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是寫信寫出的毛病,而是染上了瘧疾
「怎麼又跑茅廁,不會是吃壞肚皮了吧?」
看著林瑤妹再次捂著肚皮衝出了門,桂芳不免擔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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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臭屁放完,林瑤妹就拿著那兩團不要的信紙跑出了亞答屋,直奔附近的樹林,剛一蹲下,就一瀉千里,全是稀的,根本沒法用宣紙來擦,只好扯掉旁邊的樹葉,吹吹灰,將就著用。
可誰想,她這一晚上,竟拉了三次,阿桃沒忍住打趣她。
「你沒把蹲的地方樹葉薅禿吧?」
林瑤妹虛弱地搖搖頭,捂著肚皮躺下後,就裹著粗布薄被瑟瑟發抖。
好冷…怎麼突然這麼冷?
她蜷縮著身體,除了冷,還感到頭疼、乏力,身上各個地方都酸疼。
桂芳走來,探了一下她的額頭,「發熱了?」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再探了一次林瑤妹的額頭,眉頭漸漸皺起。
「著涼了嗎?」阿桃問道。
桂芳不太確定,找來帕子打濕水,先捂在林瑤妹的額頭上給她降降溫。
阿桃見林瑤妹抖個不停,便從自己的箱子裡翻出一床備用的被子把她裹好,並俯下身,輕聲問道:「瑤妹,你哪裡不舒服啊?」
「冷…疼……」林瑤妹呢喃道。
阿桃看向桂芳,「不會是瘴癘吧?可瘴癘不會泄瀉啊?」
「會的。」聽到這邊的動靜,阿玉走了過來,對二人說:「有些人得了瘴癘除了泄瀉,還會咳嗽,就誤以為是普通風寒,耽誤了病情。」
「你來給她把把脈吧。」阿桃趕忙讓出了位置。
阿玉本是懸壺世家出身,因為戰亂,他們家開在城裡的醫堂沒了,全家也躲回了鄉下,父親當起了走方郎中養活一家老小,在父親過世後,養家的擔子便落到了阿玉兄長的身上,可一場瘟疫襲來,家裡就只剩她和幼弟。
把幼弟過繼給家中沒有兒子的親戚後,她再無牽掛,隻身一人下南洋,也想淘金,可來了後才發現,沒有靠山的年輕女子,如果不願賣身,就只能幹最苦的活兒拿最少的錢,成為礦區底層勞動力。
可她已經拿不出回家的路,好在她懂些醫術,靠著在礦區幫人看病,也能賺些角子攢起來,以儘早脫身離開這裡。
不過,她只會看一些簡單的疾病,而瘴癘在這裡,就是最常見的疾病,她給林瑤妹把完脈,愈發篤定:「弦脈,弦遲。」
「先給她兌點鹽水,我還剩點附子、半夏、丁香,煮一碗給她溫陽驅寒。」
說完,她就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翻找藥材了。
她有一口專門裝藥材和針灸工具的箱子,平時都上了鎖的,不許別人碰。
惠安的位置緊挨著她,見她翻了半天,才找出一小撮藥材,便提議:「明日托人找同鄉會館幫忙施藥吧,你這點藥連一碗都煮不出來。」
「嗯!」阿玉也有此打算,最近患上瘴癘的姐妹挺多,她好不容易攢下來一些藥材,這幾日全都用出去了。
這裡沒有醫院,一旦生了病,除了同鄉會,沒人管他們。
會館常年設中西醫師坐診,鄉人生病可去那裡休養,但大部分琉琅女不直接參與會館組織,主要依靠礦工來向會館聯繫。
出門在外,為女性鋪設的道路始終少於男性。
換做礦工得了瘴癘,還能送去會館得到專業醫治,而琉琅女們只能相互照顧。
「額頭沒那麼燙了。」
桂芳把林瑤妹捂額頭的帕子取下,重新打濕水又覆了上去。
「喝了鹽水,也沒見她再放臭屁了。」阿桃說道。
珍香把明日要交付的書信寫完後,也坐了過來,「可她這個樣子,明日怕是不能出工了,上回我染上瘴癘,一連躺了三日。」
阿桃說:「明日我留下陪她吧,得有人看著她,萬一她又要拉肚子,我還能及時幫她找個盆來接。」
「你說的不會是她的琉琅盆吧?」珍香覷著她。
「你就不能拿洗腳桶嗎?」惠安嗔笑。
阿桃比劃道:「桶太高了,她的腰受不了,如果是阿淑,那就沒問題。」
阿淑睨了她一眼,隨後看向林瑤妹,「摸摸她的背心有沒有被汗濕,最好給她換件裹胸。」
「我來吧…哎喲!你打我幹嘛?」阿桃伸手去扶林瑤妹,卻被珍香拍開了手。
珍香嗔道:「你毛手毛腳的,會讓瑤妹更難受。」
她一把推開了阿桃,輕輕扶起林瑤妹,還不忘讓阿桃把林瑤妹乾淨的裹胸找出來。
「你倒是會使喚人!」阿桃不滿,但還是照做了。
二人合力,剛把林瑤妹的裹胸換好,阿玉就端著藥碗進來了。
她一邊給林瑤妹餵藥,一邊對眾人說:「我明日晚點去上工,先去找山哥問藥,再去一趟巴剎,買點燉湯的藥材做藥膳,大家這幾日都吃藥膳,治未病。」
「再買點艾草熏熏蚊蟲吧,最近蚊子特別多,據說被蚊子咬了,會加重病情。」桂芳提議。
這會兒的人們尚不清楚瘧疾由蚊蟲傳播,但在熱帶生活過的琉琅女,或多或少清楚一些蚊蟲對身體的傷害。
「熏熏!自從暴雨以來,總感覺屋裡霉臭霉臭的。」阿桃點頭贊同。
珍香揶揄她:「是你不擦乾淨身子就往蓆子上一趟,滲下去的水漬干不透,被捂出的霉味兒吧。」
「是嗎?」阿桃當真了,忙不迭去翻開蓆子查看,「蓆子下面是乾的…咦?」
她眯著眼湊近牆角,「哎呀!我們有蘑菇吃啦!」
林瑤妹的眼皮動了動,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顆大蘑菇,動不了只能蹲在那裡,一會兒被阿桃摘走、一會兒被珍香摘走,一會兒又被阿玉摘走,他們把自己拿去燉湯吃,吃完,自己又長出來了……
「蘑菇……」
林瑤妹咽了口唾沫,沒聞到蘑菇燉湯的香氣,只覺苦藥味兒陣陣撲鼻,她皺皺鼻子,吃力地睜開了雙眼,就與阿桃大眼瞪小眼。
「終於醒啦!」
阿桃嘴角一咧,攬著她坐起後,就把藥碗餵到了她的嘴邊,「快喝藥,這可是阿玉大清早找山哥要來的。」
林瑤妹抿了一口,好苦!
