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後怕
為了撿漏,寅時剛過,姐妹們就陸續起床了,連阿桃都沒賴床,一股腦坐起,隨便給自己挽了個髻,匆忙洗漱完,再囫圇填飽肚皮,拿上淘錫工具第一個衝出了房門。
「嚯!看來大家都很積極。」
出門一看,還有比她動作更快的,早就走在了前面。
她趕緊小跑,但沒跑幾步,發現身邊少了一人,又回過頭來喊道:「瑤妹,快呀!撿漏不積極,老天會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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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瑤妹笑了笑,急忙追上了她。
此時的天色還是深藍發黑,有人手裡拎著油燈照路,阿桃就雞賊地拉著林瑤妹走到拎油燈的姐妹後面,借著別人的燈光前行。
空氣依舊悶熱潮濕,絲毫不見清晨的涼意,興許是下過雨的緣故,聞起來全是泥土味兒,地面也濕漉漉的,很容易腳滑,林瑤妹和阿桃相互攙扶著,走得小心翼翼。
路上,隱約能聽見鳥叫和蟲鳴,遠方的太陽在雲海後面慢慢爬升,溢出的那點光就像藏在泥沙里的錫米,要使勁撥弄,才能把它找出來。
「嘿!又找到一顆。」
阿桃從半乾的泥里搓出一顆錫米,拿到眼前確認了一下,而後去看林瑤妹的戰績,「你怎麼才找出這麼幾顆呀?」
「我…我可能運氣不太好吧。」林瑤妹支吾道。
其實是她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就往發生礦坍的方向瞄一兩眼。
他們來到河灘時,昨天發生礦坍的地方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火光搖曳,嘈嘈雜雜。
「還在救人嗎?」林瑤妹好奇問阿桃。
阿桃手上的動作沒停,扭頭朝那邊打望了一眼,蹙眉道:「主要是搬屍體。」
林瑤妹抿了抿唇,「那他們的遺體會被送回老家嗎?」
阿桃搖頭,「能被同鄉會的送去義冢安葬就已是謝天謝地了,如果沒有同鄉會的出面幫忙,就只能埋在礦區周邊的偏僻荒地,尤其像這種礦難死去的人,都是集中挖坑掩埋,沒有墓碑,也沒什麼身份標記。」
「那……」林瑤妹想問,若是他們的親人想要回他們的遺體該怎麼辦,可轉念一想,來這裡淘金的人,家裡哪有什麼能力要回他們的遺體,別說遺體,怕是連賠償都拿不到。
「你想問辦不辦葬禮?」阿桃看向她,「辦葬禮得花錢,礦主良心發現,可能會出點錢請同鄉會的幫他們弄個簡單的安葬儀式。我們這個礦主,恰好沒這種良心,最後都是山哥和其他礦工一人出點錢,剩下的再由同鄉會補上,算是喪葬經費,往後還會一起祭掃。」
「我們會去參加葬禮嗎?」林瑤妹低低地問。
阿桃說:「我們都是在亞答屋門口點一炷香、燒幾張紙錢,簡單送別一下,不會跟著過去,除非死者中有相熟姐妹的夫君或兄弟。」
「聽桂芳姐安排吧,還是要表示一下的,畢竟在一個礦場討生活。」
說完,她又埋頭去泥沙里翻找錫米了。
林瑤妹緩緩站起,仍然望著那邊的點點火光,猜測劉阿強應該會去幫忙處理葬禮的事,他向來很樂於助人,以前村裡的紅白喜事都有他的身影。
而河灘這邊,琉琅女們幾乎沒有朝那邊張望,對於這種事已習以為常,就連身邊的阿桃也是如此。
可林瑤妹是頭一回經歷,要不是阿桃和珍香,還有那位再沒見過的玉鳳,估計這會兒,她也會被裹進草蓆里,跟其他遇難者的遺體一起堆疊在牛車上,等待統一送出礦區。
「還好你們沒出事,聽說這裡發生了礦坍,我擔心了一整宿呢!」
時隔好幾日,頭家終於來收錫米了,一見到熟悉的琉琅女,他就聊起了礦坍的事。
他叫陳平,來自廣東普寧,開的收砂店屬於後來說的那種小中介,而非大中型錫米行或公司。
像他這樣的潮汕籍頭家,絕大多數都是小商販群體,以前也當過礦工,甚至是豬仔,後來依靠潮州會館的幫助,在礦區周邊開起了雜貨鋪,專門向琉琅女、山老鼠這類淘錫散戶賒售大米、鴉片、日用品,再以遠低於市價的價格收購他們的錫米,然後集中轉運給大錫米商賺取差價。
他們牢牢把控著最底層的零散錫米交易,靠著遍布礦區的小商鋪獲取大礦主們觸及不到的散戶群體,跟這些散戶們也算走得近。
阿桃打趣他:「你是擔心人沒了收不到錫米吧?」
陳平正色說道:「錫米隨時都能收,但人沒了就再也見不到了…今天四捨五入,讓你多賺點銅板。」
「多謝陳老闆,祝你發大財!」阿桃抱拳感謝。
