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歲賞
趙安當日便出了關,只帶了趙辭和十名親衛,打著白旗進了匈奴大營。
烏衡單于在中軍帳中見他,帳外甲士林立,帳內刀斧手分列兩側,殺氣騰騰。
趙安面色不變,拱手一禮:「大單于。」
烏衡坐在虎皮椅上,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本王聽說過你。齊國不要的趙安,跑到大夏來守蕭關。怎麼,齊太后殺你全家,你倒替大夏賣命來了?」
趙安也笑了:「趙某替誰賣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單于這二十萬大軍,還能在蕭關下待幾天?」
烏衡的笑笑不語,這倒讓趙安有些錯愕,難道自己判斷錯了?他沒多想繼續道:
「大單于遠道而來,糧草不濟,關城又攻不下。再耗十日,不用夏軍出擊,大單于自己就得退。明年呢?後年呢?年年南下,年年搶,搶來的東西還不夠路上吃的。大單于就不想換個法子?」
烏衡眯起眼:「什麼法子?」
趙安往前一步,低聲道:「大夏每年給匈奴歲賞,糧食、布帛、鐵器,一樣不少。大單于拿了東西,便約束各部,不再南下。這樣大單于不用打仗便有收穫,各部頭人也得了實惠,何樂而不為?」
烏衡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虎皮椅扶手上輕輕敲著。
帳外傳來戰馬的嘶鳴和甲士走動的聲響,帳內的燭火被穿堂風吹得忽明忽暗。
「多少?」他終於開口。
趙安笑了一下:「大單于說個數。」
烏衡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帳中迴蕩,震得燭火直晃。
「趙安,你這個人,有意思。」
烏衡盯著他,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趙安坦然回視,不躲不閃。兩人一番你來我往,敲定數額。
「成交。」烏衡最終拍了下扶手,可隨即又補了一句,「但本王要加一條——大夏稱臣。面子上,你總得給本王一個說法。」
趙安沉默了一瞬。
稱臣。這兩個字可不是隨便說的。
可他轉念一想,夏承燁要的是「西線綏靖」的大功,要的是匈奴退兵,至於稱臣不稱臣,那是奏表上怎麼寫的事。稱臣的是大夏,可奏表是夏承燁寫的。怎麼寫,還不是夏承燁說了算?
「稱臣可以。」趙安點頭,「但只在大單于面前稱臣,不上表,不納質。每年歲賞由蕭關交付,兩國邊市重開,匈奴戰馬可以賣給大夏,大夏的糧食布帛也可以賣到草原。大單于既得了實惠,又得了面子,如何?」
烏衡想了想,點了點頭。
趙安當夜便回了蕭關,將談判結果報給夏承燁。夏承燁大喜,連夜寫了奏表,八百里加急送往長安。
奏表上寫得堂皇:臣承燁奉旨西援,與匈奴單于烏衡達成和議,烏衡感念天恩,願向大夏稱臣,每年進獻戰馬一千匹;大夏朝廷每年賞賜匈奴各部糧食布帛鐵器,以示懷柔。西線自此可保長久安寧。
「歲幣」改成了「歲賞」,一字之差,意思天差地別。前者是納貢求和,後者是天子恩賞。夏承燁在奏表中再三強調: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實為西線大捷。
匈奴退兵的第二天,趙安又下了兩道軍令。
第一道,打開蕭關南門,放關外百姓入關。
第二道,派斥候前往涼州、甘州一帶,收斂被屠百姓的屍骨,就地掩埋。
九月的晉陽,桂花香還沒散盡,早晚的風裡已經帶上了寒意。
曹宣從雁門關回來之後,先睡了一天一夜。周嬤嬤急得在廊下轉了好幾圈,春杏端了三次粥進去,又原樣端出來兩次,最後一次總算餵下去半碗。
「郡馬這是累狠了。」周嬤嬤對夏桃說,「從晉陽到雁門,又從雁門追到草原上,來回上千里地,鐵打的人也得散架。」
夏桃抿嘴笑了笑,心裡想的卻是另一樁事,郡主昨日回來,坐在郡馬身邊到半夜才歇。
曹宣醒來時,已是九月十六的傍晚。
他睜開眼,先看見帳頂的青布,愣了一息,才想起自己已經回了晉陽。窗外的老槐樹影斜斜地投在窗紙上,樹影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窸窸窣窣地響。
「郡馬醒了?」秋梨掀簾進來,手裡端著一盞溫水,「先潤潤喉。郡主走前吩咐了,說郡馬醒了別急著下床,先吃點東西。」
曹宣接過水喝了,嗓子裡的乾澀退了些,問:「郡主呢?」
「一早去了大營,還沒回來。不過王長史差人來說,請郡馬醒了之後去一趟書房,王爺有事商量。」
曹宣把茶盞擱下,掀被起身。身子骨確實有些發虛,腿根處磨破的地方結了痂,走路時還隱隱扯著疼。他洗漱更衣,換了件乾淨的月白長衫,出了別院往正院書房走。
路上碰見幾個府里的僕役,遠遠見了他便躬身行禮,叫「郡馬爺」時腰彎得比之前低了,聽著也更尊敬了。
曹宣心裡明白,雁門關這一仗打完,他在這些人的心裡和從前不一樣了。
到了書房門口,周塵正從裡面出來,手裡抱著一摞文書,見了他忙側身讓路,笑著拱了拱手:「郡馬來了,王爺在裡頭等著呢。」
曹宣點點頭,推門進去。
夏霖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份摺子在看。書房裡只有他一個人,王衍和李肅已經走了。
「來了?」夏霖抬眼看了他一下,把摺子擱下,朝對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
曹宣坐下,順手端起案上涼著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盞。茶是溫的,大概是方才周塵臨走前續的,茶梗味很濃。
夏霖看著他的動作,沒說什麼,只是把那份摺子往前推了推:「你先看看。」
「捷報要發上安,功簿也要一併呈上去。這次雁門、上黨兩線作戰,河東上下出力不少,朝廷那邊總得有個交代。」
他頓了頓,「你獻的繞後奇襲、虛張壺關實取長子,這兩樁是此次大捷的關鍵。功簿上,你的名字得排在前頭。」
曹宣放下茶盞,拿起摺子翻開,嗯,王衍的筆力確實老辣。
「郡馬曹宣,獻雁門繞後奇襲之策,親率五千輕銳出西關,焚匈奴後營、斬中軍大纛,又獻追亡逐北之議,隨郡主追擊至土城子,陣前擒獲赫連術。上黨之役,獻虛張壺關、實取長子方略。合計策功三、戰功二,按制當列首功。」
曹宣看完合上摺子,擱在案上。
夏霖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從茶盞邊沿上方看過來,不急著說話。
曹宣想了想,開口:「父王,這摺子……能不能再改一改?」
「怎麼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