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兩頭家(上)

  「二姐……」

  夜裡，林瑤妹把那個紅銅手爐放在肚皮上，疼痛稍稍緩解，她也慢慢入睡，但不知是做夢還是什麼，一直漆黑的房間突然多了出了一點微弱的亮光，她好像看見了林慧珍。

  聽到她的呢喃，來人腳下一頓，但很快又輕手輕腳走到床邊，幫她掖好被子，又將她隨意搭在上面的那床薄被蓋好，還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兩條胳膊放了回去。

  

  做完這些，來人轉身離去，也帶走了那點微弱的亮光。

  房中復又黑暗，林瑤妹隨即陷入混沌，但身上更暖和了，肚子的疼痛也愈發緩解……

  「唔……」

  這一覺，她睡得很舒坦，一夜無夢，也沒起夜。

  緩緩睜開眼，她瞳孔一震，「什麼時辰了？」

  沒有窗戶的屋裡已不再昏暗，還有亮光透過厚布簾射進來，一看又是大晴天，時候肯定也不早了。

  她騰地坐起，便聽身旁響起一道糯糯的聲音。

  「瑤姨，你醒了？」

  「阿寶？你怎麼在這兒？」

  林瑤妹扭頭一看，阿寶正趴在床邊，眨巴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她。

  「阿媽讓我陪著你，讓你歇著，讓你喝粥，紅…紅棗棗。」

  才兩歲的阿寶口齒還不太清楚，但語言能力已經超過許多同齡孩童了，他可能聽不懂大人的交代，卻能基本記下來，並表述出來。

  平時阿芬和劉阿強去上工後，就把他交給一位工友的老母親照看，每天去接阿寶的時候，要麼給點錢、要麼買點菜或生活用品，權當感謝的報酬。

  那位老婦每天要幫著照看許多孩子，還管他們吃喝拉撒，她家就像一個蒙養園。

  不過孩子一多，有時顧不過來，除了像阿寶這樣年紀小的，其他孩子基本都由著他們自己玩耍，只要別跑丟、別摔著磕著就行。

  年紀小的，她要上心些，抱著背著，還教他們唱歌、認物，阿寶已經能認得許多東西了。

  阿芬說，阿寶開智早，多虧了那位老婦，換做她和劉阿強自己來帶，說不定阿寶現在連話都不會說。

  林瑤妹看著阿寶那張與劉阿強有七分像，但明顯看著更聰明的小臉兒，頗有些五味雜陳。

  他出生在一個艱苦的環境中，卻因禍得福，遇上一位擅長開蒙的長輩，心智提前健全。

  而他同父異母的哥哥姐姐，生活環境相對安定，發育反倒比他遲緩。

  尤其是老三婉娘，林瑤妹記得，當初林慧珍光是教她說話就費了不少力氣，最後快三歲了才學會叫「爹」，只可惜，那時的劉阿強已經來到了南洋，這聲「爹」不知何時才能親耳聽見。

  現在劉阿強的身邊有阿寶這麼個聰明乖巧的小兒子，他還記得另外三個孩子嗎？還記得一歲就離開他的婉娘嗎？

  「瑤姨，紅棗棗。」

  見林瑤妹愣愣地看著自己不說話，阿寶有些急了，以為她沒聽懂自己說的話，拉著她的手拽了拽。

  林瑤妹趕緊收回心緒，翻身下床，「好！我們去吃紅棗棗。」

  不用上工，林瑤妹簡單收拾了一下，就牽著阿寶來到堂屋的桌前坐下，揭開了盛粥的蓋子，發現裡面的粥還溫熱著。

  難得的白米粥，四五顆紅棗夾在不算濃稠的米飯里，看起來特別誘人。

  林瑤妹咽了口唾沫，想到了阿芬昨晚塞給她的幾顆棗，眸光微閃。

  紅棗這種東西，如果放在老家，不算稀罕，可在這裡，它就是珍貴食材，只因本地不產紅棗，全靠大清進口，走海運，耗時數月，而紅棗易受潮霉變，能完好運到礦區的數量非常少，價格自然不菲。

