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這裡終究不是家

  西線。

  蕭關的烽燧燒了三天三夜。

  第一道煙柱從關外三十里的斥候墩升起時,守軍尚以為是尋常的狼煙示警。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煙色由黃轉黑,這才有人慌了神,飛馬報入關中。

  鎮西大將軍蕭策正在校場點兵,聞報後面色一沉,將手中令旗擲在地上,大步流星往城頭趕。

  他登上蕭關北樓時,關外的地平線上已經騰起一片黃塵。那塵霧貼著地面翻滾而來,像一匹無邊無際的土黃色綢布,被狂風撕碎了又拼起來。

  蕭策攥著垛口的手指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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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他問。

  身旁的斥候都尉聲音發乾:「回大將軍,前哨初報,不下二十萬。後續還在增。」

  蕭策沉默了片刻。他守西線七年,與匈奴大大小小打了十幾仗,從銀川到武威,從河套到湟水,勝多敗少。可這一次,匈奴來勢不同。

  二十萬,幾乎是烏衡單于能動員的全部兵力,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其實匈奴兵力只有五萬出頭,一切都是假象。

  「傳令各堡,收攏百姓入關。」蕭策轉身往城樓走,步子極快,「糧草能帶的帶,帶不走的燒。水井填死,房屋拆毀,不給胡人留一粒糧、一間房。」

  傳令兵翻身上馬,朝關內各戍堡疾馳而去。

  蕭策站在城樓門口,回頭望了一眼關外那片鋪天蓋地的塵霧,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這道命令下去,關外數百里之地便成焦土,數萬百姓流離失所,可總好過讓匈奴以戰養戰。

  他並不知道,這道命令到了下面,並沒有被完全執行。

  蕭關以西的涼州戍堡,守將姓周,是兵部三年前派來的,正經的京官出身。接到堅壁清野的令箭後,他只把幾座糧倉里的糧草運走了大半,剩了約莫三成堆在堡里,又讓百姓自行決定去留。

  他的算盤打得精明:糧草運走是功勞,運不走的燒了也是功勞,可百姓都趕進關內,吃喝拉撒全是負擔,萬一匈奴不來,上頭怪他擾民,反倒落個不是。

  於是涼州以西十幾個戍堡,有一半陽奉陰違。百姓們抱著僥倖,捨不得地里的秋糧和圈裡的牲口,大多留了下來。

  烏衡單于的先鋒騎兵第三日便到了涼州。

  他們沒遇到任何抵抗。戍堡里的守軍象徵性地射了幾箭,便棄堡而逃。匈奴騎兵湧入堡中,見糧就搶,見人就殺。周守將還沒來得及騎馬跑遠,便被追上的胡騎一箭射穿後心,栽在官道旁的溝渠里。

  隨後半個月,匈奴大軍像一股洪水灌入夏國西北邊地。涼州、甘州、肅州,一座座戍堡被拔除,一村村寨被踏平。


  烏衡單于下令:所過之處,不留人畜,不存糧秣。老人、孩童、婦孺,一概屠戮。壯丁被擄為奴,牛羊被驅入軍中,房屋付之一炬。

  蕭策在蕭關城頭,日夜望著西邊天空被火光映紅。

  他手握三萬鎮西軍,卻動彈不得。他試過兩次派騎兵出關救援,可匈奴騎兵來去如風,夏軍步騎混雜,出關不過百里便被纏住,丟下幾百具屍體狼狽退回。此後他不再輕出,只每日在城頭巡視,加固城防,與來去如風的匈奴游騎隔著護城河對峙。

  蕭關告急的軍報,一日三發,八百里加急送往長安。

  上安的回覆來得不算慢。二皇子夏承燁統領五萬援軍,從關中出發,經鳳翔、隴縣,沿汧水河谷西進,十餘日便抵達蕭關。隨行的有趙安、趙辭父子,以及二皇子府中八千精騎。

  夏承燁到蕭關那日,蕭策親自出關迎接。兩人在關門口拱手見禮,面上都帶著笑,可誰都能看出那笑是硬撐出來的。

  「二殿下遠道而來,辛苦了。」蕭策道。

  夏承燁穿著親王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披風,面容清俊,笑起來溫文爾雅:「大將軍鎮守西陲,勞苦功高。本王奉父皇之命前來增援,軍務之事,還要多多仰仗大將軍。」

  他話說的客氣,可到了晚間軍議,夏承燁第一句話便是:「蕭關防務,本王既已到此,自當與大將軍共擔。只是父皇有旨,關內道諸軍,以本王行軍元帥府號令是從。」

  蕭策面色不變,將手中茶盞擱下,淡淡道:「自然。」

  夏承燁滿意地點點頭,目光轉向趙安。

  趙安坐在他下首,五旬上下,麵皮微黑,頷下短須夾著幾縷灰白,穿一件青布直裰,不戴冠,只以木簪束髮,坐在滿堂甲冑鮮明的將校中間,像個走錯了地方的帳房先生。

  可誰也不敢真把他當帳房先生。

  趙安從齊國的死人堆里爬出來,四十七戰全勝的名頭,四國軍中無人不知。

  夏承燁開口:「趙先生,蕭關防務,你怎麼看?」

  趙安起身,走到牆上那幅西線輿圖前,手指在蕭關兩翼點了點:

  「蕭關地勢險要,關城堅固,守軍三萬,加上殿下帶來的六萬,兵力已足。匈奴人雖眾,但不善攻堅。以趙某之見,只需閉門死守,不出一月,匈奴糧盡,自然退去。」

  「若匈奴不退呢?」蕭策問。

  趙安轉過身,看著蕭策,笑了一下:「那便多守些時日。」

  蕭策沒再說話。他隱隱覺得這話裡有話,可一時抓不住要領。

  次日清晨,趙安以行軍長史的名義,下達了入關後的第一道軍令:蕭關四門緊閉,除軍令外,不許出、不許進。關外百姓,一律不得放入。


  趙辭站在城頭,望著關下那條通往關門的官道。

  官道上擠滿了從西邊逃來的百姓,扶老攜幼,拖家帶口,有的推著獨輪車,有的背著老人,有的懷裡抱著嬰兒。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看見關城時眼裡迸出希望的光,擠到關下拼命拍門,哭喊聲連成一片。

  「開門!求求你們開門!」

  「胡人來了!胡人就在後面!」

  「讓我們進去吧——我認得高將軍!我兒子就在關里當兵!」

  城門紋絲不動。

  趙辭站在城頭,手按著垛口,指節發白。

  他看見一個老婦人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擠到最前面,用乾枯的手拍著城門,嗓子已經喊啞了。孩子在她懷裡哇哇大哭,小臉漲得通紅。

  趙辭轉身下了城樓,大步走進指揮房。

  「父親。」趙辭走到案前,壓著聲音,「關下那些百姓,放進來吧。」

  趙安沒抬頭,手中的炭條在圖上圈了個點:「繼續。」

  「父親!」趙辭提高了聲音,「胡人已經過了甘州,離關城不到兩日路程。那些百姓留在關外,只有死路一條。」

  趙安這才放下炭條,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平靜得有些過分,看著趙辭,像看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婦人之仁。」他開口,語氣不重不輕,「大夏的百姓死就死了,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只要不讓匈奴進關,就算對得起二殿下的收留。至於別的——」

  他走回案後坐下,重新拿起炭條,「你記住,我們終究是要回去的。這裡終究不是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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