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林慧珍整理貨架的動作一頓,想答應,但又猶豫了。
她是需要錢,她想給孩子們攢錢,尤其是給兩個女兒,早早攢下嫁妝錢,以後才能尋個好婆家。
可劉阿壯承諾的這點好處,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沒了,而像這樣的機會,往後並不多。
劉阿壯雖然不太聰明,可吃一塹長一智,同一個坑不會掉兩次。
林慧珍的腦子在飛快轉著,想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謀取更多的好處。
慢慢地,她的眸光變亮了。
「我不要錢。」
她轉身看向劉阿壯,「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四弟妹你說。」劉阿壯忙點頭。
林慧珍指向店門外,「你把代寫書信的招子擺出來,我來幹這件事,到時把收到的錢分一半給鋪子。」
「行!」劉阿壯毫不遲疑地答應了。
當初就是因為沒人來寫,才沒再繼續賺這筆錢的,現在林慧珍願意寫,他求之不得,也不覺得她分走一半的錢很吃虧,他只需出筆墨錢,勞動成本是林慧珍在出。
林慧珍沒想到他答應得如此爽快,愣了一下,又鄭重提醒:「但這件事你不能告訴二嫂!」
「她不會說什麼的。」劉阿壯說道。
「不管她說不說什麼,這件事你都不許告訴她,如果她問起,就說這件事是你提出來的,也不要讓她知道我分走了一半的錢。」林慧珍堅持。
「好好好!」劉阿壯點頭如搗蒜。
林慧珍還是不太放心,畢竟有前車之鑑。
「二哥你發誓!」
「啊?」
劉阿壯覺得沒這個必要,他答應了還不行嗎?可看到林慧珍一臉嚴肅,他只好指天誓日。
「我一定不告訴我家內子!」
「要是說漏了嘴,讓我出門就淋雨,如廁掉茅坑,吃飯被噎住,打雷就被劈…行了吧?」
他看向林慧珍,豎起的三根手指仍然筆直。
「嗯!我再信你一次。」林慧珍點頭。
翌日清晨,林慧珍還是照舊先做完一大家子的飯,伺候完劉母如廁,就跟隨劉阿壯去往水步頭墟了。
它就位於水步鎮鎮區,是本地的核心集市,步行即可抵達,來回很快,都不用把三個孩子託付給劉三嫂照看。
此時的水步頭墟尚未進入新寧鐵路通車後的僑墟繁榮期,沒有後來大量湧入的洋貨,還是以本土剛需商品為主,諸如本地產的大米、稻穀、雞爪芋、粉葛、白雲茶、臘腸等,是墟市上最常見的交易商品。
肉菜類商品也是本地農戶自養的家禽、鮮魚、豬肉,以及周邊鄉村出產的新鮮蔬菜。
圩市上還有手工日用品賣,像竹編炊糍籠、兜籮、雞籠、簸箕等竹器隨處可見,農家自製的土布、農具、鐵鍋也很常見。
除此外,也有賣爐底糍、黃鱔飯、糖水的飲食攤檔。
這會兒的墟市還沒有後來的騎樓建築,多以沿河岸搭建的臨時攤檔和少量固定磚木的小店為主,規模不大,踩在青石板上,充滿了小鎮的煙火氣。
除了步行到此,周邊的村民還有撐小船趕來的,從清晨開始,到午後達到人流高峰。
日中散市後會有不少商留下來販湊錢聚飲,這是嶺南墟市的傳統習俗。
眼下正值土客大械鬥的收尾階段,水步地處相對穩定的區域,沒有受到戰亂的直接影響,基本維持了正常的開墟節奏,熱鬧又安寧。
林慧珍低垂著頭,緊跟在劉阿壯的身後,眼睛沒有亂瞟,但鼻子卻在使勁嗅聞熟悉的鱔魚飯香氣。
當年父母還在世時,飲食攤檔就開在這裡,他們忙著接待客人,姐弟幾個就在旁邊玩耍,把形形色色的趕圩人當成一道獨特的風景,偶爾見到一兩個洋人,更會好奇尚異。
途經幾個在自家父母攤位前嬉鬧的孩童,她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四弟妹,就是他!」
這時,劉阿壯轉身對她指向一處,她抬眸望去,是一個魚販攤位。
林慧珍拽住了躍躍欲試的劉阿壯,沒有著急,而是隔著人群仔細打量著那人。
二十出頭的年紀,臉型偏方寬、五官有鈍感,看起來挺溫和的,不像會賴帳的樣子。
「他是哪裡人?給你講過嗎?」林慧珍小聲問劉阿壯。
劉阿壯撓撓頭,「應該是本地人吧,或者周邊的漁民,不然不會在這裡擺攤了,哪有趕圩跑大老遠的?」
林慧珍想翻白眼,但忍住了,「那就是不清楚囉?」
劉阿壯囁嚅道:「不是這裡人還能是哪裡人呢?」
「那他的口音如何?本地口音嗎?」林慧珍又問。
劉阿壯回想了一下,「像本地口音,但是吧…有點硬,還有點直。」
林慧珍瞭然,意味深長地說:「不知道二哥聽過一句老話沒,『廣府人開口像唱粵曲,客家人開口像讀舊書』?」
