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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1章 最後一課

  第1041章 最後一課

  混亂就此萌芽,毫無徵兆。

  根據中城的調查,最先出現異常的,是南城的警局審訊室,肅冷的燈光照耀之下,詢問的警察面無表情,凝視著桌子對面不斷流鼻涕打哈欠的毒蟲。

  「我發誓,我發誓————真的不是我了!」

  毒蟲指天畫地,磕磕絆絆的保證,說著就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語:「我對老天發誓,如果真是我乾的,就讓我滿門死絕,我,我————」

  說著說著,粘稠的血水,從他的口鼻之中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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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張臉表情呆滯,漸漸扭曲,驚恐地抽搐著,慘叫出聲,血水如洪流,爭先恐後的從眼耳口鼻之中噴出,染紅了整個審訊室,乾癟的屍首爆裂開來,將一切變成噩夢。

  他死了。

  可就在他死去的同時,南城的角落裡,氣息奄奄的老人,廚房裡熬著晚飯還在應對催債電話的女人,乃至樓下正在打鬧奔跑的孩子,毫無徵兆的,氣息斷絕。

  緊接著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慘烈車禍。

  帝國榕郡的夜色中,爆炸聲響起,被撞碎的車輛燃油泄露,燃起熊熊大火。

  圍觀的人群好奇的探頭,卻看到烈焰之中蠕動的身影。

  燃燒的汽車底下,一具支離破碎的屍骸陡然抽搐起來,肩膀上耷拉著已經半截化為焦炭的腦袋,蠕動著,爬行,起身。

  早已經死去的快遞員手裡提著面目全非的包裹,跟跟蹌蹌的,走向人群,在尖叫聲里,再度上路。

  粘稠的燃素從他身上滴落,依舊燃燒著,就像蜿蜒的淚水。

  中土的棚屋之中,一片死寂,蜷縮在床上的少年從夢中驚醒,聞到了門外傳來的腐爛氣息,一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接連不斷。

  有人用手指抓撓著破爛的門扉,蛆蟲蠕動的眼睛透過裂縫,向裡面看來,饑渴難耐:「孩子,快開門啊,是媽媽,媽媽回來啦,你認不出我來了嗎————開門吧,開門吧——」

  遠方,熱鬧喧囂的亡靈節慶賀現場,篝火周圍,傳來了起此彼伏的慘叫,腐爛乾枯的屍骨從尖叫聲里蹣跚爬起,重歸人世。

  應生靈和亡者之間的約定,死去的魂靈們去而復返。

  「今日,我等兄弟三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燃燒的香爐前面,血水蜿蜒。

  被自己親手斬下的頭顱上還殘存著驚恐扭曲的神情,緩緩舉起,就這樣,被染血的雙手擺放在了供桌之上,就此全了這一段兄弟情誼。


  「約好了哦,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約好了————約好了————明明約好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在扭曲怨毒的聲音里,中年男人將腦袋套進了繩結,踢掉了凳子。

  「我等指蒼山結誓,背盟者當受蝕骨之報!」

  如今占據沃土的部族在埋葬了昔日盟友的土地之上,痛苦哀嚎,血肉腐爛,白骨化灰,一個又一個的灰飛煙滅。

  夜幕之下,現世如沸。

  此時此刻,誓言、約定、協議————乃至隨口所說的無心之言,全都被賦予了實質,如同潮濕冰冷的絞索,毫無規律的頻繁降臨在了每個人的身上。

  帝國、聯邦、中土、千島,此起彼伏,毫無規律可言!

  災害爆發之下,僅僅是第一分鐘,就有超過七萬人失去了生命,用自己的一切去償還違背契約的代價。

  失去控制的律令已經開始出現畸變,迅速的擴散,哪怕僅僅只是一分一毫的失誤,都要用自己的生命乃至所有家人的生命償還。

  一根根漆黑的線條從虛空之中蜿蜒而出,無窮無盡,向著人世延伸而下。

  再緊接著,被看不見的凌厲鋒芒,攔腰斬斷!

  天敵!

  就在畸變之律顯現的那一刻,早就已經有所準備的劍刃就從天而降,將那一叢叢漆黑的線條盡數斷絕。

  爭取到了至關重要的先手和時機!

