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上安來旨

  深秋馬上過完,街道兩側的柳樹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便簌簌落下來。

  賣胡餅的攤子還在老地方,芝麻香混著炭火氣飄過來,曹宣順手買了兩個,一個自己啃,一個遞給趙瓊。

  柳巷坊在城南偏東,是晉陽城裡最老的坊市之一。

  坊牆是夯土的,年久失修,牆頭上長著枯黃的狗尾巴草。坊門半塌,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依稀能認出「柳巷坊」三個字。

  進了坊門,巷子窄得只能容兩人並行。兩側是密密匝匝的民房,土坯牆、茅草頂,家家戶戶門前堆著柴垛和煤餅。有幾個婦人坐在門口納鞋底,見了曹宣和趙瓊,紛紛抬頭打量。

  曹宣走過去,朝一個年長的婦人拱了拱手:「大娘,打聽個人。柳巷坊有位趙大娘,兒子在雁門關當兵,姓趙,您認得嗎?」

  那婦人抬起頭,上下打量了曹宣一眼,見他衣著乾淨、面容清朗,身後還跟著個佩刀的隨從:「您說的是趙寡婦吧?她兒子叫趙栓,在雁門關當兵,走了兩年了。您找她?」

  「她住哪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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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婦人朝巷子深處指了指:「往裡走,第三個門,門口有棵歪脖子棗樹的便是。」

  曹宣道了謝,沿巷子往裡走。

  第三個門,院牆比別家矮一截,牆頭的棗樹枝丫伸出來,葉子落了大半,只剩幾顆乾癟的棗子掛在枝上。院門虛掩著,曹宣抬手叩了兩下。

  裡頭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探出頭來。

  她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件灰布褂子松松垮垮掛在身上。看見曹宣和趙瓊,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您找誰?」

  曹宣拱手一禮:「趙大娘?我是雁門關回來的,您兒子趙栓托我來看看您。」

  老婦人的眼睛驟然亮了,一把拉開門,枯瘦的手攥住曹宣的袖子:「栓兒?栓兒他還活著?他好不好?有沒有受傷?」

  曹宣被她攥著袖子,沒有掙開,低頭看著她那雙粗糙的手,骨節凸起,指縫裡嵌著泥垢,但他卻沒半分嫌棄。

  他放輕了聲音:「趙大娘,您放心,趙栓好著呢。我親眼見的,就是胳膊上被箭劃了道口子,醫官給包紮了,不礙事。他讓我問您,秋糧收了沒。」

  老婦人眼眶一紅,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淌下來,她抬起袖子胡亂擦了一把,嘴裡念叨著:「收了收了,好,好,活著就好……」

  又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往屋裡走,「您進來坐,進來坐,我給您倒水。」


  她把曹宣往院裡讓,又搬凳子又倒水。

  那水是井裡剛打上來的,涼絲絲的,帶著一絲甜。曹宣坐在院裡那張缺了一條腿、用石頭墊著的木凳上,喝了一碗,趙大娘又給他倒了一碗。

  「栓兒真的沒事?」她又問了一遍。

  「真的沒事。」曹宣坐下來,把雁門關守城的事撿著說了幾段,沒說戰場上的死傷,只說城高池深、守軍打得硬、胡騎退得遠。

  趙大娘聽著,眼裡濕潤潤的。

  「他爹就是死在雁門關外的。」趙大娘忽然說,聲音很平靜,「那年栓兒才八歲。胡人南下,他爹跟著高太守出關迎敵,沒回來。這些年,栓兒長大,也去了雁門關。我就怕他跟他爹一樣。」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可他跟我說,娘,我不去,誰去?總得有人守著關。」

  曹宣聽了心裡很是觸動。這個瘦小的老婦人,和那個十八九歲的軍士,相隔五百里,各自守著各自的城。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擱在灶台上。

  趙大娘看了一眼,連忙推辭:「使不得使不得,大人您能來看看我,我就很高興了,怎麼還能要您的銀子……」

  「大娘,這是趙栓的軍餉。」曹宣把銀子往她那邊推了推,「他立功了,這是上頭賞的。您收著,入冬了買點煤泥,砌個新灶。城裡現在有煤火灶,比燒柴省。」

  趙大娘的手停在半空,看著那塊銀子,又看了看曹宣。她忽然低下頭,用圍裙角擦了擦眼睛。

  「趙栓他……遇上貴人了。」她聲音有些啞,「大人,您貴姓?」

  曹宣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土:「姓曹。大娘,我往後還會來。您要是有事,托人到王府東夾道私塾找我就行。」

  趙大娘送他到門口,扶著那棵歪脖子棗樹,看著曹宣和趙瓊遠去。

  巷子不長,二人很快消失在巷口。

  她還站在那兒,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嘴裡喃喃念著「曹大人」。

  曹宣從柳巷坊回到王府時,日頭已經斜過了西牆。

  他剛跨進別院門檻,春杏便從廊下小跑過來,手裡還攥著一塊濕帕子,低聲道:「郡馬爺,王爺差人來傳話,讓您換身衣裳,去正門接旨。上安來人了。」

  曹宣腳步一頓,接過帕子擦了擦手:「什麼時候到的?」

  「約莫半刻鐘前,一隊禁軍旗仗進了城,直奔王府正門。周塵周先生先迎進去的,王長史正在正堂陪著。王爺讓您和郡主速去。」

  曹宣轉身便往屋裡走,邊走邊解外袍的扣子,秋梨早從衣櫃裡取出一件石青錦袍候著。


  他換了衣裳,又用濕帕子草草抹了把臉,將袖口的墨漬擦淨,出門時正撞見夏柔從外面進來。

  兩人並肩往正門走,一路無話。

  穿過前院迴廊時,曹宣看見幾個王府屬官匆匆往正堂方向去。廊下的燈籠已經點了,橘紅的光映著青磚牆,映出幾道長長的影子。

  到了正門,夏霖已站在門內階前。

  門外,一隊禁軍甲士列了兩排,為首的是一位面白無須的中年內侍,身著緋色圓領袍,腰系銀魚袋,手裡捧著一個鎏金銅匣,匣蓋上盤著五爪龍紋。

  那內侍見晉王父女、女婿出來,堆起笑臉,聲音尖細明亮:

  「晉王殿下,晉陽郡主,郡馬,咱家奉陛下口諭,特來傳旨。請晉王殿下率郡主、郡馬接旨吧。」

  夏霖拱手一禮:「臣夏霖,恭迎聖旨。」

  曹宣跟著夏柔跪在夏霖身後。門外的禁軍甲士齊刷刷單膝點地,甲片嘩啦作響,四周瞬間安靜下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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