  林瑤妹猜測，阿芬攢下這十來顆紅棗定是不易，於是只把粥里的吃了，昨晚給她那包，她讓阿寶放回了他們那屋。

  除了粥，桌上還有一碟鹹魚和一碟蝦醬，以及一個白水煮的雞蛋。

  阿寶瞅著那個雞蛋吞了好幾次口水，一雙眼都快把雞蛋盯出個窟窿來。

  林瑤妹好笑，又覺心疼，隨即剝開蛋殼，把雞蛋分成兩半，一半給阿寶，一半給自己。

  阿寶眉眼彎彎，笑起來很像阿芬。

  林瑤妹摸了摸他的小腦袋，「等你爹媽掙了錢，就帶你離開這裡，我們老家沒有椰子，但有好多好多這裡沒有的瓜果，家裡現在種了冬瓜，回去後就能吃到冬蓉、陳皮冬瓜湯，還有冬瓜糖。」

  「嘿嘿！」阿寶聽不懂，只是不停笑，眼睛亮晶晶的。

  也許，對阿寶而言，這樣的日子並不苦，因為他生來就在礦區，有爹媽陪伴。

  林瑤妹吃飽喝足，又換了條月事帶，就準備把阿寶送去老婦那裡，然後去上工了。

  「不走！」

  誰料，阿寶死死地拉著她的手，不停嚷著：「休息！休息！」

  林瑤妹無奈，加上小腹還有些墜痛感，就領著阿寶回到自己那屋，躺了下來。

  阿寶也爬了上去，趴在她旁邊，把玩著她的長辮子。

  玩了一會兒，見她還睜著眼，以為她睡不著，就學阿芬哄他睡覺的樣子，唱起了歌：「月光光，照池塘，騎竹馬，過洪塘。洪塘水深難得渡，娘子撐船來接郎。問郎長，問郎短，問郎此去何時返？」

  他的口音介於閩東方言與嶺南方言之間，聽得林瑤妹昏昏入睡……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回到了老家，一大家子人坐在一張大圓桌上吃飯，有林慧珍和她的三個孩子，也有阿芬和阿寶，劉阿強坐在正中間，春風得意。

