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回批
「這是…我二姐的回信!」
林瑤妹激動地捧著那個有些沉甸甸的桐油市籃,不敢置信。
「不只回信吧,不然就不會用籃子裝了,你快打開看看,你二姐給你寄了什麼好東西。」阿桃搓了搓手,也很興奮。
屋裡的姐妹時常寄僑批回去,可拿到回批的卻很少,她只看到過桂芳的丈夫和阿淑的母親寄來的回批,只有信件,沒有物品。
此時剛好下工,林瑤妹抱著籃子,就朝亞答屋跑去,連交錫米都忘了。
其餘人見狀,相互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錫米嘛,明日也可以賣,反正一天時間,價格不會變太多。
一口氣跑回亞答屋後,林瑤妹就迫不及待解開了固定蓋子的麻繩結,再一圈一圈,將麻繩取下,打開了蓋子。
「哇!是衣服。」阿桃的腦袋最先伸來,一眼就瞧見了疊得整齊的麻布花衣。
林瑤妹一件件拿出,是兩套衣服,從裡到外,不再是她常穿的藍黑風格,一套荷葉綠、一套藕粉色,都是她最愛的顏色。
「可惜,你比來時黑了不少,穿上這兩套,就顯得更黑了。」阿桃直言感嘆。
旋即,她就吃了珍香一胳膊肘。
桂芳笑著說:「咱們瑤妹底子白,以後不幹了,養幾年,自然就白回來了。」
林瑤妹點點頭,「我也捨不得穿上它們去淘錫。」
「好像還有別的東西。」惠安往籃子裡指了指。
裡面有個陶罐,林瑤妹不用猜都知道是什麼,「準是我二姐夫的三嫂做的蝦醬。」
「你二姐夫的三嫂……」阿桃數著手指頭捋了捋,「這又是什麼親戚?」
珍香白了她一眼,「姻親唄!」
「哦哦,那她人還挺不錯,知道給你寄東西。」阿桃點點頭道。
「她和我二姐處得不錯,對我也一直挺好。」林瑤妹小心拿出了陶罐,將固定蓋子的油紙和繩子取下後,一擰開蓋子,所有人都深吸了一口氣。
「太香了!我早聽說,新寧那邊的蝦醬是五邑一絕。」阿桃快被香迷糊了,「今晚能給我們嘗一嘗嗎?嘗一丁點兒就行。」
她指著右手小拇指的指甲蓋兒,眼巴巴地瞅著林瑤妹。
林瑤妹噗嗤一笑,「我可不會吃獨食,怕拉稀。」
「還有蒜、陳皮、肉乾、冬瓜糖…你二姐太貼心了!」阿玉數著籃子裡剩下的東西,一臉艷羨。
林瑤妹隨即把剩下的東西拿出來分給了大家,她則捧著林慧珍寄來的兩封書信來到了涼台上。
一封是給劉阿強的,一封是給自己的。
她捏了捏兩個信封,感覺她那個要厚一些,遂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二姐跟我才最好!」
將劉阿強那封揣進袖子,她輕輕撕開了自己那封。
[小妹展信佳,你二姐夫寄來的僑批已收到,他人沒事就好。]
劉阿強的事一句話帶過後,林慧珍就聊起了自己的事來。
[你不在的這些日子,劉家沒什麼變化,但我的改變頗多,我不願再坐以待斃,我也要想法掙錢,不能只靠著你二姐夫的僑批度日。]
她詳細講述了如何幫劉阿壯討回鹽款的事,[去之前,我本沒有把握,可還是想試一試。人們常說,婦道人家能成什麼大事,可我不信這話,如果男子真能頂天立地,現下去南洋尋你二姐夫的人就不會是你這麼個未出閣的黃花閨女。]
[小妹,你的勇敢鼓勵了我,所以才答應了二哥去幫他討債。]
[也許是老天爺認可了我這份勇氣,便送了我一份運氣,讓我老遠就看出,那人不是本人,很像不該出現在圩市上的客家人。]
[我雖鮮少出門,但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客家人與我們的紛爭多年未曾平息,到了今年,更是不許他們長居在此。所以我猜測,他是偷摸來圩市做的生意。]
[我威脅了他,這非君子之舉,可他賴帳在先,我自不必再講道理。]
