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獨孤

  突然,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女子抬眼間,戰北野也同時回頭,就看見陸宛央站在那裡。

  月白長裙,杏眸桃腮,身後跟著兩名衙役。

  陸宛央走進來,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後落在他手裡的刀上。

  「北野,鬆手。」

  

  戰北野盯著她,沒動。

  她走近兩步,面沉如水,「他們是故意來激你的。你一傷人,京兆府的人馬上就到。你進了牢,你娘怎麼辦?」

  戰北野手指一頓。

  地上那幾人臉色變了,想爬起來,卻被陸宛央冷冷掃了一眼,又僵在原地。

  「誰派你們來的。」

  三人連滾帶爬想逃,卻被兩名衙役攔下。

  「若不說實話,馬上帶回去蹲大獄!」

  「我說,我說!」沒掙扎多久,就有人招供。

  「給我們銀子的人,是酈家大小姐!」

  陸宛央卻是眯起眼。

  酈錦瑟人還在靈堂,且明知她要往這裡來,又豈會僱人做這種事。

  只怕是有人利用酈錦瑟的名義,想要從中挑撥,讓她以為這一切都是酈錦瑟做的,接下死仇,日後進了蕭家便能與酈錦瑟斗個你死我活……

  能輕而易舉冒充酈錦瑟的人,她只想到一個。

  酈念兮。

  戰北野收刀,看向若有所思的她,「我才剛來,就有人算計我?」

  「京城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陸宛央淡淡道,「你性情兇悍,武功高,若連這點挑釁都忍不了,即便你娘醒了,也保不了她多久。」

  戰北野反駁不了,挑眉看向她身後兩人,「你帶著衙役來,想做什麼?」

  兩人齊聲道,「獨孤公子,馬車已侯在外頭,請隨我們走一趟。」

  ……

  馬車裡,他一臉警惕,握緊手中彎刀如臨大敵。

  「他為何喊我獨孤公子,你幹了什麼?」

  獨孤這兩個字,刻在鐵牌上,也刻在母親的心裡。

  他還知道,那人是母親敬重追隨了多年的主子,對他們母子有再造之恩。

  「那塊已經鐵牌找到了,不過,我交給了京兆府尹。」

  聞言,戰北野愣了下,眼底閃過一抹我就知道的鄙夷之色。

  「這才一晚上,就這麼迫不及待想恢復將軍府小姐的名聲了?」

  陸宛央卻不急著辯駁,只問,「翠娘為何不早些將令牌交給我?我爹知道嗎?」

  「這還怪上我娘了?」

  戰北野以為她在埋怨,沉聲道,「是你爹說,權勢和名利的另一個名字叫是非,也是他勸我娘說不要讓你那麼快知道自己的身世。你要怨就去怨陸正淮!」

  看來,爹為她考慮得很周全。

  只是如今,她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我爹的顧慮是對的,我是女子,即便得到獨孤弘留下的南燕軍,也不能領軍,不能承爵,到時,反而會被那些野心勃勃之人吃絕戶。」

  「可你就不一樣了。」

  話鋒一轉,陸宛央直勾勾盯著戰北野,「你武功好,又是男子,由你來繼承燕南軍,再好不過。」

  「等等!」

  原本在心裡鄙夷陸宛央貪慕虛榮的戰北野,此刻像挨了一個巴掌,愣在原地。

  「你說什麼胡話?我可沒覬覦過燕南軍!」

  要是讓母親知道,不得把他揍成豬頭!

  戰北野抓了抓頭髮,整個人都處於狂躁狀態。

  「不行!待會兒去那什麼府,我會跟他們說清楚,你才是獨孤將軍的遺孤——」

  話未說完,軟香的手掌急急捂住了他的嘴。

  「你給我閉嘴!」陸宛央壓低聲。

  「你可知道,那些人在靈堂上不斷詆毀我爹和翠娘的名譽,說翠娘是我爹養在山上的外室。我只有說那塊令牌是獨孤將軍留給你的,才能堵住他們的嘴。」

  「可那是你的身份!我娘知道會抽死我的,絕對不行!」

  陸宛央雖然早已料到他會反對,可見到他的模樣,還是忍不住嘴角輕揚。

  「翠娘的毒雖然解了,可還不知要昏迷多久。」

  她鄭重其事道,「再說了,酈錦瑟就是欺負你們身份低微,才敢對翠娘狠下毒手,你可曾想過,如今你們母子來了京都,若沒有一個能震懾住旁人的身份,萬一她又來欺辱你們,你如何保護翠娘?」

