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乾娘來了
百里之外,定疆侯府。
沉沉暮色覆壓朱牆高院,整座府邸靜得只剩風過迴廊的輕響,唯有書房燭火通明,徹夜不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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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一道布衣身影匆匆入府——原來竟是假扮貨娘,進山打探消息的桂嬸。
她是定疆候最信任的舊部,身負密令,每月進山一次,暗中觀察、默默護佑林顏的安危。
書房案前,一位中年女子端坐如松,著一身深素色官服,臉上兩道深刻的法令紋,不怒自威。
「何事?」
「大人,」桂嬸垂首躬身,低聲稟報,「屬下按您的吩咐,今日再次進山,本想進一步與姑娘交談,探查為何她言行舉止不似從前,但因姑娘身體不適,未曾見到她。不過,倒是得知了一個消息。」
聽到她身體不適,定疆候眸光微沉:「繼續說。」
桂嬸抬眼,語氣凝重:「姑娘隔著窗戶問,是否有墮胎藥賣。」
大掌「啪」地一下拍在案几上,定疆侯眉頭緊鎖,「什麼?!她懷孕了?」
「大人息怒,」桂嬸伏地勸道,「此事還未確認,不過,如果真是有孕,倒是能解釋為何姑娘換了喜好的香味,性情也有所變化。」
頓了頓,她擔憂開口,「可若是家中和睦、夫郎乖順,姑娘有孕後應該高興才對,為何會詢問起墮胎藥呢?」
這一句話,瞬間擊碎了定疆候所有的冷硬自持。
她本憋著一腔怒氣,打算等林顏吃不了苦,服軟回來,再好好懲戒當年的叛逆決裂。
可現在,一想到那丫頭孤身陷在狼窩,被三個心懷鬼胎的男人層層圍困,便再也坐不住了。
定疆候心頭焦灼翻湧,當即沉聲下令:「備馬,傳隨行醫者。明日一早,隨我進山。」
「是。」桂嬸應聲退下。
燭火搖曳,映著女子冷沉的眉眼。
顏兒,你不懂事,乾娘可以訓你、罰你,但旁人膽敢欺辱、算計你半分,乾娘也絕不姑息。
一夜轉瞬即逝。
翌日破曉,晨霧漫山,將整座小院籠得朦朧靜謐。
殷澤徹夜未眠。
昨夜他獨坐庭院,對著那塊茉莉肥皂枯坐良久,下定決心要讓她留下肚子的孩子,首先得緩和他們的關係。
從前他高傲矜貴、萬人追捧,從未對誰低頭遷就,唯獨面對她,因為自知虧欠,做任何事都顯得捉襟見肘、瞻前怕後。
天未亮,他便起身進了廚房,想親手為她燉一鍋雞湯,補一補身子。
昨天文九已經殺好雞,還沒來得及下鍋就聽見外面出了意外。後面幾人都心思紛亂,晚餐便只弄了點簡單的,雞肉用油布包了鎮在沁涼山泉水裡。
近年來,殷澤一直養尊處優,從不沾灶台煙火。
如今生火、焯水、控溫、調味,每一步都生疏笨拙。
爐火灼身,沸水滾燙,他慌亂躲閃間,手指被滾燙鍋沿燎傷,瞬間紅了一片。
指尖疼得鑽心,殷澤卻忍著灼痛,守在灶台邊,慢火細燉一個多時辰,終於熬出一鍋湯色清淡的雞湯。
天光徹底放亮,顏寧才緩緩起身走出臥房。
堂屋裡淡淡香氣縈繞,桌上擺著一碗溫熱雞湯,裡面還有兩個雞腿。
顏寧端起淺嘗一口,眉頭微蹙,隨口低聲挑剔:「太淡了,沒入味,火候也不夠。」
院門廊下,殷澤僵立在陰影里。
燙傷的指尖藏在袖中,不敢外露,他半步不敢踏進屋內,一雙眸子惴惴不安,死死盯著房內。
他怕自己熬了一整夜的心意,依舊入不了她的眼。更怕她徹底厭棄,連一點彌補的機會,都不肯留給他。
他不敢插話,不敢靠近,只能靜靜佇立,任由酸澀與惶恐層層纏繞心頭。
文九立在一旁,默然看著這一幕,眼底情緒複雜難辨。
就在院中氣氛凝滯的剎那,院外忽然傳來一聲嘹亮震耳的馬嘶!
急促馬蹄踏破山間靜謐,由遠及近,轟然打破清晨的平和。
不等院內人有所反應,一道凜冽威嚴的女聲隔著籬笆落下,威壓磅礴,字字鏗鏘:
「林顏何在!」
隨即,院門被一腳踢開,逆光而立一道挺拔身影。
墨色勁裝,玉帶束腰,身姿如松,氣場迫人。臉上法令紋深刻,眉眼冷厲嚴肅,是常年身居高位、城府深沉的模樣——
正是定疆候,沈嵐!
沈嵐眼神倨傲,掃視了一圈這簡樸小院,見一個漂亮男人站在廊下,頓時眉頭微皺——那狐媚模樣,一看就不像什麼良家好男。
又看見隔壁房門口,另一個男人推著輪椅緩緩出來,她的眉毛更是狠狠夾在一起——還有個沒用的殘廢!
這邊,又走出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年齡那么小,懂怎麼伺候人嗎?
嘖,真不知道顏兒怎麼看上他們這幾個歪瓜裂棗的!
果真女大不由娘,為了三個萍水相逢的陌生男子,顏兒竟敢與她斬斷親緣、負氣出走,把自己困在這深山孤院之中!
沈嵐繃著冷臉,沉聲問道,「你們的妻主呢?」
她一路策馬疾馳而來,心底仍壓著對顏兒當年離家出走的怒意,打算好好訓誡一番。
可當一身素袍的少女慢慢走出房門,那張憔悴蒼白、清瘦脫形的小臉映入眼帘時,沈嵐心底所有的怨怒,瞬間碎得一乾二淨。
不過月余未見,往日圓潤鮮活的少女,如今臉頰瘦削得連尖下巴都出來了,身形更像是單薄得仿佛風一吹就倒。
所有準備的說教、冷戰、賭氣,盡數煙消雲散。
再開口時,聲調已是不穩,「顏兒……」
親眼見到那個陌生又倨傲的中年女子,表情從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變為心疼不已。
顏寧眼眶一熱,熱淚毫無預兆滾落,哽咽出聲:「乾娘……」
連日隱忍偽裝、步步驚心的堅強,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來了,林顏的乾娘,她的救命稻草,金大腿,終於來了!
她不顧一切衝上前,死死撲進對方溫暖安穩的懷抱,埋首肩頭,哭得滿心委屈:
「我錯了……乾娘,我真的知道錯了……」
沈嵐身軀微僵,隨即徹底軟下姿態,抬手緊緊護住懷中少女,力道溫柔又穩妥。
只是嘴上依舊佯裝嚴肅:「現在知錯了?當初鬧著斷親、執意出走的時候,怎麼不三思而行?」
顏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嗚嗚嗚,乾娘,我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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