[事後,二哥兌現承諾,擺出了代寫書信的招子,我終於能有一筆自己的收入了。]
[我原以為這已是最令我開懷之事,不曾想,昨日批腳竟來到鋪子,把你二姐夫的僑批交到了我的手上,這份遲來了大半年的僑批,不僅給劉家帶來了希望,也讓我藉此機會,告訴那名批腳,鋪子以後會承接銀信代轉和代收的業務,讓他以後直接找我。]
[他欣然答應,因為這樣一來,他就不用挨家挨戶去送信僑批,只需像過去那樣,送到鋪子即可,省時省力。]
[把這件事告訴二哥後,我重新寫了一個招子,代寫書信、承接銀信代轉和代收的業務,我不再一味地依賴劉家了。]
寫到這裡,林慧珍便留下落款,準備裝封。
她沒有把後續的事情告訴林瑤妹,怕她擔心。
得知僑批的收件人不再是劉阿壯,而是改成了林慧珍,劉二嫂跳出來就指責林慧珍肯定私吞了部分寄來的錢。
林慧珍早猜到她會找茬,且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就直接把劉阿強的親筆書信交給劉阿壯,讓他當著大家的面念出來。
「二哥,阿強去那邊已有五年之久,這五年來他寄回過好幾十封僑批,但一封未經我的手,所以我不清楚之前的信里有沒有提及銀錢的數額,而這封信上明確寫到,他因前段時日生病花去了部分積蓄,這次只寄回了3000文銅板,扣除匯費後,還剩2700文。」
「她沒胡說吧?」劉二嫂忙問正在看信的劉阿壯。
劉阿壯識字不多,但他打理雜貨鋪,對於錢,以及錢的各種金額,不同貨幣的兌換,還是清楚的。
「嗯,四弟妹沒有胡說,四弟保證,接下來每個月都會寄回僑批,不過是走水客,還是走郵船,只能到時再看。」劉阿壯點頭道。
劉二嫂又問:「那以後的僑批還是寄到四弟妹手上嗎?」
「這…上面沒寫。」劉阿壯又將信看了一遍,確實沒有提到關於誰收的問題,但眼下,林慧珍已承接代收銀信的業務,不管收件人寫誰,首先拿到僑批的都是她。
他為了不讓劉二嫂追著不放,只含混說道:「等四弟下次寄僑批時,不就知道了。」
劉二嫂撇撇嘴,沒再說什麼了,但仍舊覺得,林慧珍私吞了一些錢,於是以回娘家為藉口,偷偷跑去鎮上的銀號詢問了匯費的扣除金額,以及能不能把收件人改成她……
對此,不管是林慧珍還是劉阿壯,都不知情。
劉母在得知劉阿強終於寄回僑批後,如釋重負,精神頭明顯好轉,拉著林慧珍讓她在自己耳邊又念了一遍信上的內容。
林慧珍略過劉阿強對自己說的那些私密話,把其他內容仔細緩慢地讀了一遍,劉母聽完,拍著她的手淚眼婆娑。
不過,是開心的眼淚。
「阿珍呀,辛苦你了!」
她清晰地吐出了這句話,這句林慧珍曾期盼已久的話。
然而,這句遲來的感謝,在此刻的林慧珍聽來,只覺諷刺。
劉母讀不懂林慧珍臉上的微表情,自顧自繼續嘀咕著,但林慧珍的思緒已飄遠……
多年以前,林慧珍就已發現,林瑤妹在算術方面很有天賦,她不想浪費掉小妹與生俱來的天資,打算等劉阿強在南洋掙到錢後,偷偷拿一部分出來送林瑤妹去讀書。
有些學問傍身,等她長大以後,便可進繅絲廠、紗廠、火柴廠謀生,要是學得好,說不定還能當女教師、女醫生、女護士呢!
她替自家小妹憧憬著美好的未來,卻不料,劉阿強寄來的僑批,她連看都沒看過一眼就進了劉母的手裡。
我夫君辛苦掙來的錢,為何我卻得不到一文?
她曾無數次這樣自問。
委屈就像一顆苦果,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結越大,一次比一次難咽。
現在,她終於不用咽了!
可就在她以為一切都在慢慢變好之際,外出兩日的劉二嫂氣沖沖回來,直奔劉母的房間,口不擇言地吼道:「阿媽,我問過了,以後四弟寄回的僑批,收件人都是四弟妹,憑什麼啊?你還沒死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