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麟州自了舊帳

  可黑霧已經纏上了它們的翅尖,翅羽瞬間被灼得焦黑卷邊,兩隻鷂鷹獸人驚叫一聲,直直從樹上栽了下來,重重摔在厚厚的落葉堆里,撲騰間帶起滿地細碎的腐葉。

  「是虎沙讓你們過來的?」麟州慢悠悠走過來,踩著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聲音里沒什麼溫度,「回去告訴你們首領,想抓我,就讓他親自來。」

  「別派些小蝦米過來,不夠我塞牙縫的。」

  「滾。」

  兩個獸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撲騰著翅膀飛起來,轉眼就沒了蹤影。

  林子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麟州走了回來,蒼狩見狀臉色沉了下來:「他們回去報信,前面獵場入口肯定會設埋伏。」

  「設就設。」麟州滿不在乎地活動了一下手腕,指節咔咔作響,「正好,當年的舊帳,也該好好算算了。」

  祁鳴皺了皺眉,「還是不要鬧事了。」

  

  蒼狩剛張開嘴,麟州就斜眼看了過去:「怎麼?」

  「你把舊怨清了,就不許別人做了?」

  蒼狩猛地閉上嘴巴。

  滿滿腦袋左晃右搖的看著三個爹爹,軟軟道:「爹爹們,你們怎麼又吵架啦?」

  麟州低頭瞅見小崽子皺著小眉頭一臉操心的模樣,忍不住屈指輕輕捏了捏她翹翹的小鼻子,語氣鬆快下來,半點沒了剛才的冷意:

  「小耳朵倒尖,誰吵架了?我們在商量前面哪棵樹的果子甜,好摘給你吃。」

  滿滿眨了眨眼,小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半信半疑:

  「真的嘛?那滿滿要最紅最甜的!」

  「那還能有假?」麟州順勢將她從蒼狩懷裡撈過來,穩穩托著小屁股抱進自己懷裡,抬眼斜睨了後面兩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懶笑,「走了,再磨蹭天黑都到不了獵場邊緣。總不能讓我們小滿滿露宿在野地里餵蚊子。」

  他說著便邁開步子,徑直往密林深處走,踩在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背影裡帶著股不管不顧的恣意。

  蒼狩看著他的背影,眉峰擰得更緊了。

  祁鳴緩步走到他身側,望著前方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壓低聲音道:

  「麟州性子太烈,真到了赤土地界,恐怕壓不住火氣。待會兒我們倆分左右跟著,盯緊些,別讓他貿然動手。」

  「嗯。」蒼狩沉聲應下,拎起地上的行囊跟上,目光始終鎖著前面麟州的背影。

  走了幾步,祁鳴忽然輕聲問:「你在蒼山部落時,可有聽過赤土部落的舊事?麟州他...真的食過同族嗎?」


  蒼狩腳步微頓,沉默了兩秒,緩緩搖頭:「不知道。」

  「當年只聽過赤土部落出了個罪人,被逐去蠻荒。」

  「但我見過他行事,下手雖陰狠,但也有些章法。蠻荒兩年,他若真嗜食同族,灰粟那種二階獸人早活不成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看透世事的冷意:

  「多半和我一樣,是被人扣了頂帽子罷了。」

  祁鳴聞言輕輕嘆了口氣,指尖拂過身側垂落的草葉,眼底多了幾分複雜:

  「但願如此。只是這赤土部落能把一位五階獸人逼到流放,內里恐怕不簡單。」

  兩人一路低聲說著,腳步不慢,始終綴在麟州身後不遠不近的距離。林間的潮氣裹著腐葉的腥氣漫上來,樹木漸漸換了種類,樹幹上開始出現赤土部落特有的赤色圖騰標記,刻痕深淺不一,邊緣還沾著新鮮的紅泥,顯然是常有人巡邏的地界。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土腥氣,連蟲鳴都少了許多,越往前走,壓抑感越重。

  滿滿趴在麟州肩頭,起初還興致勃勃地數路邊的小野花,嫩白的小手指點來點去,數著數著就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最終輕輕靠在他頸窩,沒多久便呼吸勻淨,蜷在他懷裡睡著了。小臉蛋蹭著他的黑袍,嘴角還微微翹著,像是夢到了甜滋滋的野果。

