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寫封家書竟要老命
「瑤妹,給你二姐寫信,開頭不能這樣寫。」
第二天晚上,見珍香終於拉開了布帘子,林瑤妹便將昨晚寫了一半的書信拿給她瞧,看看有沒有錯字,誰料,第一句就寫得不對,差點把珍香逗笑。
「啊?給阿媽寫和給二姐寫,開頭不一樣嗎?」林瑤妹撓撓頭,她看珍香代寫了那麼多書信,第一句基本都是「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
「對呀!這還有講究?」阿桃也湊了過來。
她識字也不多,更沒寫過家書,但林瑤妹在寫,她就很好奇,想瞅瞅。
珍香耐心解釋:「母親是長輩,要用敬語,但二姐屬於平輩,即使要用敬語,也不能用『膝下』這種,我給你寫幾個開頭,你可以挑一個改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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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就拿起筆蘸上墨汁,直接在林瑤妹沒寫完的那封信下面寫了幾句:[敬呈姊安:願吾姐,如春日繁花,歲歲常歡顏。]
[奉上寸箋一封,遙祝阿姊康寧順遂,笑口長開,似月圓。]
[書短情深,意未盡,諸事皆宜,勝往昔。]
林瑤妹看完,沉默了。
阿桃更看不懂,只覺拗口,「就不能像我們平時那樣問安嗎?桂芳姐,早呀,你吃過了嗎?」
珍香睨了她一眼,「平時口頭問安哪能跟書信一樣?」
「你瞧把瑤妹難得,頭都快摳掉了。」阿桃擠眉弄眼地指著還在撓頭的林瑤妹。
珍香立即問林瑤妹:「這幾句很難嗎?」
林瑤妹忙不迭搖頭,放下了撓頭的手,「不是難,是不像我寫的,我二姐看到,肯定以為是別人幫我寫的。」
「唔…那就簡單一點吧,二姐展信佳。」珍香想了想,說道。
「嗐!早說嘛,就這三個字不就行了,你還寫這麼一長串。」阿桃笑道。
眼見著珍香又要不悅,林瑤妹趕緊打圓場:「珍香那樣寫才正式,才算正規家書。」
「家書又不是婚書,要那么正式幹嘛?」阿桃擺擺手,不以為然。
「哼!」珍香不理她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把拉上了帘子。
「誒?我哪兒又說錯了?」阿桃不解。
林瑤妹莞爾,拍拍她的手,「你倆都沒錯。」
「你跟她好還是跟我好?」阿桃嘟嘴問道。
「都好!都好!」林瑤妹又拍了拍她的手。
「我跟她,你只能選一個最好!」阿桃不依不饒。
林瑤妹蹙眉,左右為難。
「多大的人啦?還吃奶呢?」桂芳看不下去了,嗔了阿桃一句,又朝她招了招手,「過來,我給你屁股蛋子上藥。」
「嘿嘿!」阿桃破顏一笑,旋即爬了過去。
桂芳向林瑤妹頷首示意,讓她好好寫信。
林瑤妹投以感激的微笑,而後也像珍香那樣,拉上了布帘子。
[二姐展信佳,我已見到了二姐夫,他無恙……]
她頓然想到了阿芬和阿寶,有點寫不下去了。
「可我答應過二姐夫,不告訴二姐的……」
咬了咬唇,她繼續寫道:[他前些日子生了病,所以沒能按時寄回僑批。]
[往後,他會按月寄回僑批,寄信人都寫你。]
她不想寫太多關於劉阿強的事,於是下一段開始講自己這段時日的經歷,從出發到遭遇海浪,又被海盜船追著跑……
「不能寫這些!」
她的筆一頓,滴下了一團墨汁,乾脆把這張紙揉成團,扔到了一旁。
「不能讓二姐擔心。」
她重新拿了一張宣紙,三兩句講完劉阿強的事,再略過路上的遭遇,直接講她的琉琅女生活,當然,也略過了阿芬幫她辦證的經過。
[我的手都不光滑了,長了幾個老繭,還好我收工後會馬上擦腳,不然就會像阿桃姐那樣,染上腳氣,不過腳上掉了好多皮,感覺自己就像一條蛇,每天都在……]
「蛻皮的蛻怎麼寫啊?」
遇到不會的字,她就現查字典。
寫寫停停,終於寫到礦坍的事,[前兩日我們這裡發生了礦坍,二姐夫沒事,我也沒事,只是差點被泥石流沖走……]
「你連這事兒也告訴你二姐?」