  「嘁！」

  林瑤妹沒有入座，雙手抱臂站在一邊。

  「瑤姨，飯飯…飯飯……」

  林瑤妹是被阿寶晃醒的，一睜眼，亮堂的屋子再度陷入昏暗，帘子外面傳來了阿芬和劉阿強的交談聲，他們回來了，還做好了晚飯。

  今晚的小桌上，菜很豐盛，除了常見的野菜、鹹菜，還有河粉和釀豆腐。

  「小妹，快坐下來吃飯！」

  見她走出來，阿芬忙向她招了招手。

  「我今天沒去上工，辛苦你和兩位姐姐了。」林瑤妹有些訕訕。

  劉阿強大咧咧說：「還不是跟平常一樣，反正是我們自己的琉琅地，隨便淘。」

  阿芬笑著點頭，「阿強說得對，承包的好處就是自由自在，即使偶爾停工，也沒那麼心慌。」

  「快坐！」她又朝林瑤妹招了招手，「阿寶沒淘氣吧？」

  「阿寶很乖！」阿寶奶聲奶氣地搶答。

  「哈哈！」林瑤妹忍俊不禁，把阿寶抱到跟前坐下，「對！阿寶很乖，還給我唱歌哄我睡覺呢！」

  「那你感覺好些了嗎？」阿芬委婉問。

  「嗯！謝謝你，阿芬姐。」林瑤妹點頭，與她對視的眼神沒有躲閃。

  恍惚間，林瑤妹在阿芬的臉上看到了林慧珍的影子，鼻頭隱隱泛酸。

  這一晚，她沒再像往常那樣快速吃完就躲回屋裡，而是幫著阿芬餵阿寶，吃得很慢。

  飯後，她還想幫著阿芬收拾碗筷，結果被她趕回了屋，讓她好好躺著。

  阿寶屁顛顛跟著她進了屋，要給她編辮子。

  礦區沒什么小孩的玩具賣，阿寶平日裡估計就把爹媽的頭髮當成玩具在玩兒。

  「阿寶，以後你長大了想幹什麼？」

  林瑤妹還沒瞌睡，乾脆趴在床上跟阿寶聊起了天。

  「幹什麼？」

  阿寶歪著小腦袋，似是沒聽明白她這話，也似在思考。

  「要金山。」

  想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出這仨字兒。

  林瑤妹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好志向！」

  「呵呵呵……」阿寶也跟著傻笑。

  翌日，林瑤妹起了個大早，感覺肚子沒那麼難受了，便打算去上工，可一出房間，就見阿寶撲了過來。

  「瑤姨，休息！」

  「今天不休息了。」

  林瑤妹見阿芬已經穿戴整齊，急忙喊道：「阿芬姐，我今天可以去上工。」

  阿芬擺手，「你再休息兩日，水裡涼，還要彎腰一整天。」

  不等林瑤妹回應，阿芬就拉著劉阿強出了門。

  「誒……」

  望著快速拉開又關上的房門，林瑤妹又是一陣無奈，但旋即，她泯然一笑，心頭湧上了一股暖意。

  「阿寶，吃過早飯，我帶你逛巴剎。」

  「好！」

  阿寶乖乖點頭。

  白天的巴剎相對冷清一些，這會兒不管是礦工還是琉琅女，都在幹活，流動攤販也很少。

  但凡開門的鋪子，林瑤妹都會帶著阿寶進去轉一轉，買點生鮮食材、日用雜貨、簡單熟食回去，全當上繳的生活費。

  阿芬叫她過來一起住，除了上下工方便，也能節約生活成本，可她住了好些天，阿芬沒讓她給一文錢。

  她猜阿芬肯定不會要她的錢，那她就多買些東西回去。

  「老闆，有這麼大的小娃娃玩的東西嗎？」

  逛了半天，確實沒看到小孩玩具賣，她乾脆在付完錢後，直接找雜貨鋪的老闆詢問。

  老闆是個小老頭，從櫃檯後面探身朝阿寶望了一眼，有些為難地捋著鬍鬚道：「這么小的娃娃，我想想啊……」

  他隨即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在貨櫃的犄角旮旯翻翻找找。

  「有幾個拿錫礦邊角料做的小動物，我兒子無聊的時候打磨出來的，還有…廢棄木料刻的小馬、小陀螺，好像是有個木匠賒給我的，在我這裡換了一些藥材。」

  「哦！還有一個布娃娃，是我孫女小時候她阿嬤給她縫的，現在她長大了，不玩了，你兒子想要我送他便是。」

  說著，他就從角落裡扒拉出一個用碎布料縫製的布娃娃遞給了林瑤妹。

  林瑤妹沒有向他糾正阿寶不是自己的兒子，而是拿著那個布娃娃反覆看了看。

  布料很久了，顏色都敗了，裡面軟乎乎的，像是塞的棉絮，臉上的五官好應該是用墨汁點出來的，已經看不清楚了，沒有頭髮，是個光頭娃娃。

  「你喜歡嗎？」她不確定地問阿寶。

  「它沒辮子。」阿寶說道。

  「哈哈…那你給它縫一個唄！」老闆大笑道。

  林瑤妹靈機一動，替阿寶收下了這個布娃娃，還買走了他翻找出來的那幾件用錫礦邊角料和木材做的小玩具。

  「阿媽，編辮子！」

  當阿芬和劉阿強下工回來時，阿寶就拿著縫了兩截長辮子的布娃娃跑到他們面前炫耀。

  「娃娃有辮子！」

  「哪兒來的布娃娃？」阿芬訝然。

  「還有這個…這個……」阿寶一股腦把林瑤妹買給他的玩具都捧了出來，「瑤姨買…買……」

  阿芬聽懂了，這是林瑤妹買給他的，隨即看向林瑤妹，「你今天帶他去巴剎了？」

  林瑤妹頷首，「我閒不住，再不上工，巴剎都不夠我逛了。」

  「讓你破費了。」阿芬很快看到了林瑤妹買的那些東西。

  林瑤妹一擺手，「趕緊做飯吧，我和阿寶都餓了。」

  「餓！」阿寶點頭附和。

  阿芬和劉阿強相視一笑，把東西一放就去做飯。

  有了林瑤妹買回來的那些食材，今晚的飯菜更加豐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