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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鬧市藏黑獄

  「真…真的?」

  儘管山哥說得鏗鏘有力,但林瑤妹還是覺得像在幻聽,是那麼得不真實。

  山哥猛點頭,進一步說道:「不過字跡不太清楚,需要你去確認一下。」

  「什麼字跡?」林瑤妹不解。

  山哥抿了抿唇,「豬仔紙…咳!契約合同上的簽名。」

  「我三哥留下的簽名?」林瑤妹的瞳孔驟然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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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哥搖頭,「是帳房先生或管事寫的,契約華工只要摁個手印就行,因為大部分華工都不識字。」

  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不敢告訴林瑤妹。

  那就是在豬仔館的眼中,華工只是「貨物」,哪裡需要貨物來參與文字書寫。

  館內的人會根據華工的自報姓名,隨手記錄下來,但很敷衍,有時會寫錯,有時會故意簡化,因為名字根本不重要,往後,他們只會擁有一個編號,名字,將成為過往雲煙。

  他們不僅不需要簽字,甚至連契約上寫的條紋也都不清楚,糊裡糊塗就摁了手印。

  當年,虧得安叔識字,看懂了條紋的中文部分內容,很快意識到這是個賣身契,當場就逃了……

  「可我三哥認識一些字,會寫自己的名字。」林瑤妹說道。

  山哥揉了揉鼻子,「明早我帶你去過去,讓你親自確認一下,是不是你三哥的名字,還有上面登記的年齡、籍貫什麼的能不能對得上。」

  「去哪裡?」林瑤妹問。

  山哥說:「檳城。來回要大半日,我辰時來接你。」

  「好!」林瑤妹沒有猶豫,「謝謝你,山哥!」

  夜裡,得知此事後,大家都激動得睡不著。

  阿桃說:「我聽別人講的,豬仔紙上會明確標註出洋的目的地、簽約時間、契約年限等等,有全洋文的,也有帶中文的,如果是洋文的,你就讓看得懂洋文的人告訴你這些,你就能知道你三哥被送去了哪裡。」

  林瑤妹問:「一般契約年限是多久啊?」

  阿桃撓撓頭,「有七八年的,也有十多二十年的。」

  睡在最裡頭的惠安幽幽道:「只有多沒有少的,一旦成了豬仔,僱主只會想法延長年限。」

  她家裡也有兄弟被賣做了豬仔,同樣杳無音信,全家都當他死了,還給他立了一個衣冠冢。

  儘管替林瑤妹高興,但還是不忘稍稍暗示一下,以免她抱太大希望最後失望而歸。


  「僱主為了延長豬仔的契約年限,會帶著他們逛妓院、鴉片館、賭場,讓他們染上滿身惡習,反倒離不開僱主了。」

  眾人默然。

  林瑤妹不禁在想,她三哥會不會也是這樣,染上了一身惡習,乾脆沉淪於爛泥堆里,不敢再回家?

  當晚,她就做了一個噩夢,夢到她三哥被食人樹纏上了,起初,他還會拼命掙扎,可隨著枝葉越纏越多,吸走了他身上的精氣神,他逐漸麻木,最後徹底與樹幹融為一體,只留下一個似人非人的形狀。

  而像這樣印著類似形狀的樹幹,還有好多好多……

  林瑤妹騰地睜眼,發現天還未亮,但她已無睡意,乾脆起來先把衣服洗了,再把早飯做好。

  「嚯!起這麼早啊,看來是激動得一晚上沒睡好。」

  桂芳緊隨而後也起了床。

  「早啊!桂芳姐。」林瑤妹笑笑,沒有告訴她,自己是被噩夢嚇醒的。

  她猶豫了一下,湊到桂芳身旁,小聲問:「山哥礦場上的豬仔多嗎?」

  「肯定比你二姐夫那樣的自由華工多。」桂芳毫不遲疑地點頭。

  「那…他們有什麼不一樣嗎?」林瑤妹好奇。

  在知曉這件事情前,她覺得礦上的礦工看起來沒什麼區別,不過現在也沒看出區別,可能接觸得少的緣故吧。

  桂芳回想了一下,「準點上下工的就是自由身的,幹活時間長的就是契約工,住的地方也不一樣,你二姐夫是有自己的住處對吧,契約工都住一塊兒,還有人專門看著,怕他們跑了。」

  「吃得也相對更差一些,而且沒工錢,只有豬仔錢拿。」

  林瑤妹疑惑:「豬仔錢不算工錢嗎?」

  「那哪能一樣呢?工錢是可以寄回家裡去的,豬仔錢只能在礦區用,在礦主自己經營的鋪子花,還有就是惠安提到的鴉片館、妓院、賭館。」桂芳說道,「他們就像被圈養的牲畜,累不累苦不苦什麼的都是其次,主要是沒有自由,我們天天泡在水裡洗琉琅是很苦,可我們是自由身,隨時可以回家,他們不行。」