「陳老闆是我們這裡最好的頭家,從來不缺斤短兩。」阿淑笑著夸道。
陳平說:「你們這些阿姐阿妹成日泡在水裡賺點辛苦錢,我哪好意思短你們秤喲?做生意不能沒良心!」
「來,阿妹,給你算10斤,按今日的紅毛價算,1斤給你20個銅板,一共200個銅板,你拿好數清楚。」
輪到林瑤妹時,她用這幾天攢的錫米,兌換了200個銅板,換做平時,早就開心地跳起來了,可今日在謝過陳平後,她就耷拉跟隨阿桃他們去了巴剎,他們買什麼她也買什麼,補齊了這幾日差的米和菜,還有其他一些生活物品。
途經一間雜貨鋪時,她無意中瞥見了擺出來的花圈,就叫住了阿桃他們:「要不要買些香和紙錢?」
「賣!」桂芳點頭,走過去找夥計買了一捆紙錢和21根香。
等回去後,其餘人再把她墊付的錢還給了她,一起來到涼台上焚燒紙錢,祭奠亡者。
青煙裊裊,暈開了彩霞的紅色,也迷濛了林瑤妹的雙眼。
她忽然意識到,為什麼那麼多金山客都是有去無回了。
夜裡忙完,屋裡全是哐當數錢的聲音,有銀元、有銅板,還有角子。
「我覺得還是銅板的聲音最好聽。」阿桃說道。
「對吧!所以我每次只收銅板。」阿淑笑眯眯地說。
她又是屋裡掙得最多的那一個,光是撿漏,就撿了兩三斤,簡直令人頂禮膜拜。
林瑤妹只數了一遍,就把這些銅板放進了林慧珍幫她縫的錢袋裡面,再把錢袋塞進藤箱的底層夾縫裡,沒有像往常那樣參與大家的閒聊,抱著藤箱側躺下後,慢慢閉上了雙眼。
她感到很累,身體累,心也累。
可她躺了半天還是睡不著,一會兒想到在泥水裡掙扎的恐慌和無助,一會兒想到放在牛車上的層層裹屍草蓆屍,還想到了在老家等待自己和劉阿強平安回去的林慧珍,想著想著,她的雙肩開始顫抖,眼淚無聲地流下了,淌過臉頰,滴落在裸露的手臂上,刺得那裡的傷口隱隱作痛。
阿桃放好錢,剛要問她的傷口還擦不擦藥,就見她的身體在輕微顫抖。
「瑤……」
「噓!」
阿桃想問她怎麼了,卻見桂芳向她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於是便閉上了嘴,拿上草藥來到桂芳的蓆子上,讓她幫自己擦屁股上疹子。
「大家都是手腳長疹子,你怎麼長屁股蛋子上了?」桂芳百思不解。
珍香扭頭看來,「屁股撓多了唄!」
「誰撓屁股了?我又不是你!」阿桃立馬嗔道。
珍香哂笑:「我可不會剛撓完臭腳就去撓臉撓屁股。」
「誒?我說你天天盯著我幹嘛?該不會想和我結金蘭契吧?」阿桃故意戲謔她。
珍香翻了個白眼,「先撒泡尿照照鏡子!」
「你照鏡子還撒尿?照得清楚嗎?」阿桃繼續戲謔。
秀才碰見兵,珍香說不過她,只好瞪了她一眼,又埋頭幫人代寫書信了。
下工時,山哥找到她,自掏腰包請她向遇難礦工的親屬挨個寫信告知實情,主要是安葬情況和補償細節。
屆時,會連同補償款和礦工的遺物一起寄回去。
這些補償也是山哥自己出的錢,一人五塊銀元,當然,這是針對自由華工的補償,豬仔本來就是山哥花錢買來的,死一個人,他就要損失一筆人頭費,不過,還是給了一人一塊銀元的補償。
補償款,山哥叮囑珍香要對外保密,所以珍香在寫這些信時,拉上了帘子。
漸漸地,交談聲小去,林瑤妹的眼淚也哭幹了。
她低著頭爬起,去外面洗了把冷水臉,又站在屋外吹了會兒夜風,總算平復好情緒,回到了屋裡。
這會兒,大部分人都已入睡,只有珍香和阿淑的位置還亮著油燈。
隔著布簾,林瑤妹看見珍香還在寫信,而阿淑…居然也在寫信。
阿淑沒有拉帘子,她便輕手輕腳走了過去,「阿淑姐,你在寫家書嗎?」
「是啊,攢了半年銅板,可以寄回老家了。」阿淑點點頭。
林瑤妹瞟了一眼她寫的字,沒有珍香寫得工整,但還是比自己寫得好。
「我也想給家裡寫信了。」林瑤妹呢喃道。
「寫唄!」阿淑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拉著帘子的珍香,隨即抽出了一張宣紙遞給林瑤妹,「我這裡只有一支筆,馬上寫完給你,你先拿好信紙。」
「謝謝阿淑姐!」林瑤妹莞爾接過宣紙,盤腿坐在一旁,一邊等待一邊思索著該寫些什麼內容。
她有好多好多話要告訴林慧珍,可她會寫的字有限,只能翻看著字典來寫。
早知道有朝一日要寫家書,當初二姐教我識字的時候我就該認真學的!
終於等到阿淑寫完把蘸好墨水的毛筆遞給她,她趴回到蓆子上,哆嗦著右手,戰戰兢兢寫下一句:[二姐大人膝下,敬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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