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慧珍的改變
劉母一愣,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說:「她…她識字!」
換做從前,她肯定會幫這個向來強勢,又有娘家倚仗的二媳婦,可現如今不一樣了,外出掙錢的是老四,收件人寫老四媳婦,哪裡不對了?
可她全然忘了,當初劉父死後,正是她讓劉阿強把僑批的收件人改成劉阿壯的,從未想過老四寄來的僑批應該由老四媳婦收。
「那又怎樣?阿壯才是家裡的主心骨!」劉二嫂拔高了嗓門。
劉家的房子本來就不怎麼隔音,她這一嚷嚷,直接把在前店忙活的劉阿壯和林慧珍吵了回來。
劉阿壯對於自己收件還是林慧珍收件,沒什麼意見,他反而覺得林慧珍收件更好,因為對方比他識字更多,念信不會磕磕巴巴。
但一看到自家媳婦火冒三丈的模樣,他只好小聲向林慧珍哀求:「四弟妹,你寫回信時,還是讓四弟把收件人寫我吧,反正我簽收了僑批,也會拿給你看。」
憑什麼?
林慧珍險些脫口而出。
從前,她在面對稍有不順心就會怒掀房頂的劉二嫂時,為了息事寧人,肯定會妥協。
可今時不同往日。
她走過去,以不大但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說道:「冒著生命危險去找到阿強的人是我妹妹!」
劉二嫂瞬間啞火。
劉母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劉阿壯更是慚愧地低下了頭。
「幸虧她命大,沒有死在海上,否則,還不知道何時能收到阿強的僑批,更不知他在那邊的近況。」林慧珍又道。
她並不清楚林瑤妹真的差點折在海上,但劉阿強上次回來時,曾親口告訴過她,下南洋九死一生,所以他不會經常回來,他要留著命給家裡掙錢。
「嘁!四弟只是病了,等病好了,還不是會寄回僑批,瑤妹去不去都一樣。」劉二嫂嘀咕道。
「是嗎?」林慧珍定定地看著她,眼眸深邃,「阿強斷了半年僑批,足見病情頗重,但小妹一過去,他就寄回了僑批,為什麼呢?」
「因為……」劉二嫂一時答不上來。
「肯定是得瑤妹照顧,才讓四弟馬上康復,不然哪能寫信回來報平安。」劉阿壯忙打圓場。
「對對!」劉母趕緊應和。
誰能幫到家裡,誰就有理,老大沒用,老二什麼都聽妻子的卻掙不了什麼錢,老三沒了,她還能指望的就只有老四了。
「阿霽,你不是回娘家了嗎?家中可安好呀?」
她看向劉二嫂,眼中是許久不曾有過的銳利審視。
「挺好。」劉二嫂心虛地低下了頭,拉著劉阿壯迅速離開了她的屋子。
「阿珍,你也去忙吧。」劉母又看向林慧珍,頷了頷首,態度難得溫和。
林慧珍沒有離去,而是轉身關上房門,坐到了床邊,幫劉母捶腿,「阿媽,我有些話要講。」
「屋裡就我們婆媳二人,你有話但說無妨。」劉母輕聲道。
話是這麼說,但隔牆有耳,他倆都把聲音放得很低。
「阿媽,在阿強失聯的這大半年時間裡,我做好了各種最壞的打算,所以在拿到他的僑批後,比起慶幸,後怕更多一些。」
林慧珍一邊幫劉母輕輕捶腿,一邊緩緩開口。
劉母不解,微睜大眼睛看著她。
林慧珍繼續說:「他沒有在信上提到得的什麼病,但能讓他半年沒法跟家裡聯繫的病,一定不是什麼傷風著涼,這種情況,是從前不曾有過的。」
「阿媽,阿強已經不年輕了,離開時才二十出頭,現在已快三十,據說在礦上待久了,容易染上肺癆……」
眼見著劉母的表情變得惶恐不安,她及時打住。
「這五年來,阿強寄的僑批也不穩定,有時多有時少,從兩年前開始,就沒再超過4000文,想必南洋的情況也跟咱們大清一樣,局勢不好。」