  「是拿你的刀跟他們拼命,還是同歸於盡,讓翠娘看著你死在她面前!?」

  戰北野半晌說不出話來,拳頭攥得死緊。

  「當然,姓了這個姓氏,便要背負全然不同的人生。我不逼你,待會兒進了宮,你也可以選擇告訴皇上真話,這時候說,也不算欺君。」

  見他滿目掙扎,卻沒再拒絕,陸宛央白皙的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可若你想清楚了,便別再猶豫。」


  「從今日開始,你叫獨孤北野。」

  「為什麼?」

  戰北野忽然抬頭,直勾勾盯著她的雙眸。

  「獨孤將軍遺孤的身份,可以給你換來一個不錯的婚事,你為何不要?」

  「可別告訴我,是為了保我和我娘,我不是傻子。」

  陸宛央第一次正視這個十五歲的少年。

  他兇悍率直,卻也比她想像的更聰明機警。

  翠娘將他教得很好。

  「你說得對,可是婚約我已經有了。這是世道於女子而言本就不公。即便我再冠上獨孤之名,也只是名頭好聽些罷了,可南燕獨孤,是屬於大晁百姓的。」

  她看向馬車外澄藍色的天際。

  「得令之人,當馳騁疆場,戍衛大晁,而不該屈於後宅。」

  轉眸回視獨孤北野時,唇邊漾起一抹淡淡的笑,「而這些,於目前而言,你比我更容易做到。」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將戰北野捲入這場是非之中,對是不對。

  爹若知道,說不定會責怪她。

  可是前世,翠娘和北野沒有離開鵲山,卻依舊在她成婚莫約一年後死於非命,爹為他們收殮的時候,兩人已曝屍荒野多日,據說被野獸啃噬得面目全非。

  而她如今勢單力薄,即便謝無妄待她還算真誠,可她不能只寄望於他一人。

  只有抱團,才能多一個依靠,才能多一份與酈氏鬥法的底氣。

  獨孤北野從那抹笑容里,看到了一個女子對世俗的厭憎,對自由的渴望,還有,對他的無言信任。

  他不知不覺攥緊了手裡的彎刀。

  翠娘將爹留下的彎刀傳給他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

  阿野,將軍臨終前,囑咐我保管半月刀和獨孤令,讓我若有機會尋到小主子,便將獨孤令交給她,至於半月刀,血腥氣太重,不適合女子持有……

  將軍特允我將刀法傳授於你,若你學有所成,便有資格成為這把半月刀的新主人。

  思緒從回憶中抽離,獨孤北野低喃。

  「其實,這把刀也是你……」

  「在你手裡的東西,便只會是你的。」陸宛央打斷了他的話。

  似覺得他的表情有些凝重,陸宛央鬆開放在他肩上的手,「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沒有娘家了。」

  「所以,我決定自己找娘家,找靠山。」

  話落她歪著腦袋得意輕笑,「其實我已經告訴柳大人,你是我義弟了。現在就算你不願意認我這個姐姐,也甩不掉我了。」


  獨孤北野定在原處,久久沒有找回自己的聲音。

  女子明眸皓齒,窗外傾斜的陽光灑在她側臉上,襯得她的笑愈發明艷動人。

  這個笑容自此如烙印般,深深纂刻在少年的記憶里,直到生命終結的一刻。

  ……

  小院門外的巷子裡,停著一輛精緻馬車。

  「怎麼樣?那小雜碎是不是被衙役抓了!」

  鵝黃衣裙女子看著戰北野與陸宛央同去,轉頭朝著車裡的人說道,「戰北野沒殺人,刀都架到脖子上,還是被陸大小姐及時攔下了。」

  她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同情,「可惜,你的計策落空了。」

  下一瞬,馬車裡傳來一聲男子的低咒聲。

  「時候不早,我們該走了。」她說著,正要鑽進車內,一個沉啞的聲音自身後叫住了她。

  「念兮,你為何在這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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