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原來死亡是這麼近

  「啊……」

  「救命！」

  驚恐的尖叫聲此起彼伏，林瑤妹一時辨不清，是自己的聲音，還是旁人的叫聲，她只顧把琉琅盆緊緊抱在懷中，時刻回想著桂芳那句「別把吃飯的傢伙弄丟了」。

  「咳咳！」

  原本不算深的淺灘經洪水這麼一衝刷，水深了不少，林瑤妹被水浪卷得起起伏伏，灌了不少髒水進去，還嗆了好幾口泥沙。

  她一直緊閉著眼，稍一睜開，就會被激盪的水流糊了眼睛。

  所以，她不清楚自己被衝到了哪裡，估計已經到下遊了。

  周圍喊聲不斷，隱隱約約，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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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瑤妹！瑤妹！」

  阿桃？

  林瑤妹尋著聲音的方向睜眼找去，越過濺起的浪花看到阿桃和珍香正趴在岸邊，向自己伸來了雙手。

  「快抓住！」阿桃大喊，並趴著往下面挪動，以免跟她拉開距離。

  林瑤妹這次反應極快，把琉琅盆往頭上一扣，就伸出雙臂掙扎著朝岸邊奔去。

  可水流太急，她很難控制住身體的運動方向，好不容易朝岸邊移動一點，又被沖了下去。

  直到身後傳來一股力量，是一雙手，在推著自己朝岸邊靠近。

  她用餘光瞥了一眼，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藉助這股推力，她一咬牙，撲騰著水花游到了岸邊。