「所以,他寄來的僑批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花了。」
「我們至少要拿三分之一存起來,否則再像今年這樣,只能靠賣地為生了。」
劉母垂下眸子,沒有接話。
林慧珍知道,她一定在心裡權衡著什麼。
「阿媽,我先去鋪子上幫二哥整理貨物了。」
林慧珍點到即止,給劉母重新蓋好被子,便起身離去。
「有人揸住竹,想郁唔想郁,企處似碌木,只顧講新年吃鵝肉,人家批評佢又唔服……」
怡保礦場的太陽依舊火辣辣,但不影響琉琅女們賣力淘錫。
勞作間隙,除了閒聊,用家鄉的方言唱客家山歌、潮汕小調,也是他們的最愛,把思鄉的苦楚和淘錫的辛酸融進歌聲里,仿佛回到了家鄉的田間,與親友們下地幹活。
「這首歌里的『懶人』很像我二姐夫的二嫂。」林瑤妹對阿桃小聲說道。
「之前是三嫂,現在又來個二嫂,你二姐夫家這麼多人?」阿桃好奇道。
林瑤妹也很好奇:「你家人口不多嗎?一個家裡不都是四五個兄弟姊妹?」
阿桃比了個二,「我就一個哥哥一個弟弟,妹妹夭折了,就是為了給我哥攢彩禮,我爹媽才把我嫁給那個老鰥夫的。」
「後來我逃婚了,不知道那個老鰥夫有沒有上我家去鬧,要回彩禮。」
說到這裡,她就忍不住幸災樂禍。
「鬧吧,最好打起來,狗咬狗一嘴兒毛。」
林瑤妹啼笑皆非,而後說道:「我二姐夫的大嫂還在世時,家裡也是隔三差五就雞飛狗跳。」
「怎麼個跳法?快說說!」阿桃立馬來了興趣。
林瑤妹回憶了一下,「劉大嫂和劉二嫂都是有娘家靠的,不像我二姐和劉三嫂,沒有娘家,嫁過來時也沒什麼嫁妝,在家裡只能埋頭幹活。」
「但拋開娘家不提,劉大嫂是大房,其他幾房的妯娌理應尊重她,事事以她為先,她可嫁進來這麼久,一直沒生出兒子,不像劉二嫂,連生兩個,便總拿生不出兒子的話來氣她。」
「劉大嫂呢,是個氣性大的,她嘴上不還擊,但事事針對劉二嫂,劉二嫂人懶又好吃,一有機會就溜進廚房偷吃,劉大嫂就守在廚房門口,一逮到就喊來全家人評理。」
「這要怎麼評理?都說清官能斷家務事。」阿桃理了理斗笠。
林瑤妹笑著說:「劉大嫂哪是要讓大家評理,無非是找個由頭扣一些二房的伙食。劉二嫂拿話氣她,她就專往劉二嫂的七寸打,總會鬧得家裡雞犬不寧。」
「但我覺著你這個局外人倒是看熱鬧看得很開心。」阿桃沖她擠眉弄眼。
「嘿嘿!」林瑤妹壞壞一笑。
她忽然感覺,在劉家除了寄人籬下,也有好玩兒的回憶。
「可惜,劉大嫂三胎生產時沒了,懷的好像是個兒子,從那以後,家裡就有些不一樣了,陰沉沉的。」林瑤妹撇嘴道。
阿桃有些心疼她,「你在劉家,肯定沒少受欺負吧?」
林瑤妹搖搖頭,「有我二姐護著我呢!再說了,我很勤快的,劉家人找不到我的錯處。」
阿桃瞬間明白了,為何是她不遠萬里來找她二姐夫。
一想到她二姐夫也像那些山老鼠一樣在這裡有了小家,阿桃就替她二姐抱不平。
「你沒在信里把阿芬的事告訴你二姐吧?」
「小妹!」
說曹操曹操到,阿桃話音剛落,她就聽見了阿芬的聲音,連忙做賊心虛似的縮了縮脖子。
看著走過來的阿芬,林瑤妹皺起了眉頭。
遲疑片刻,她還是踩著水來到了岸邊。
「阿芬姐,你找我什麼事?」
她不討厭阿芬,可卻一直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我……」看著對自己不冷不熱的林瑤妹,阿芬來時的興奮勁兒頓時沒了,猶猶豫豫地說:「我…我想…想和你一起承包琉琅池。」
……
「你答應了嗎?」
夜裡,林瑤妹和姐妹們聊起了此事,阿桃聽完就興沖沖看著她,「琉琅池可不是想承包就能承包的。」
「為何?」林瑤妹不解。
不是有錢就能承包嗎?
