惹得林瑤妹好奇轉頭,在周圍歇息的琉琅女也紛紛側目,搞得玉鳳黑里透紅的臉又添了一抹紅暈。

  「阿桃,你幹嘛?」她立馬沖阿桃嗔怪。

  阿桃趕忙閉上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後挪到她身旁坐下,壓低嗓子確認:「你的意思是,你有兩個夫君?」

  聞言,林瑤妹瞪大雙眼,又豎起了耳朵,上半身也朝這邊靠過來。

  玉鳳又嗔了阿桃一眼,這才半掩著唇,點點頭,小聲說道:「老家的夫君是家裡安排的,我不喜歡,不然也不會借著淘金的機會離家了,這邊的夫君是我自己選的,雖然沒拜高堂,但拜了天地,要是我有了身孕,就生下來,跟他姓。」

  「那他…這邊的那位姐夫,知曉你在老家的事嗎?」阿桃也壓低了嗓音。

  玉鳳點頭,「知道,我沒瞞他,『兩頭家』不稀奇,只要我們還在礦區,那就是夫妻,一起過日子,相互照應。」

  「那要是以後回老家了呢?」阿桃又問。

  玉鳳笑得豁達,「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不管是挖礦還是洗琉琅,不都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的營生,哪敢想太遠?」

  「不至於不至於!」阿桃擺擺手,「洗琉琅還是比挖礦安全,腦袋是吊脖子上的。」

  林瑤妹幽幽道:「吊脖子上跟別褲腰帶上,好像沒什麼區別,都不穩。」

  「噗!」玉鳳啼笑皆非,「你倆真逗!」

  「那菱花姐呢?她那麼美,聽說好多礦工都想娶她。」阿桃又打聽起了菱花的事情。

  菱花人如其名,是怡保礦場一枝花,別說礦工,就連礦主都想納她為妾,不過林瑤妹沒看見她身邊出現過男子,全是一群姐妹。

  玉鳳遲疑了一下,「菱花不喜歡臭男人。」

  「可是礦區就沒有香噴噴的男人啊?」阿桃撓了撓頭。

  玉鳳立即轉移了話題,「光打聽我們,你呢?也是二十好幾了,有相中的礦工嗎?」

  阿桃撇撇嘴,「琉琅女就非得找個山老鼠來配?我偏不!我就一個人過,等年紀大了再找幾個好姐妹結金蘭契。」

  「得得得!以後你就跟珍香一塊兒過吧。」玉鳳嗔笑。

  「不要!」阿桃和珍香異口同聲。

  原來珍香也在旁邊豎著耳朵聽呢!


  [二姐,你聽過『兩頭家』嗎?跟我關係好的姐妹,好些都是『兩頭家』,就是在老家有夫君,在礦上也有夫君……]

  當晚,林瑤妹坐在油燈下,提筆給林慧珍寫信,想一點點鋪墊,好讓林慧珍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沒那麼難受。

  [二姐,我覺得『兩頭家』不是選擇,而是無奈。]

  「兩頭家……」

  林慧珍在收到林瑤妹的書信後,將這兩句話反覆看了看,隱隱覺得從哪兒聽到過這個詞,但她記不清了。

  「應該…是從村里其他金山婆那裡聽來的吧?」

  她仔細回憶了一下。

  在劉阿強下南洋之初,她還是不是參加由當地金山婆組織的一些聚會,大家一起聊聊日常瑣事,分享一些各自的煩惱,還會唱《金山婆嘆五更》《十二月思夫哥》等開平民歌,以傾訴思念之苦,打發打發時間。

  要是誰家遇上難事,還會相互幫忙。

  雖說比不上林瑤妹信上寫的「姐妹會」「金蘭契」,但也算一群同病相憐的人在報團取暖。

  可她還沒參加兩次,就被一位宗族長輩撞見,不僅被對方當面指責「不守婦道」,還告到了劉母那裡,讓她閉門反思。

  自此,她再沒跟這群人往來。

  「似乎…南洋那邊對女子拋頭露面不太介懷。」

  看完林瑤妹的信,她又抽出了劉阿強的家書。

  為了節約郵費,兩人的信都是一起寄來的,連帶著劉阿強的生活費。

  這一次,劉阿強寄來的錢扣除匯費後,還剩3200文,除此外,林瑤妹也寄來了50文,說是給三個孩子做新衣裳的錢。

  林慧珍挺欣慰,同時又很心疼,儘管林瑤妹從未在信上抱怨過洗琉琅的辛苦,可她猜得出來。

  「琉琅女也會像礦工一樣下礦坑嗎?」

  她打算在給劉阿強的回信時問一問,不過,這一問一答又是小倆月去了,還不如去找村裡的金山婆打問。

  「去鄒阿姐家吧,她家離得近,要是被劉家的親戚撞見,我就說去要帳的。」

  忙完鋪子上的事,她就從前院來到後院,走後門離開。

  「阿珍,這個時辰,你要去哪兒?圩市嗎?」

  正在後院晾曬衣服的劉三嫂叫了她。

  林慧珍看了看在旁邊打下手的幾個姑娘,走到劉三嫂跟前,小聲說道:「去鄒阿姐家串門子。」

  「鄒阿姐是誰?新搬來的?」劉三嫂問。


  「呃…老鄰居了。」林慧珍略顯詫異地說道,「正是她家夫君推薦阿強去的南洋那邊。」

  「哦哦!」劉三嫂想起來了,訕訕道:「我太久沒出門,好多鄰居都不記得了。」

  「你…打算何時帶孩子們去逛圩市?」林慧珍遲疑問。

  她記得劉三嫂上月就在提這件事,卻遲遲不見她出門。

  劉三嫂囁嚅道:「我…我不敢出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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