突然,阿桃的腦袋探進了帘子里,正好看到「泥石流」三個字,這三字兒她都認得。
林瑤妹眨眨眼,「不能告訴嗎?」
「你這不是叫她擔心嗎?」
阿桃趴回到自己的蓆子上,與她頭對頭,「你二姐在老家,不清楚這邊的情況,本來就容易瞎擔心,要是讓她知道了礦坍的事,往後還能睡個好覺嗎?」
「之前,她只用擔心你二姐夫一個,現在又要擔心你,你讓她往後如何安心?」
「有句話叫什麼來著,報喜不報喪……」
「是報喜不報憂!」珍香及時糾正。
「哎呀!差不多意思。」阿桃搖晃腦袋,繼續對林瑤妹說:「我見過我們老家一些金山婆,隔三差五就去廟裡祈福,終日憂心忡忡。」
「這種感覺就像,隨時擔心天上掉刀子。」
「若是刀子架在脖子上還好,你看得見,知道自己快要被抹脖子了,反而沒那麼慌,可要是別人告訴你,你要被抹脖子了,但你卻看不見刀在哪兒,你說你慌不慌?」
「如果你把礦坍的事告訴你二姐,這就跟告訴她快被抹脖子了但刀還沒架在她脖子上是一個道理。」
林瑤妹恍然大悟,又把面前的宣紙揉成了團,「那我不告訴她了!」
「這才對嘛。」阿桃摸了摸她的頭,「就專挑好事告訴她,比如你攢了多少錢,結交了多少個好姐妹,她看了準會開心。」
「嗯!謝謝你阿桃姐,我知道該怎麼寫了。」林瑤妹點點頭,沖她笑了笑。
「你倒是挺好為人師。」珍香幽幽道。
阿桃得意地翹起兩條小腿,在半空交叉,「古話不是說,兩人行必有我師嗎?」
「是三人行必有我師!」珍香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有什麼區別?反正總有個人能當老師。」阿桃拿過那本字典,隨手翻了翻,她也想寫信了,可是不知道給誰寫。
沒人牽掛她,她也無所掛念。
林瑤妹拿過第三張宣紙,沒再像前兩張那樣下筆如飛了,她在認真思索,哪些可以寫,哪些寫了會讓林慧珍擔心。
「長繭子、脫皮的事還是別寫了,二姐肯定會心疼。」
「早起晚歸的事也不能告訴她,不能讓二姐覺得我在這邊很辛苦。」
「那…除了同屋的姐妹好,攢了幾百塊銅板,好像就沒什麼可寫了……」
林瑤妹抓了抓頭髮,一時不知該如何下筆。
「瑤妹,時候不早了,明晚再來寫吧…哈呼……」阿桃打著呵欠說道,把字典放了回去。
「好!」林瑤妹也困了,腦子更是一團漿糊。
這一晚她睡得很沉,寫信真累!
翌日,他們還是在那處淺灘淘錫,隨著水位退去,他們又能踩進水裡了。
不過林瑤妹仍然心有餘悸,不趕往深處走,只敢在靠近岸邊的淺水處淘錫。
阿桃和珍香見狀,就陪在左右。
為了緩解她的緊張情緒,阿桃故意找話聊,朝發生礦坍的方向一指,「再等幾個月,那裡可能就會成為我們新的淘錫地。」
林瑤妹轉頭望去,發現那裡似乎已經沒有人出沒了,「為什麼呀?山哥不管那裡了嗎?」
「都成廢礦了,怎麼管?」阿桃聳聳肩,又道:「現在就等再下幾場雨,把礦坑填成湖,我們才能過去淘錫。要是不下雨,被砂土埋了,那就沒辦法了。」
「原來礦湖是這樣來的呀!」林瑤妹豁然開朗。
珍香接話:「其實被砂土填了也好,能長出草長出樹開出花,我們又多了一處遮陽歇息的地方。」
「也是,反正總有用處。」阿桃點點頭。
林瑤妹好奇問:「在原有礦洞的地方長出的花花草草是不是和別處的不一樣啊?」
「不太一樣。」珍香點頭,「葉片更薄、植株更細,顏色也更淺。」
「還更皮實。」阿桃補充道,「所以我們也會通過岸邊的植被長勢來選定淘錫的地點。」
「具體怎麼看啊?」林瑤妹忙問。
[除了看水流,也能看土壤和植被,阿桃姐告訴我,在我們這裡,顏色深一些的土壤一般含有錫石,葉子很黃很脆的,那裡肯定也有錫礦。]
[還有句老話,叫『山上有姜,下有銅錫』……]
「呃!」
寫著寫著,林瑤妹忽覺小腹一陣絞痛,跟著就放了一個又響又臭的屁。
咘——
「哎喲!我說瑤妹啊,你寫封信搜腸刮肚的,結果信沒寫出來,先把屁憋出來了?」阿桃捏著鼻子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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