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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困住劉三嫂的「家-菜地-水井」

  看著劉三嫂臉上的窘迫表情,林慧珍猛然意識到,在家裡,她是她的三嫂,但在外面,她劉家三房的寡婦。

  村裡的寡婦,自守寡那日起,身上就被拴住了一條無形的鎖鏈,讓她只能在家-菜地-水井,三點一線徘徊。

  如果家中沒有其他男子,寡婦也可以去圩市採買,但都是匆匆去匆匆回,還要趕早,巳時前必須返回,否則被人瞧見,少不得要挨批。

  其實,林慧珍雖然不是寡婦,行動也是受限的,別說她,就連向來跋扈的劉二嫂同樣如此,村裡的女人長期拋頭露面,就是不守婦道。

  若非林慧珍幫著打理雜貨鋪,估計也跟劉三嫂差不多,只能在鄰裡間往來。

  見林慧珍沉默良久,劉三嫂訕訕地退離,「那你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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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嫂!」林慧珍驟然叫住了即將轉身的她,「現在剛過巳時,還沒散市,把姑娘們帶上,我們抓緊點,還能逛一會兒。」

  「帶上…姑娘嗎?」劉三嫂雙眼大瞪。

  這個時辰,她去逛圩市已有些不太合適,還要帶上三個姑娘,若是被熟人撞見,傳到了族親長輩的耳朵里,連帶著劉母也要被指責。

  林慧珍沒有多說什麼,一把拉住她,又朝三個姑娘招了招手,「走!逛圩市去。」

  姑娘們一聽,當即放下了掃帚,把正要晾曬的衣服隨手往繩子上一搭,就興沖沖地跑來了。

  他們沒有劉三嫂那麼多的顧慮,只管跟著林慧珍出了門,走村邊僻靜的小路去往圩市。

  這個時辰,種地的都散了,這條路上人煙稀少,只是稍微有點繞,但應該來得及,即使散市了,有些店鋪還是會繼續開著。

  「這條路我天天走,沒想到還能通往圩市。」劉三嫂忽然開口。

  她通常是卯時起床,雖然早飯是林慧珍在負責,但她還是要去廚房幫著燒水,一大家子人,一鍋水根本不夠用,林慧珍又是做飯又是燒水,忙不過來。

  家裡那麼多張嘴巴,廚房的事三個人做最合適,但劉二嫂除了偷吃,從不進廚房,她和林慧珍在廚房一待,就是一兩個時辰。

  她在廚房忙完,就把燒好的洗臉水端回屋給孩子們洗漱,有時還會幫忙給劉老大端水。

  給女兒洗漱完畢,她就去打理家裡那一畝菜地了。

  而去往菜地的那條小路,正是他們現在走的這一條,她走了六七年了,還以為就是一條通往各家田地的鄉村小道,從沒想過,它還能通往外面。

  林慧珍說:「這條路就是鄒阿姐告訴我的,她紡出的棉紗攢夠數量後,就走這條小路拿到圩市去賣給布商。」


  「她也走小路啊!」劉三嫂有些詫異。

  「嗯。」林慧珍點點頭,沒有進一步告訴她,在新寧,金山婆又被稱為「准寡婦」,外出限制比一般寡婦更嚴苛。

  林慧珍在參加那兩次金山婆組織的聚會時,曾聽他們提起過,他們時刻都被宗族盯著,一旦被發現私自外出與陌生男子單獨接觸,便會被切斷丈夫寄回的全部僑匯,斷了他們家的生計來源。

  只有去碼頭、郵局領取銀信時,才會被允許出門,而且通常要由家中婆婆或小姑全程陪同,絕不允許單獨前往。

  但他們還是會偷偷去逛圩市,這條小路就是被其中一個金山婆發現的,起初路不好走,全是雜草、碎石,走的人多了,雜草被踩平,碎石被踢開,就形成了一條村里女性通往外面的秘密小道。

  「哎呀!」

  劉三嫂忽地一聲驚呼,嚇了林慧珍一跳。

  「咋了?三嫂。崴腳了?」林慧珍趕緊停下低頭查看她的腳。

  「沒…沒……」劉三嫂忙不迭搖頭,囁嚅說道:「我…我今天還沒給你三哥上香。」

  巳時,正是她從菜地回到家後給亡夫的牌位上香的時段。

  她本來打算把衣服曬完就去堂屋上香,結果一時興起,竟把這事兒給忘了!