昨晚他們的談話,她隱約聽到了一些,大概知道自己得了瘴癘,但這裡沒有醫院,也沒有藥,阿玉為了給自己治病,費心費力,所以這藥再苦,她都要喝得一滴不剩。
鼻翼一縮,她埋頭一口氣悶完,跟著就打了個藥飽嗝兒,熏得阿桃臉都皺成了橘子皮。
「聞著都夠苦了,你這飽嗝兒一打,更苦了。」
阿桃放下空碗,揉了揉鼻子,隨即從衣襟里掏出系在脖子上的平安扣,放在掌心雙手合十,「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請保佑信女劉玉桃千萬別染上瘴癘。」
自從求觀音讓暴雨停止後,她就把脖子上的十字架取下來掛到了大門上防洋妖怪,只戴平安扣拜觀音了。
「阿桃,我好些了,你去上工吧。」
飽嗝兒打過後,林瑤妹感覺舒坦些了,說話也有了力氣。
「今天不去了,我陪著你,明日換珍香陪你。」阿桃給她倒了杯溫水漱口。
「不去上工就沒收入。」林瑤妹皺眉。
阿桃摸了一下她的額頭,才說道:「沒錢就吃他們幾個的,我們向來如此。」
「同屋一旦有姐妹生病,便會輪流照看,其他人會把省下來的米和菜分給他們,不會看著姐妹挨餓的。」
林瑤妹眸光微閃,「你們真好!」
「嗐!出門在外,相互照應嘛。」阿桃擺擺手,見她有精神些了,就起身去給她熱來了一碗粥,接著又道:「說起團結,我們琉琅女不比他們山老鼠差。」
「我們琉琅女還有『埋月會』,大家湊錢作為互助金,遇上誰需要急用錢的,就從互助金里拿去周轉,這樣就不用去礦區借高利貸了。」
林瑤妹還是第一次聽說,「那你參加了嗎?」
「參加了呀,等你病好了,可以讓桂芳姐帶你加入進去,我們都是嶺南幫的。」阿桃說道。
「那湊的錢多嗎?」林瑤妹又問。
阿桃搖頭,「不多,每月交個幾十文就行了,大家都不是有錢人,拿不出太多錢。」
「幾十文我還是可以給的。」林瑤妹說道。
「還有『金蘭契』。」阿桃又道,「關係好的姐妹相約『生有所養,死有所祭』,如果誰死在南洋,其他姐妹就會一起出錢出力幫她料理後事,還會把她的神主牌位安置在同鄉會館的集體祠堂里,每年清明大家一起祭拜,不會讓她成為無人祭奠的孤魂野鬼。」
阿桃握住林瑤妹的手,鄭重說道:「瑤妹,雖然你遠離家鄉,但在這裡,你不是一個人。」
林瑤妹的眼眶紅了,「下次你生病,我也天天守著你。」
「你就盼我點兒好吧!」阿桃又嗔又笑。
興許是有阿玉這位好大夫,林瑤妹只躺了兩日便能下地開工了,比珍香當初還痊癒得快。
她把當日賣錫米賺來的錢請大家去飲食攤檔吃了怡保河粉,還買了七個椰子、七個菠蘿,並把剩下的錢全給了阿玉。
「阿玉,謝謝你!」
阿玉笑笑,沒說什麼,也沒有拒絕她給的錢。
回去後,六個人都擠在阿桃床位的牆邊,觀察那兩顆小蘑菇。
「真可愛!」
「真想吃!」
「不能吃!有毒的,沒聽人說過嗎,好看的蘑菇都有毒。」
林瑤妹沒有參與這個話題,而是提筆繼續寫那封未完的書信。
她將自己染上瘴癘的事改成了阿桃,然後詳細描述了姐妹們是如何衣不解帶照顧阿桃的。
「阿嚏!阿嚏!」
阿桃猛地打了兩個大噴嚏,隨即對阿玉說:「給我這兒也放一串艾草,驅驅霉味兒。」
林瑤妹最後寫道:[我最親的二姐你遠在老家,但在這裡有我新交的姐妹,他們跟二姐一樣好!]
終於把這封家書寫完了,林瑤妹如釋重負,準備明天寄出去。
「林瑤妹,有你的回批!」
誰料,她的信還沒寄出去,林慧珍的回信先交到了她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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