  「不過他們都說山哥對手底下的豬仔還算不錯,至少在吃食方面他們和自由身的華工是一個待遇,而且他手底下的人也不會隨便打罵豬仔。」

  林瑤妹噘了噘嘴,「可他還是在吸豬仔的血。」

  就跟她夢裡的那棵食人樹一樣。

  於是,在山哥過來接她時,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臉相迎。

  山哥以為她是即將得知三哥的下落了,心情很複雜,便也沒有多說什麼,帶著她就直奔港口,再乘船沿馬六甲海峽北上到檳城喬治市。


  此時檳城的豬仔館全部集中在喬治市的核心碼頭區,沿海墘街、土庫街、姓氏橋周邊分布,緊鄰卸貨碼頭,方便剛下船的華工可以直接被快速轉移進館,避免被外界發現。

  當林瑤妹跟隨山哥下船時,恰好看到一艘運載豬仔的船在旁邊靠岸,一群衣衫襤褸的人被帶出底艙,送去了一間建在海上的客棧里。

  這樣的客棧她之前來的時候曾見過,多為沿海高腳屋樣式,底層架空在海面上,很像船屋,他們說是客棧,但並沒有任何明顯標識,外面的門窗總是緊閉。

  她還好奇地問過安叔,都是在這兒周轉,他們怎麼沒有住進那裡,安叔當時只說那裡不是普通的華人客棧,也沒說具體的原因。

  「山哥,那些像船屋的房子就是豬仔館嗎?」

  山哥點頭,「嗯。」

  「好像牢房。」林瑤妹喃喃道。

  第一次看見時還覺得新鮮,現在得知了它們的用處,只覺窒息。

  連開窗透氣的自由都沒有!

  裡面應該更可怕吧?

  然而,讓她意外的是,山哥帶她去的那間豬仔館,裡面裝修得富麗堂皇,正門還設在臨街商鋪的後面,正面看起來和普通華人客棧沒什麼區別。

  不過仔細觀察,還是能發現,這間豬仔館的對外出入口故意避開了主街的人流視線,後門更是直接通向了海邊的小碼頭,所以很難有人會注意到剛下船的華工都被送進了這裡。

  接待他們的房間刷著綠色的牆漆,懸掛著華麗的水晶吊燈,花紋地板配西式家具,是林瑤妹從沒見識過的裝修風格。

  她站在亮晃晃的水晶燈下面,四處張望,有種身處宮殿的感覺,還有些頭暈目眩,可能是燈光太刺眼了,也可能是地板上的花紋太繁複。

  在這裡待久了,似乎會迷失自己。

  「姑娘,就是這張契約,你看看是不是這個名字?」

  等了一會兒,一個大腹便便身著洋裝的中年男人走來,遞給林瑤妹一張很舊的黃紙。

  那紙一看就有好些年了,感覺稍一用力,就會弄碎。

  她伸出雙手,輕輕接過,上面不是手寫,是印刷體,有中文,也有洋文,不過人名是手寫的,她看到了林什麼夕。

  可能是時間太久遠了,加上寫的人字跡潦草,中間那個字模糊得看不出是個「與」字還是「子」字,或是其他什麼相似的字。

  「不像林與夕,倒像林之夕。」山哥湊近細瞧。

  林瑤妹緊皺著眉,將中文部分逐字查看,終於找到了年齡和籍貫的位置。


  「16…博羅……」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又將中文部分重新看了一遍,年齡和籍貫確實沒有看錯。

  最後,她移目到了手印的位置,想從這個指印上找出些熟悉的東西,可惜,她早就忘了三哥的指印是什麼樣子,倒是被留在上面的紅色印跡吸引了注意。

  「這是什麼?血嗎?」她不確定地問道。

  山哥蹙眉點頭,「嗯,有帶血的指印就更不怕他們抵賴了。」

  林瑤妹的指尖微微顫抖,仿佛那抹血跡是剛剛戳破自己的指尖滴下去的。

  「瑤妹,你還好嗎?」山哥終於察覺到林瑤妹的情緒不對,忙問道:「要不要喝點水?」

  林瑤妹搖頭,「這不是我三哥的,我們走吧。」

  她覺得再在這個地方待下去,她會暈倒。

  將這份契約還給那個中年男人前,她驀地瞟到幾個她認得的字——8年,古巴。

  她大約知道古巴是那裡,一個離老家很遠很遠,比檳城還要遠的地方。

  離開這間豬仔館後,她頓覺呼吸順暢了不少。

  隨後,她跟著山哥返回來時的碼頭。

  這條街緊鄰海岸線,碼頭、貨倉、商行連片排布,商船、苦力、商販絡繹不絕,香料、錫礦、紡織品是這裡最常見的商品。

  除了本地人和華人,還能看到印度商販,食攤、雜貨鋪、錢莊也很密集,算是喬治市最有煙火氣的區域。

  可在這繁華景象之下,卻藏著最骯髒的人口交易,而且就在光天化日之下。

  如果可以,林瑤妹再也不想來到這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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