  只有在上香時,她才能對著亡夫的牌位說會話,儘管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替他照顧好老小,讓他安息云云。

  林慧珍啞然。

  她也忘了。

  「阿媽,晚點再上香,爹不會怪你。」三房老二劉柒柒說道。

  她排行老七,她出生,她爹沒了,劉家兩老覺得晦氣,名字也就取得很敷衍。

  劉二嫂經常拿她的名字戲謔,說柒柒就是淒悽慘慘的意思。

  好在這丫頭心大,不像只比她小几個月的婉娘,對於不中聽的話,從不聽進耳朵里。

  「你家老二說得對,等回去後,你再告訴他,你帶閨女去了圩市,說不定他一高興,夜裡還會託夢給你,問你現如今的圩市跟從前的有什麼不一樣。」林慧珍打趣安慰道。

  「噗!」劉三嫂哭笑不得,「你怎麼學你家瑤妹,逗人的話張口就來。」

  林慧珍一愣,也哈哈大笑,「可能我們最近書信通得多,受她影響了。」

  「真好!」劉三嫂由衷說道。

  「不過這條路確實不好走,你們都當心著點兒。」她不忘提醒三個姑娘。

  「好嘞!」三人齊齊點頭。

  劉秀兒故意走到最後,幫兩個妹妹盯著面前的路。


  越到後面路面越窄,只能兩個小的手拉手並行,林慧珍和劉三嫂走著走著,就一前一後了。

  林慧珍回眸瞥了一眼,一個跟一個,就像鴨媽媽帶著小鴨子在散步,不禁笑出了聲。

  劉三嫂見她笑,也跟著笑,心情豁然開朗。

  三個姑娘不清楚他們怎麼就笑起來了,但被他們的笑聲感染,也呵呵呵……

  「哇!這就是圩市呀?」

  半個時辰後,他們來到了河邊,一抬眼就瞧見了仍然熱鬧的水步圩市,劉柒柒發出了一聲誇張的驚嘆。

  這是她第一次來到圩市,興奮地左右環顧。

  劉婉娘也是第一次來,她膽子小,鮮少見到這麼多人,旋即抱住了林慧珍的大腿,怯生生地張望,又好奇又惶惶。

  林慧珍乾脆抱起了她,踩著熟悉的青石板路,帶著劉三嫂他們朝圩市最邊緣的橫巷走去,儘量避開人流與周圍男子的側目。

  他們最先途經一間米行,林慧珍對劉三嫂說:「鋪子裡的米油鹽都是從這家進的,何老闆人不錯,不會少斤兩。」

  劉三嫂點點頭,記下了這家米行的名字。

  米行緊挨著一家中藥鋪,裡面有個坐堂老中醫,正微眯著一雙老花眼在給一位老婦把脈,老婦咳得厲害,問老中醫有沒有便宜的藥,老中醫說,止咳草藥最便宜。

  老婦又問:「配的哪些草藥啊?」

  老中醫一挑眉,「怎麼?你想跟我搶飯碗?」

  林慧珍他們見狀,相視一笑。

  劉三嫂掩唇小聲道:「紫菀、百部、白朮、桔梗、荊芥、陳皮、甘草一起煎,治咳嗽多痰。」

  聞言,林慧珍想到了劉三嫂剛守寡那會兒,不知是感染了風寒還是其他什麼疾病,咳嗽了許久,劉母嫌她晦氣,不准家裡人給她請大夫,最後是劉阿強看不下去了,找村裡的大夫講了一下劉三嫂的病情,大夫就給他了一個方子照著撿藥。

