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寡婦還不勤快點?
老黃牛甩著尾巴,慢吞吞拉著車出了鎮子。
黃泥路顛簸不平,車軲轆碾起一路浮塵。
接近晌午的時候,牛車晃晃悠悠進了大林子村。
正趕上村里敲鐘下工,大批社員扛著鋤頭走在村道上。
看見二房挺著肚子的柳絮坐著牛車回來,村民停下腳步指點。
「喲,老二家的真從城裡回來了?」
「聽說在鎮上發了財,被大隊長抓回來的。」
「發啥財啊,看那一車破爛家當,窮得叮噹響。」
社員們七嘴八舌議論著,眼神裡帶著各種探究。
衛春花正端著泔水盆從大院裡出來倒水。
看見牛車停在曬穀場邊,她立刻扭著身子走過來。
「哎呀,這不是咱們大隊的大能人二弟妹嗎!」
衛春花扯著嗓門大喊,生怕周圍的社員聽不見。
「在鎮上做買賣不是挺威風嗎,怎麼坐著牛車灰溜溜滾回來了?」
「手裡攥著條子又咋樣,到底還是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泥腿子!」
沈小蘿從籬笆後頭探出頭,拍著手吐舌頭嘲笑。
「掃把星回村啦!投機倒把被抓現行啦!」
柳絮低著頭,手指摳緊了衣角,難堪得滿臉通紅。
周圍幾個好事的婆娘跟著低笑出聲。
沈苗從牛車上一躍而下,兩腳穩穩踩在泥地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過身直面衛春花。
「大伯娘,你嗓門這麼大,不怕把大伯的工作喊沒了?」
衛春花臉上的譏笑猛然收住。
「你少在這胡扯,你大伯是肉聯廠的學徒工,干公家飯的!」
沈苗走上前一步,聲音放得不大不小,恰好傳進周圍人耳朵里。
「我爹因公犧牲換來的撫恤名額,白白讓給了大伯。」
「廠保衛科要是知道,大伯的家屬天天在村里誣陷烈士遺孤。」
「甚至還跑去鎮上鬧事妨礙公家辦案。」
「你說肉聯廠的領導,敢不敢留一個思想有大問題的人當正式工?」
衛春花心口像被大石頭砸了一下,臉色刷地變白。
沈海的學徒期馬上就要滿了,眼看就能轉正拿到二十八塊工資。
這節骨眼上要是被肉聯廠保衛科盯上,工作非砸了不可。
沈海要是沒了工作,大房全家就得喝西北風。
「你……你個小兔崽子,你敢威脅長輩!」
衛春花結結巴巴地罵了一句,底氣全沒了。
沈苗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眼神透著一股子冷意。
「我不是威脅,我是在提醒大伯娘管好自己的嘴。」
「大伯的工作要是砸了,咱們全村可都知道是誰在背後嚼舌頭害的。」
圍觀的社員們互相看看,開始對著衛春花指指點點。
「沈苗說得在理,沈海那工作本來就是頂替老二的。」
「衛春花天天欺負孤兒寡母,真是喪良心。」
「要是肉聯廠真查下來,沈海這鐵飯碗可就懸了。」
議論聲像巴掌一樣抽在衛春花臉上。
衛春花手裡的泔水盆差點脫手摔在地上。
她死死咬著牙,一個字也不敢再反駁。
她狠狠瞪了沈苗一眼,轉身一溜煙跑回自家院子,重重摔上門。
牛車卸下行李,沈五爺趕著牛走了。
大房子雖是沈海政策補貼的大瓦房,但二房的屋子卻在最西邊。
陽光照不進來,屋裡陰冷潮濕。
屋裡除了一張瘸腿木板床,家徒四壁。
柳絮抱著鋪蓋卷,眼淚在眼圈裡打轉。
沈苗把門板推開通風。
「媽,先別難過,先收拾能睡人的地方。」
柳絮擦擦眼睛,挽起袖子開始掃地。
沈苗去井邊打水,拿破布擦木板床。
大房堂屋的門帘子掀開。
衛春花端著個簸箕走出來,站在院子當中。
「老二家的,別在那瞎折騰了。」
衛春花扯著大嗓門喊話。
「日頭都老高了,灶膛還冷著呢。」
「全家幹完農活回來都得吃飯,你趕緊滾去做飯。」
以往沈江不在家,全家七八口人的飯食全堆在柳絮頭上。
柳絮停下掃帚,下意識想往廚房走。
沈苗伸手拽住柳絮的衣角,扯了兩下。
柳絮想起在鎮上沈苗教她的話。
她兩手往肚皮上一捂,身子順勢蹲在門檻邊。
「哎喲,肚子疼,疼得直抽抽。」
柳絮咬著牙哼唧起來。
沈苗趕緊蹲下身扶住柳絮。
「媽,你臉色怎麼這麼白,是不是動了胎氣?」
衛春花見狀,把簸箕往石台上一扔。
她踩著厚底布鞋走過來,伸手去拉柳絮的胳膊。
「裝什麼裝,以前下地拔草回來還能做一桌飯。」
「懷個野種金貴成這樣,死了男人的寡婦還不勤快點。」
「這沈家可不養閒人,趕緊起來燒火!」
衛春花用力推搡了柳絮一把。
柳絮身子一晃,險些從門檻上歪下去。
沈苗眼神冷下來,抬手扣住衛春花的手腕。
她手勁順著穴位往下掐。
衛春花疼得叫喚了一聲,趕緊甩開手。
「大伯母,我媽懷的是烈士遺孤。」
沈苗站直身子,平視衛春花。
「革委會王主任說了,這胎要是保不住,找你算帳。」
正房門帘猛地被掀開。
沈老太白落黑著臉走出來,手裡拿著菸袋鍋。
「衛春花,你嘴裡噴什麼糞!」
白落指著衛春花破口大罵。
「那是沈江留下的根,你推搡個什麼勁!」
「老二家的身子骨虛,你沒長手還是沒長腳?」
「今天這頓晚飯你去做,少在這指手畫腳!」
衛春花撇了撇嘴,滿臉不服氣。
「娘,我今天腿肚子疼,走不動道。」
白落冷笑了一聲。
「走不動道剛才跑去鎮上告狀倒是利索得很。」
「你不做,今晚全家都別吃,餓著你那寶貝大兒子!」
衛春花見婆婆動了真格,不敢再頂嘴。
她狠狠瞪了沈苗一眼,罵罵咧咧鑽進廚房。
沈苗拉著柳絮回屋坐下。
「媽,往後她叫你幹活,你就捂肚子。」
柳絮點了點頭,心裡有了底氣。
半個時辰後,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小龍晃著膀子走進來。
他脖子上搭著條擦汗的破布,一臉不耐煩。
「飯做好了沒有?餓死老子了!」
沈小龍一屁股坐在堂屋條凳上,拍著桌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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