「啊?」劉阿壯一愣,就見林慧珍已經向那個攤位大步走去。
當他跟過去時,就聽林慧珍對那人說:「哪有拿死魚跟人換鹽的道理?不都說你們客家男子將誠實守信作為立身處世的根本,為何在你身上看不到?」
劉阿壯一怔,「他是…客家人?」
「難怪口音有些怪!」
而那男子更是驚愕失色,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改先前的溫和氣質,充滿警惕地瞪著林慧珍,壓低嗓子說:「我聽不懂這位婦娘在講什麼。」
「可我聽出了你的口音,你不是我們廣府人。」林慧珍目光沉著,不疾不徐,「你在這裡擺攤,有官府的許可嗎?我記得我們這裡的官府只允許少數客家人在這裡做生意,不過有嚴格的要求。」
「你敢拿死魚換鹽錢,是在這裡有官府的靠山嗎?」
林慧珍定定地看著他,看得他如芒在背。
劉阿壯見狀,乘勝追擊,攤開右手伸向了他,「鹽錢給我,我們不去報官。」
土客大械鬥後,客家人可以在水步鎮活動,但不能長期定居、開墾田地,更不可能形成客家村落。
至於經商,雖然沒有明文規定,可本地人不會同意,一旦發現他們偷偷進入水步圩市,就算官府不出面驅趕,土人民團也會出手。
當時的清政府已無力維持地方秩序,便默許甚至鼓勵地方自行組織武裝自保,廣府豪紳由此組建了自己的武裝力量,而這股力量正是土客大械鬥中廣府一方的主要力量。
那人見自己的喬裝身份被揭穿,不得已,只好咬牙摸出一吊錢放到了劉阿壯的掌心。
劉阿壯與林慧珍對視了一眼,默契地轉身離去。
他們並不打算去告狀,除了不想惹事,更因亂世之下,皆為浮萍。
不過,後來劉阿壯告訴林慧珍,那人再沒出現在那裡的圩市了。
來都來了,不能空手而歸,劉阿壯討回了欠帳,在圩市買了些日用品,還在飲食攤檔給家中的孩子們買了爐底糍、糖水等小吃,林慧珍則買了些針線工具。
路過一家布行門口時,有客人們在一邊挑土布一邊拉家常,提到了誰家娶了新媳婦、誰家準備下南洋…她不禁駐足,想到仍無音訊的林瑤妹,心裡沉重了幾分。
好在東邊不亮西邊亮,代寫書信的招子擺出去沒幾日,就有一名老婦主動找上門,說要給在南洋的女兒寫回批。
往常她都是拜託銀號的人來寫,寫了就可以直接寄出去,但人家收費高,寫一封要收500文,聽人說劉家鋪子又可以代寫書信了,便過來問問價格,如果便宜,就請他們來代謝。
「200文一封,不限字數。」林慧珍莞爾道。
「那好!你幫我寫。」老婦趕緊摸出銅錢,生怕林慧珍反悔似的。
林慧珍笑笑,「亞婆,不著急。」
她接過老婦遞來的銅錢,沒有收起來,暫時放在了旁邊,而後拿出紙筆,耐心詢問老婦想怎麼回信。
「告訴她,阿芳,我女兒,就說她的寄的僑批我收到了,花了一半,另一半我替她攢起來當嫁妝了,沒打算給她弟弟讀書用,她弟弟不是讀書的料,我讓他去學木工了……」
老婦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林慧珍幾乎一字不漏地寫下來了,好讓對方的女兒在看到這封信時,能一下認出是母親的口吻。
「要寄到哪裡?」
老婦報了一個地址,林慧珍一聽,這不是怡保礦場嗎?
「你女兒在那裡做什麼?」她好奇問。
老婦說:「琉琅女。」
「琉琅女?」林慧珍跟當初的林瑤妹一樣,只聽過紅頭巾和媽姐,還有自梳女。
老婦比比劃劃給她解釋了一下,她大概聽懂了,「淘錫對吧?」
淘錫她知道,劉阿強回來的那一年,就提起過,說在他們礦場,男的挖礦、女的淘錫。
那小妹如果留在了那裡,會不會也當起了琉琅女?
「亞婆,我能不能多寫一句,我的小妹可能也在你女兒幹活的地方當琉琅女,我想請她幫我去找找看。」她急忙向老婦請求道。
「你寫吧,把她的名字和長相也寫上,才好找人。」老婦說道。
「謝謝您!」林慧珍有些激動。
她叫林瑤妹,跟你一個村的,也許你從前見過她……
「瑤妹!」
這日,林瑤妹還沒下工,就見山哥找了過來,她隨即停下淘錫的動作,轉身向他笑著揮手,「山哥!你是過來看我們有沒有偷懶的嗎?」
「不是!不是!」山哥笑著忙擺手,「你們比我勤快多了,根本不用我操心。」
「我是來找你的。」
他走到岸邊,向林瑤妹招了招手。
待林瑤妹走近,他斂容正色,對她說道:「我可能找到你三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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