  麟州腳步放得更輕,伸手攏了攏她身上的小毯,眼眸垂下來,落在小崽子恬靜的睡臉上,平日裡總帶著譏誚的唇角,竟極淡地抿了一下。

  等找到一處隱蔽的山洞歇腳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

  蒼狩去附近打了只山雞,祁鳴生火烤肉,油脂滴在炭火里滋滋作響。

  滿滿被肉香勾醒,揉著眼睛坐起來,小嘴巴砸吧砸吧的,看得麟州直笑。

  吃過晚飯,安排守夜。

  麟州靠在洞口的岩壁上,指尖轉著一片黑草葉,漫不經心道:

  「上半夜我守,你們倆先睡。養足精神,明天說不定還有的忙。」

  蒼狩本想爭執,卻被祁鳴輕輕拉了一下。祁鳴微微搖頭,目光掃過洞內熟睡的小小身影,示意別在崽子面前起爭執。蒼狩只得作罷,叮囑了一句「有事喊我們」,便靠著石壁閉上了眼,指尖卻始終搭在腰間的石刀柄上,沒睡沉,始終留著一分心神留意洞口的動靜。

  山洞裡很快安靜下來,只有火堆噼啪的輕響,混著滿滿淺淺的呼吸聲。

  夜漸漸深了,火堆的火光暗下去,只剩零星的紅炭泛著微光。洞外山風卷著樹葉沙沙作響,偶爾傳來遠處凶獸沉悶的低嚎,震得林間枝葉簌簌發抖。

  後半夜,蒼狩準時睜開眼,眸中瞬間褪去睡意,起身想去換班。


  可走到洞口一看,岩壁上空空蕩蕩,哪裡還有麟州的身影。洞口濕潤的泥地上,劃出了一行淺淡的字:「舊帳自了,崽子看好。」筆畫鋒銳,像他本人一樣帶著股桀驁的勁兒。

  蒼狩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寒氣幾乎要凝成實質。他快步走到洞外,目光掃過漆黑的密林,連半個人影都看不見。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遠處赤土部落的方向隱約有幾點零星火光,像蟄伏在暗裡的獸眼。

  「怎麼了?」祁鳴也被動靜驚醒,披了件獸皮袍走出來,看清空蕩的洞口,心裡咯噔一下,「麟州走了?」

  「嗯。」蒼狩聲音冷得像冰,「一個人去赤土部落了。」

  「這怎麼行!」祁鳴眉頭緊鎖,指尖攥緊了獸皮袍的邊角,「赤土部落人多勢眾,還有巫器傍身,他一個人去太冒險了!」

  洞裡的滿滿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哼唧了一聲,抱著小獸毯蹭了蹭,沒醒。

  蒼狩回頭看了一眼熟睡的小崽子,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心裡又氣又急。氣麟州一意孤行,也怕他真在赤土部落出什麼事,沒法跟懷裡這隻天天喊「二爹爹」的小崽交代。

  「他故意選在夜裡走,就是不想帶著滿滿冒險,也不想我們攔著。」蒼狩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他心裡憋著當年的冤屈,終究是要自己討回來的。」

  祁鳴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屬於赤土部落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裹在夜風裡:「這下麻煩了。我們帶著滿滿,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赤土部落的深夜浸著乾燥的土腥氣,礦場管事的石屋裡酒氣熏天。

  熊松四仰八叉躺在獸皮鋪上,酒勁翻湧,夢裡忽然出現了幾年前那場慘案。

  耳邊都是撕心裂肺的慘叫,眼前還有三個同伴血肉模糊的臉。

  他猛地一個激靈睜開眼,大口喘著粗氣,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浸濕了鬢邊的毛髮。

  屋裡沒點燈,只有窗縫漏進來半縷慘白的月光,昏昏暗暗地落在石壁上。

  他剛要抬手擦汗,餘光里忽然撞進一雙眼睛。

  一雙豎瞳,鎏金色。

  在濃黑的陰影里泛著冷幽幽的光,正懸在他床頭上方,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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