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里子面子
趙辭一愣。
「阿辭,咱們不是夏人。咱們是從齊國來的。你我在齊國被韓薇那幫人坑得還不夠慘?滿門上下,死的死、逃得逃,就剩咱們父子兩個。到了大夏,二殿下收留我們,給官給職,可你想想,他為什麼收留我們?」
趙辭沉默片刻:「因為我們有用。」
「對。」趙安點點頭,「可這個『有用』,是有期限的。」
「所以啊,咱們要為自己做打算。蕭關要守,但不能守得太好。匈奴攻不進來,是咱們的本事。可匈奴也不能被打得太疼。打疼了,他們不來了。不來了,咱們就沒用了。」
趙辭站在原地,許久沒動。
窗外的哭喊聲弱了些,大約是拍門的人累了,又大約是匈奴前鋒的塵頭已經出現在視野里。趙辭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出門去。
此後數日,烏衡單于親率大軍抵達蕭關城下。
他先派游騎繞關一周,試探各門防務,又令前軍每日到城下罵陣。
蕭策與趙安輪流上城督守,床弩、礌石、火油,一樣一樣往下招呼。匈奴騎兵幾次衝到護城河邊,都被強弩壓了回去。
攻城第五日,烏衡單于下令驅趕關外百姓填壕。
數千百姓被胡騎驅趕著,如牛羊般湧向護城河。他們身後是匈奴騎兵的刀鋒,身前是蕭關守軍的箭矢。
有人跪地哭求,有人瘋了般往兩邊跑,被胡騎追上砍倒。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往前走,走到護城河邊,跳下去,用身體填那條又寬又深的壕溝。
趙辭在城頭,看著護城河被屍首一寸一寸填滿,手背上青筋暴起,按在垛口上的五指幾乎嵌進磚縫。
他偏頭看向趙安。趙安站在城樓檐下,正與蕭策低聲說著什麼,面色如常。
攻城第八日,烏衡單于見強攻不下,改用夜襲。數千匈奴精騎趁夜摸到關城東北角,架雲梯登城。
守軍早有防備,趙安提前在城頭布置了火把和連弩,胡騎剛爬上城頭便被亂箭射退。
這一夜蕭關城頭火光明滅,廝殺聲持續到天明,直到匈奴退去,城下又多了兩千具屍首。
攻城第十三日,烏衡單于的謀士給他出了一個主意,他聽著有道理,便採納了。
這個主意便是和談。烏衡單于派出自己的堂弟烏勒做使者,原因無他,他會說漢話爾。
烏勒帶著兩個隨從,打著白旗,騎馬來到關下。城頭守軍不敢擅自做主,報入指揮房。
指揮房裡,夏承燁正獨自坐在案前,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趙安站在一旁,方才已經將烏勒的來意稟報過了。
夏承燁聽完,嘴角慢慢彎起來,將玉扳指套回拇指上:「趙先生,你說這匈奴會不會有啥陰謀?」
「說不好,也有可能是糧草撐不住了。」趙安點頭,「二十萬人,在關下耗了半個月,糧草早該見底。這時候派使者來,無非是想找個台階下。」
夏承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關外那片灰撲撲的匈奴大營。營中炊煙比前幾日稀了許多,馬匹也瘦得肋骨分明。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若是不打,他們退了,西線便安生了。朝廷那邊,也算一樁大功。」
這話一出,趙安便知道這位二殿下打的什麼主意。
夏承燁要的不是打仗,是功勞。打仗要死人,要耗錢糧,還可能打敗仗。可若是「不戰而屈人之兵」,那就是天大的本事。西線綏靖,胡人退兵,這功績比守住蕭關還好看。
可趙安的心裡,卻不想這般。在他心裡,匈奴人耗不下去,自然會退。退了之後,明年才會來。後年還會來。年年打,年年守,蕭關才永遠是趙安的蕭關,趙安才永遠是大夏西線不可缺的臂膀。
可若是談了、和了,匈奴不來了,西線穩了,趙安還剩下什麼?他太清楚「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
齊國那邊,他已經被烹過一次。若非跑得快,連骨頭渣都剩不下。大夏這邊,夏承燁看似禮賢下士,可真到了用不著他的那天,翻臉怕是比齊太后還快。
可此刻,面對動了和談之心的夏承燁,他該如何是好?出言反對吧,夏承燁必然不悅,甚至會把他當成立不世之功的絆腳石。
趙安在心裡嘆了口氣,這二皇子終究也非良主。
「殿下。」他開口,聲音平穩如常,「談是可以談。只是怎麼談,得有個章法。」
夏承燁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趙安臉上:「趙先生有何高見?」
「匈奴人缺糧,我們便給他們糧。匈奴人缺布,我們便給他們布。」趙安走到案前,不疾不徐道,
「可這個給,不能叫『求和』,更不能叫『納貢』。殿下是親王之尊,大夏是上邦,豈能向胡人低頭?
所以這名目上,得叫『歲賞』——朝廷每年賞賜匈奴各部,以示天子懷柔遠人之德。這樣報上去,面子裡子都有了。」
夏承燁眼睛亮了一下,可隨即又微微皺眉:「可若是烏衡那邊不肯呢?他要的是實打實的好處,一個名目而已,他未必在意。」
趙安笑了一下:「烏衡要的是糧,是布,是鐵。至於叫什麼,他不在乎。可殿下在乎,朝廷在乎。所以這個名目,是做給上安看的。殿下奏表上寫『歲賞』,朝廷批覆『准』,那便是大夏天子的恩典,不是二殿下求來的和。」
夏承燁的眉毛舒展開來,拍了拍趙安的肩膀:「趙先生果然思慮周全。」
趙安垂下眼,掩去眼底那一絲冷意。
當初齊太后構陷他時,用的也是這般「面子裡子」的把戲。名目上光鮮堂皇,底下全是骯髒的交易。
可他如今,自己也成了做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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