阿桃顯然看出了她的困惑,「要投標,投不到給錢再多也不行。」
「投標?」林瑤妹眨了眨眼,感覺這個詞似乎聽過,但又不知道具體的含義。
阿桃指了指桂芳,「你讓桂芳姐告訴你,我說不清楚。」
桂芳盤腿面向林瑤妹,說得很慢很詳細。
「這種投標沒有當地官方參與,全靠資金和人脈,前者容易,但後者很難,畢竟我們琉琅女不像礦工是男的,能拋頭露面,結交不少人,我們能結交的,也只有礦工,所以礦工算是我們琉琅女最直接的人脈。」
「如果有當山老鼠的丈夫,或者兄弟,在同鄉會館也有熟人的話,就能組織一個『標會』,湊齊承包押金,不用獨自承擔全部成本。」
「然後就是辦理『琉琅紙』准證,只有持證的琉琅女才有資格參與投標…當然,這個我們都有。」
「正式投標時,需要等大型礦場完成主礦開採後,把剩下的琉琅底統一公示,上面標註有地塊範圍、底價和承包周期,基本都是3-6個月的短期承包。」
「但不能盲目投,需要到『琉琅底』去踏勘,觀察石縫、河溝里殘留的錫苗痕跡,估算出這片區域的錫砂產量,以免高價投到貧礦地塊。」
「這個活兒,沒點經驗可不行,所以還是需要靠山老鼠,他們勘探錫礦,比我們更有經驗。」
「選好地後,把自己能接受的承包金額寫在紙條上,密封交給礦場管工,出價最高者中標,這樣可以避免熟人之間當面競價傷和氣。」
「中標後先交一半承包金當押金,剩下的錢一般會在開工3天內繳清,開工前礦場管工會帶著中標的琉琅女到現場,用石頭、樹枝標記出琉琅池的作業邊界,避免後續和其他人搶地盤起衝突。」
「承包期內,淘出的所有錫米,扣除約定的少量抽成後全歸合伙人所有,礦場不再額外收取其他費用。一旦中標就不能棄標,押金不退,要是中途放棄地塊,礦場有權把琉琅池轉賣給其他投標者。承包到期後,哪怕地塊里還有沒淘完的錫苗,也必須把場地交還給礦場,不能私自繼續留在原地繼續淘洗。」
一口氣講完,桂芳喘了好幾口氣。
阿淑接著補充道:「這種門檻很低,只要有幾個熟人搭夥、湊出小額本金,有經驗的琉琅女就能從零散淘錫工變成小本經營的老闆。」
「這麼好,那你們怎麼沒有合夥去投標?」林瑤妹問道。
阿淑說:「我的錢都寄回家裡了,湊不出那麼多錢,成本再低,也不是一筆小數目。」
「而且遇到承包的琉琅池錫砂含量低,或是突發暴雨、礦坍沖毀作業區等等,前期的投入可能就拿不回來了。」惠安說道。
阿桃點點頭,「那些好的琉琅池,爭得特別激烈,大家不停加價,到最後,很容易出現承包金過高,但後續收益跟不上的風險。」
「我有錢,但我怕我的錢打水漂,還不如就像現在這樣,一點點攢。」
「況且,我跟山老鼠也不熟,找不到合伙人。」
她雙手枕頭,抬眸望向那一頭的林瑤妹,「不過你不一樣,你二姐夫就是有經驗的山老鼠,再加上阿芬,估計還有其他人,平攤到你身上的風險就少了,如果地選得好,肯定比你現在賺得多。」
「你好好考慮一下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