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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這世道,從來不是靠幾個英雄撐起來的

  「孔秀清那六個弟子,雖人品不怎麼樣。可人品歸人品,本事歸本事。」

  

  曹宣的語氣沉了下來,

  「紀晏的算學,衛默的機辯,薛宥的文書——這些人放在齊國,個個都是能獨當一面的角色。放回去,必成禍患。」

  夏霖緩緩點頭。

  曹宣說的這些,他也想到了。

  「只是殺也得講究方法。」夏霖道,「若在晉陽殺了孔秀清的弟子,齊國照樣能拿這件事做文章。」

  「的確。」曹宣接話,「但可以讓他們『死在路上』。」

  曹宣繼續道:「比如,孔秀清趁看守不備,帶著六個弟子連夜逃了。結果半路遇到『亂兵』或『盜匪』,六個弟子死在了荒郊野外。孔秀清運氣好,躲過一劫,獨自跑回了齊國。

  至於孔秀清逃回齊國後,他說什麼,齊國那邊信不信,那是齊國的事。可晉王府這邊,護衛不嚴,讓人鑽了空子,晉王府最多擔一個『保護不利』的名聲。可盜匪殺人,那是河東地面上不太平,跟晉王府有什麼相干?」

  「你這套說法,倒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你岳母。」

  曹宣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畢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夏霖擺手笑罵道:「你這個臭小子,打仗有主意,算計人也有一套。柔兒當初在晉陽樓外把你挑進來,我還覺得她莽撞。如今看,倒是她眼光最准。」

  曹宣嘿嘿一笑,摸了摸後腦勺:「那還是娘子調教得好。」

  夏霖被他這句話逗得又笑了一聲,擺擺手:「行了,你回去歇著吧。雁門關跑了一趟,瘦了一圈,回去讓廚房給你補補。」

  從夏霖書房出來,曹宣又去自己的小院搗鼓了點東西,回到別院時已經夜深了。

  夏柔正站在門口等他。

  「為什麼?」

  曹宣知道她問的是什麼。他快步走到夏柔身前,笑了笑,抬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你守河東,我守你。」他說,「功勞記在你頭上,和記在我頭上,有什麼分別?」

  夏柔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臉上,眉眼間的銳氣被夜色柔化了幾分。

  她沒再追問,只是伸手,把他的手從耳畔拿下來,握了一下,又鬆開。

  「進屋吧。外頭涼。」

  次日一早,曹宣去了東夾道私塾。他到得比平日早了半刻,院門還沒開。


  胡榮已經在門口候著了,自從那日被曹宣叫起來帶路之後,這人便成了私塾的雜役管事,專管打掃、磨墨、備茶。見曹宣來了,胡榮連忙開了院門,彎腰把他讓進去。

  「郡馬爺,您可算回來了。」胡榮跟在後面,絮絮叨叨,「您不在這些天,那幫小子天天來問夫子什麼時候回來。我說我也不知道,他們就蹲在院門口等,天黑了才走。」

  曹宣聽了,沒說什麼,只是笑了一下。

  他走進講堂,看見案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摞作業,用鎮紙壓著。

  抽開一看,是夏沖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划寫得極認真,旁邊還有幾個小字批註,是夏沖自己加的:「夫子走前留的抽水題,學生算了一百遍,還是不對,請夫子回來教。」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夫子,孫悟空後來到底從五行山下出來沒有?」

  曹宣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出了聲。

  辰時三刻,講鼓響過三通。

  二十三個學生陸陸續續進了講堂,一個比一個坐得端正。

  夏沖脖子更是伸得老長,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豆。見曹宣站在案後,他憋了半天,終於喊了一聲:「夫子!」

  「嗯。」

  「您回來了!」

  「回來了。」

  「夫子!我爹說您在雁門燒了匈奴的糧草,還砍了大纛!是不是真的?」

  「仗是打贏了。不過砍大纛的不是我,是郡主。燒糧草的是鄧將軍。我就是跟著跑了幾步,放了幾把火。」

  「可我爹說——」

  「你爹說的不算。」曹宣打斷他,「我說的才算。都坐下,我看看你們這幾天的課業。」

  夏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旁邊的伴當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閉上嘴,可那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曹宣將剛才看過的課業,一份一份發下去。他一邊發一邊點評,該夸的夸,該罵的罵,講到那道農忙灌溉題時,特意把幾個算得好的挑出來,讓他們起來講思路。

  而夏沖之所以總是算錯,並不是算式列錯,而是他最後一步進位進錯了。曹宣把課業遞還給他,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進位都能進錯,你算盤是拿腳撥的?」

  夏沖捂著腦門,嘿嘿笑了一聲,不惱反喜。

  這日,曹宣沒講西遊記,講的是關上的所見所聞。

  曹宣從胡騎南下的第一日講起。

  講城頭的強弩怎麼上弦,講礌石怎麼從垛口滾下去,講護城河的水被染成暗褐色那天,守城的軍士們是怎麼吃晚飯的。


  他講到那個被箭射穿肩胛的年輕軍士,講他咬牙讓醫官擦酒時一聲不吭,講他問「晉陽城裡啥樣」時臉上的神情。他講到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兵,右腿沒了,嘴裡含含糊糊喊「娘」。

  他講得很平,沒什麼起伏。可堂下的學生,一個個攥緊了筆,有的眼圈紅了,有的咬著嘴唇,夏沖更是把腦袋埋到了案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雁門關能守住,靠的不是哪一個人。」曹宣最後說,「靠的是城頭上那些普通軍士,靠的是他們背後那些等他們回家的爹娘。

  你們將來若從軍、若從政、若管著河東的一郡一縣,別學那些只會說『大局為重』的官兒,大局若沒有人,哪來的局?

  更別拿軍士的命當草芥,別拿百姓的苦當閒談。你們今日能坐在這裡搖頭晃腦背書,是因為有人替你們把刀擋在了雁門關外。

  你們手裡的筆,也不是用來寫空話、寫奉承的。筆能算帳,就能算一郡的田畝;筆能寫字,就能寫一道護民的政令。你們多算對一道題,將來就少餓死幾個人;你們多寫明白一句話,將來就少冤死幾個人。

  這世道,從來不是靠幾個英雄撐起來的。是靠千千萬萬個把日子過下去的人撐起來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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