  劉阿強拿回藥,直接送到劉三嫂手裡,讓她偷偷在屋裡熬。

  不久後,劉三嫂的咳嗽還真治好了。

  自那以後,她那屋有人生病,她就把病情告訴劉阿強,劉阿強再去找之前那個大夫,抓了藥,拿給她悄悄熬。

  直到劉父去世,劉母的怨氣也被時間衝散了不少,劉三嫂才得以出門去見了那位大夫一面,感謝他這些年的藥方子。

  回來時,劉三嫂的手裡多了一疊藥方,往後家裡誰有個頭疼腦熱的,劉三嫂就找出相應的方子,讓劉阿強或者劉阿壯拿去照著撿藥。

  劉三嫂不怎麼識字,但老中醫寫的方子,她全都看得懂。


  思及此,林慧珍莞爾一笑,對劉三嫂耳語:「這位大夫沒有徐大夫好。」

  「是!」劉三嫂重重點頭,含笑說道:「徐大夫聖手仁心,是我們村裡的福星。」

  「也是我的大恩人!」她的眸光閃了閃。

  「阿媽,阿兄說家裡的糞箕底子破了個洞,老掉牛糞,我們買個新的回去嘛。」劉柒柒突然指向不遠處一家竹器鋪,拽了拽劉三嫂的手。

  劉三嫂沒有馬上應下,而是看向了林慧珍。

  「去瞧瞧吧。」林慧珍欣然同意。

  他們在竹器鋪逛了很久,倒不是這裡的種類太多挑花了眼,而是劉三嫂想買便宜的,劉柒柒想買結實的,把鋪子裡所有的竹籮筐挑了個遍,才選好一個幾人一致認為便宜又結實的。

  林慧珍不禁在心裡感嘆:還是跟二哥出來採買時最爽快。

  因為選糞箕花了兩炷香的時間,接下來就直奔裁縫布匹店,給孩子們挑選布匹做新衣裳。

  「阿珍呀,我看布攤上擺出來的布頭也不錯,而且便宜,孩子們長得快,不用買這麼好的布料。」

  走進店裡,劉三嫂掃了一圈,就打退堂鼓了。

  店裡的布匹自然好,可價格也不菲。

  她手上就攥著100文,不敢亂花。

  林慧珍拉著她的手拍了拍,「正因孩子個頭小,買布匹才花不了多少錢,而且這家店鋪會收購繡品,我們先跟老闆混個熟臉,下回來兜售你的繡品時,才沒那麼生疏。」

  「還有下回嗎?」劉三嫂的眼神有些茫然。

  原本這是平平無奇的一天,早上最忙碌,等到午時以後,若是沒有其他事情,她便會坐在窗邊,刺繡、縫補,陪女兒說會話。

  幾乎不會打開房門,除非有人找。

  傍晚一到,她又要忙碌一番,負責全家老小的晚飯,再跟林慧珍一道,燒全家在晚上需要的熱水。

  她還要劈好明日所需的木柴,如果劉阿壯心血來潮,會過來幫她劈一些,她便沒那麼累。

  劈完柴,回到屋裡還是與針線為伴,直到連油燈也照不亮眼前的走線,她才會躺下歇息。

  她不敢睡太早,長夜實在太難熬,望著虛空的床頂,一想到每天都是三點一線的日子,她就想往房樑上套根麻繩,去地府找劉老三,問問他為什麼要走那麼早,把她留在劉家,日日煎熬。

  可這種想法總會在聽到身旁女兒淺淺的呼吸聲時,立馬消散。

  她在時,女兒都不被善待,要是她沒了,女兒指不定就會被劉母賣去給人當童養媳。


  熬吧,從媳婦熬成婆,日子就會好轉。

  她時常這樣安慰自己。

  但今天,她好像看見了不一樣的人生,她眼中的三點一線,正在慢慢瓦解。

  「下回!下回圩日,我把繡品帶來。」

  不等林慧珍開口,她先篤定而語,眼神從茫然到堅定,她不用等熬成婆,看著偶爾路過的婦女,或許他們當中也有寡婦,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要和規矩抗爭!

  選了兩匹花色差不多的布匹,便已過午時,即將散市。

  林慧珍在付錢時,給老闆提了一嘴,下回趕圩,會帶上家裡的繡品過來,若有老闆喜歡的,就便宜賣給他。

  老闆欣然答應。

  像他們這種先買東西再賣東西的,往往更容易博得好感。

  「這次太匆忙,早些來還有很多飲食攤檔,可以給姑娘們解解饞,再帶些回去給兩個小子嘗嘗。」林慧珍說道,「他倆跟著大哥種地,又有二房的那兩個小子在,不便叫上他們。」

  「他們都是少年郎了,等你下月發了報酬給他們,讓他們自己來逛。」劉三嫂笑著說道。

  「那我們可以拿到報酬自己來逛嗎?」劉柒柒問道。

  「不可以!你們是姑娘家,只能跟著我和你四嬸來。」劉三嫂果斷道。

  劉柒柒撇撇嘴,「我要是個小子就好了。」

  劉三嫂一怔,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些。

  林慧珍忙打圓場,摸著劉柒柒的頭,對她說:「姑娘是玉石變的,更珍貴,小子是石頭變的,很尋常。」

  「可阿嬤就喜歡孫子!」劉柒柒噘嘴道。

  劉三嫂垂下了眸子。

  林慧珍繼續說:「因為石頭尋常,用處就多,可以鋪路修房子,但玉石就不一樣,只能雕琢成品,可會雕琢玉石的人太少了,所以普通人家,拿著玉石就很頭疼,不知道該怎麼辦,漸漸就不喜歡了。」

  劉柒柒眨眨眼,似懂非懂。

  劉三嫂也沒聽太懂,只覺這話很有深意,需細細品味。

  「阿珍呀,是四弟高攀了。」她意味深長地說道。

  林慧珍沒接話,只是笑笑。

  「侄孫婦?」

  驀地,身後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林慧珍腳下一滯,笑容凝固在了臉上,瞳孔逐漸放大,「四伯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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