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想送苗苗去上學

  「柳絮是個外來戶，沈江死了，她在沈家說話不算數。」

  「家裡是我婆婆當家，沈海是長兄，長兄如父！」

  「等楊家的彩禮送過來，老二家哪還有說話的份。」

  劉媒婆吐出瓜子皮，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我跑這一趟腿，楊大富那邊給我五塊錢辛苦費。」

  「你這邊要是成事了，你打算給我拔多少毛？」

  衛春花心裡暗罵這老婆子鑽進錢眼裡了。

  她咬了咬牙，伸出兩根肥短的手指頭。

  「事成之後，我從彩禮里給你抽出二十塊錢紅封！」

  「外加半扇豬油，兩包紅糖！」

  

  劉媒婆兩眼放光，心裡的算盤打得飛快。

  二十塊錢，頂得上生產隊壯勞力干大半年的工分。

  楊家溝那傻子打死過人，村裡的正經丫頭沒人肯去。

  沈苗沒了爹，確實是送上門的搖錢樹。

  「行，沈海家的，這樁紅線我接了。」

  劉媒婆把瓜子塞回兜里，端起地上的大木盆。

  「今兒下午我就去楊家溝走一趟，摸摸楊大富的口風。」

  「要是楊家點了頭，明後天就叫楊家派人來相看。」

  衛春花喜上眉梢，連連點頭。

  「劉嬸你辦事，我放一百個心。」

  「楊大富要是問起來，你就說那丫頭八字旺夫，能生養。」

  劉媒婆扭著身子跨過水溝，快步朝著村東頭走去。

  衛春花把盆里的濕衣服胡亂洗了兩把。

  兩百塊大洋啊。

  沈小龍治腿的錢有著落了，往後還能在鎮上買輛嶄新的飛鴿自行車。

  沈苗那個小賤人天天在家裡礙眼，還敢拿鋼叉嚇唬人。

  等進了楊家溝那個虎狼窩，看她還怎麼橫。

  衛春花端著衣服盆，腳底下輕快了不少，嘴裡哼起了梆子戲。

  剛走到村道口的泥巴路，村支部大鐵喇叭突然滋滋響了起來。

  刺耳的電流聲在整個大林子村上空迴蕩。

  緊接著是大隊長劉德旺那粗糲的大嗓門。

  「喂！喂！社員同志們注意了，全體社員注意了！」

  「公社剛下達了掃盲動員指示，落實適齡孩童入學政策。」

  「咱們大林子村小學，下周一正式開學報名。」

  「凡是年滿七歲到九歲的娃，一律得送進學堂念書識字。」

  「公社給補貼了大半經費，一個學期學費只要一塊錢！」

  「再說一遍，一人只要一塊錢！」

  「三年級以上的學生，期末考全校第一名，大隊部獎勵三塊錢！」

  「這叫獎學金，不用上交公家，全歸學生自個兒買紙筆！」

  大喇叭里的聲音反覆播送了三遍。

  田間地頭干農活的社員們議論紛紛。

  「一塊錢也不少了，能買好幾斤粗鹽呢。」

  「送丫頭片子念書純屬賠錢貨，認得兩個字能多掙一個工分？」

  「就是，男娃去學學還成，女娃遲早是別人家的人。」

  衛春花站在路坎上，衝著大喇叭不屑地啐了一口。

  「念書？念出花來也是面朝黃土背朝天。」

  「一塊錢買肉吃不香嗎，腦子被驢踢了才送賠錢貨去學校。」

  衛春花快步走回沈家大院，生怕劉媒婆半路變卦。

  西屋的泥胚房裡，光線昏暗。

  沈苗在炕上睡得正香，小身子縮在破棉被裡。

  昨夜在後山折騰了大半宿，小孩子的身板受不住這股子乏勁。

  柳絮坐在炕沿邊上，手裡握著一根繡花針在補破布鞋。

  大喇叭里的廣播聲一字不落地落進她的耳朵里。

  柳絮手裡的針猛地停在了布鞋面上，眼圈慢慢泛起一抹紅暈。

  沈江活著的時候，最愛捧著舊報紙看。

  沈江總跟她說，他在部隊裡吃虧就吃在沒文化上。

  要是以後有了娃，不管是男是女，必須送去學堂念書。

  沈江說，念了書，有了文憑，才能挺直腰杆做人。

  才不用一輩子困在這窮山溝里刨食。

  柳絮轉過頭，看著熟睡的沈苗。

  閨女的小臉瘦巴巴的，眼角還帶著沒擦乾淨的泥灰。

  沈苗七歲了，原本是個啞巴，前些天才突然開了口。

  這孩子心眼靈通，比同齡的孩子都聰明。

  要是能去上學，肯定能學出個名堂來。

  柳絮低下頭，看著自己補滿補丁的粗布褂子。

  她在這沈家大院忍氣吞聲，任由大房磋磨，就是為了把孩子拉扯大。

  可要是沈苗一輩子不識字，長大了還得跟她一樣受人欺負。

  甚至隨便找個莊稼漢嫁了，繼續受窮。

  柳絮咬緊了下嘴唇，眼神逐漸變得堅毅起來。

  晚飯桌上擺著一大盆苞谷糝糊糊。

  沈海從口袋裡摸出一捲毛票。

  他把錢數了三遍，拍在白落面前。

  「娘，這是本月的工資，十八塊整。」

  白落數出兩張放回沈海手裡。

  「你在廠里跑腿辛苦，這兩塊留著零花。」

  柳絮坐在桌角，兩手攥緊了衣角。

  她看著桌上的錢，低聲開了口。

  「娘，大隊喇叭下午喊了小學開學的事。」

  「苗苗今年七歲，正好到了入學的年紀。」

  「我想從公中拿一塊錢，下周一給苗苗交學費。」

  衛春花手裡的粗瓷碗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碗沿磕掉了一塊瓷皮，稀糊糊濺在桌面上。

  「一塊錢？你張嘴倒是輕巧！」

  「沈家哪有多餘的閒錢給丫頭片子糟蹋！」

  「女娃念書認字頂個屁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

  「她前幾天還是個啞巴，剛會哼唧兩聲就想去學堂。」

  「真把自個兒當成城裡的大小姐了！」

  沈海拿起筷子，嘆了一口長氣。

  「弟妹，不是當大哥的不通情理。」

  「小天在公社高中念書，下周要交五塊錢伙食費。」

  「高中課本還要兩塊錢資料費，缺一分都領不來書。」

  沈海揉了揉腦門，指著東屋裡躺著的沈小龍。

  「小龍昨晚在後山傷了命根子，褲襠全爛了。」

  「赤腳醫生說了，消炎粉兩角錢一包，得連用半個月。」

  「這十六塊錢看著多，兩頭一扣，家裡連買鹽的錢都沒了。」

  「沈苗要是再去湊熱鬧，我們都得喝西北風。」

  沈海說得有條有理，滿臉都是為難。

  白落把桌上的錢攏進圍裙暗袋裡。

  她抽了一口旱菸，抬眼看著柳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