  「快！」

  阿桃和珍香一人一邊，將她拖上了岸。

  剛一鬆開她，二人又去拉拽推她上來的那個姐妹。

  對方的琉琅盆被沖走了，不過死裡逃生，她無比慶幸，趴在地上笑出了聲，「哈哈哈…我還以為我死定了！」

  「多虧瞧見了你…呃！」

  她剛想感謝林瑤妹，畢竟是先看到有人想拉林瑤妹，她才找准機會推著林瑤妹來到岸邊，也幫自己撿回了一條命，誰料一扭頭，竟沒找到林瑤妹的頭。

  定睛一看，她再次大笑：「哈哈哈，我差點以為你的腦袋沒了！」

  聞言，癱坐在地稍作休息的阿桃和珍香疑惑轉頭，就見趴在地上的林瑤妹不知何時把自己的琉琅盆扣到了頭上，乍一看，確實像沒了腦袋。

  「瑤妹？」

  阿桃伸出自己的大長腿，用腳尖戳了戳林瑤妹的左小腿。

  林瑤妹動了動，沒有出聲。

  珍香皺眉，起身走過去，揭開了她的琉琅盆，關切詢問：「瑤妹，你受傷了？」

  林瑤妹緩緩抬起頭，雙眼通紅，「我……」

  她的身上確實有好幾處擦傷，隱隱作痛，但心裡的恐懼早已戰勝了身體的疼痛。

  如果不是那個不認識的琉琅女推了她一把，單憑她這副小身板兒，怕是很難逆著水流游到岸邊抓住阿桃和珍香伸來的雙手。

  珍香看出了她的後怕，摸了摸她的頭，「下回跑快點就是。」

  還有下回嗎？

  她想問，但沒問出口。

  阿桃見狀，對珍香說：「你留下來陪陪瑤妹和這位姐妹吧，我去幫其他人。」

  眼下還有許多人被洪水衝到了下游，他們要一路往下追，再把人拽上來。

  「你小心點！」珍香點頭。

  她隨即摸出手帕，替林瑤妹擦拭口鼻殘留的泥沙。

  緩了好一會兒，剛剛那個琉琅女爬了起來，「我去找找我的琉琅盆，看能不能找回來。」

  「我叫玉鳳，謝謝你們！」

  她向二人鄭重道謝後，也向下游找去。

  「你們的琉琅盆沒被沖走吧？」林瑤妹這才想起，忙問珍香。

  「喏！」珍香指了指一旁，擱著兩個琉琅盆，正是她和阿桃的。

  他們在自己的盆上都刻有名字，不用擔心錯拿。

  林瑤妹稍稍鬆了一口氣，在珍香的攙扶下，慢慢站起，朝周圍望去，驚訝發現：「原來我沒被沖太遠！」

  「就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珍香說道。

  林瑤妹卻感覺在水裡掙扎了好久好久。

  「桂芳姐他們呢？」

  林瑤妹四處張望，發現這條淺灘已被泥石流填滿，原本就渾濁的河水徹底變成了泥黃色。

  還有琉琅女在河裡撲騰，不過大家都在想法救人。

  珍香猜測：「可能去下游救人了。」

  「那礦坍……」林瑤妹望向上方，那裡的山體和礦坑邊緣已成片垮塌，附近的工棚也被沖毀了。

  二姐夫！

  她瞳孔一震，轉身就朝那邊衝去。

  「你去哪兒？上面很危險！」珍香急忙拉住她。

  「我二姐夫……」林瑤妹驟然哽咽。

  珍香凝眉道：「你現在過去，有可能會被余泥捲走，我們先去安全的地方。」

  她隨即將自己的琉琅盆和阿桃的琉琅盆重疊在一起，然後抱在懷裡，帶著林瑤妹向垂直於滑坡方向的兩側穩定山坡撤離。

  漸漸地，朝這邊避難的人越來越多，林瑤妹在人群中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霎時眸光變亮。

  「二姐夫！」她揮手大喊。

  他沒事！

  劉阿強也是渾身泥，臉上除了髒污，還有血跡，但他步伐很穩，還攙扶著一名受傷的礦工。

  望見林瑤妹後，他同樣如釋重負。

  二人隔著重重人群，會心一笑。

  不過劉阿強沒有過來找她，把那名礦工安置好後，又去救其他被困的礦工了。

  後來她才知道，出事的礦坑不是他所在的那個，而是旁邊那個，不過他們那個礦坑也有受到波及。

  又過了一會兒，林瑤妹和珍香總算在人群中看到了同屋的其他五人。

  大家都滿身污泥，狼狽不堪，桂芳和阿淑忙著救人的時候，把琉琅盆忘了在身後，但萬幸的是，人沒事。

  桂芳說：「不急，等安全了，回去找找。」

  這一等，天都快黑了，他們借著夕陽的餘光回到河邊，踩進泥漿里伸手進去摸索。

  林瑤妹他們也都下去幫忙尋找，找到一個就放到岸邊，不多時，岸邊已擺放了不少琉琅盆。

  「找到了！」

  阿淑在岸邊找到了自己的琉琅盆，抱在懷裡摸了摸，垂眸一看，盆地還覆著一層泥沙，她伸手進去搓了搓，興奮喊道：「還殘留了一些錫米！」

  「地上也有錫米，大家抓緊找！」惠安也喊道。

  河裡的錫砂被衝到了岸邊，像覆蓋的新土層，只要仔細找，就能找到藏在裡面的錫米。

  林瑤妹一聽，忙不迭蹲到地上，抓起一把錫砂就拿在手裡不停搓，沒搓出錫米就扔掉，再重新抓一把……

  日落月升，月光灑向河灘，全是蹲在地上找錫米的身影。

  「你撿了多少？」

  「一斤左右吧。」

  「不錯了！我們這算撿漏。」

  「才不算！要不是礦坍，它們遲早也得進我的盆里。」

  直到天色全黑，眾人才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河灘，返回亞答屋，準備明天一大早就過來繼續撿錫米。

  「咱們這邊，人都找著了吧？」

  除了開心的交談，也有低低的竊語，討論的事相對沉重些。

  林瑤妹豎著耳朵，聽到他們在聊琉琅女有沒有傷亡，坍塌的礦坑又死了多少名礦工，其中又有多少是自由華工、多少契約華工。

  所幸的是，琉琅女這邊沒人死亡，也沒人失蹤。

  礦工那邊暫不清楚，但肯定情況不妙。

  林瑤妹皺起了眉，撿漏的喜悅隨之消失，她挽著阿桃小聲問：「今天這種事，經常發生嗎？」

  阿桃抿了抿唇，「不算少。」

  「反正以後你機警些，尤其是雨後。」她正色叮囑了一句，又壓低嗓音說道：「我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就進礦坑了，應該再等等的。」

  林瑤妹說：「先前聽到有人在講，說是礦主催得急，山哥才不得已讓大家冒險下礦坑。」

  「這下出了事，山哥肯定會自責。」

  阿桃嘆了一口氣，「自責有什麼人，人都死了，礦主又不給賠償，估計山哥會自掏腰包給一些補償。」

  「如果…我是說如果……」林瑤妹欲言又止，「我們要是出了事，家裡人會拿到賠償嗎？」

  阿桃一怔，聲音低啞：「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可我要想啊！

  林瑤妹在心裡回應。

  要是哪天她不幸死了，二姐若能獲得一些賠償，那她也算死得值。

  「你別胡思亂想，我們有觀音菩薩保佑呢，肯定會平安無事。」

  察覺到她驟變低落的情緒，阿桃趕忙安慰。

  林瑤妹只是點點頭。

  現在對於「平安」二字，她已不再確定。

  好像從踏出故土的那一刻起，她就變成了海上的一根浮木，無法左右自己的方向，一個大浪打來，就會沉入海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