  現在,當塔之陰影突破了漩渦的限制,突如其來,再沒有人抱怨天爐公器私用,隨意消耗資源了。

  短短一分鐘不到的時間,通天徹地的烈光就從中城和大都升起,照亮了大半現世,天督和地御已然甦醒,強行將自身領域之內的一切大孽氣息盡數驅散。

  再緊接著,籠罩在整個現世之上的鎖降下壓制,強行將所有的異常盡數湮滅在萌芽之中。

  可陰影依舊在蔓延,如潮水,無孔不入。

  哪怕在天督地御的聯手之下,上善君臨,可再如何恢宏的光芒,都驅不散那一片擴散的陰影。

  甚至,自身都隱隱變得暗淡。

  影自光中顯現。

  天元動盪!

  不只是如此,幾個小時之前,一度斷絕,銷聲匿跡的時間混亂也開始如同雨後春筍一般,接連不斷的浮現,隨滅隨生,源源不絕。

  塔之補完尚未完成,影日尚在囚籠之中,可惡兆如雨,已經從現世顯現。

  每個人都手忙腳亂,猝不及防。


  只有海邊的工坊一片寂靜。

  有電話的聲音響起,一遍又一遍的重複。

  葉限充耳不聞。

  她坐在操作台前面,凝視著上面的殘痕,仿佛出神,任憑噪聲喧擾。

  直到有人推門而入,走進了工坊的深處。

  帶著灰燼的氣息。

  季覺。

  葉限微微回過頭,看向身後的學生,忽然問:「————葉准,他還活著?」

  季覺沉默一瞬,欲言又止。

  可葉限已經明白了答案。

  「原來還是我所犯下的錯————」

  她說,「如今看來,就連真血也是幌子吧。

  「9

  季覺沒有回答。

  「劍匠之傳承,帝國的工匠,倘若連真血都不值一提的話,目標就只剩下了塔了。」葉限得出結論:「以劍匠之地位,能夠得到塔的設計和隱秘也不奇怪————是跟蟲子混在了一起麼?」

  「嗯。」季覺點頭。

  「真可悲啊。」

  葉限笑起來了:「帶著她逃了這麼多年,卻逃不過生來註定的天命。」

  餘燼之傲慢,從來都是自以為是。

  自以為能夠挽回錯誤之萬一,自以為能夠讓她擁有普通人的一生。可葉純是真血的產物,生來就是,早在還未曾誕生的時候,就註定成為修補塔之殘缺的耗材,季覺想要說什麼,卻忽然愣住了。

  就在他眼前,葉限的身影閃爍一瞬,浮現裂痕,可裂痕又迅速彌合,封鎖。

  一重重半透明的利刃貫穿之下,失去控制的劍匠之血無聲沸騰,躍動不休。

  萌芽的僭主之律正順著血脈蔓延,試圖奪走她的一切,卻又被同源的利刃所壓制,被更加獰惡凶暴的力量所桎梏。

  孤燈之下,葉限的影子不斷的拉長。

  影中的噩兆序列發起了反噬」,靈質造物們撕咬著畸變的部分,將它們徹底封鎖在這一具身軀之中。

  這就是劍匠之血所傳承的詛咒,每一個葉氏族人生來就必須要面對的結果。

  「放心吧,一點小麻煩而已。」

  葉限推了推眼鏡,緩緩說道,「比當初自斷絕葉氏的時候還簡單不少————還用不著到學生替我擔心的地步。」

  她終於回頭看過來,看向身後的學生,「你還沒有放棄,是麼?」

  「我知道她和小九去了哪裡。」


  季覺說:「我去把她們帶回來,很快。」

  葉限頷首,忽然問:「如果帶不回來呢?」

  」

  」

  季覺沉默。

  葉限再度發問:「如果狀況無可挽回的話,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嗎?」

  季覺依舊沉默。

  「我不想遮遮掩掩,更不打算婉轉暗示,我知道說什麼都勸不住你,所以,季覺,這是我對你的要求—

  」

  葉限看著他,直白的命令:「如果阿純的畸變無法挽回的話,我要你親手殺了她,不要猶豫,也不許遲疑。

  不要————讓她墮落成她自己都無法接受的樣子。」

  「我明白。」

  季覺終於低下了頭,輕聲說:「請交給我吧,老師。」

  葉限沒有再說話。

  只是看著他。

  無聲一嘆。

  依舊全懂,依舊不做。

  依舊屢教不改,依舊讓人,無可奈何。

  她疲憊的收回視線,無聲一嘆:「你果然不是個好學生啊,季覺。」

  「嗯。」季覺點頭。

  寂靜里,葉限伸出了手,向著他,五指展開。

  「含象鑒給我。」

  季覺從懷中取出了古鏡,雙手奉上。

  然後,聽見了她的話語,如此肅冷,絕不容情,聲音凌厲且嚴苛,更勝以往。

  「跪下。」

  於是,季覺跪地,低下了頭。

  「作為老師,我有一件事情要交給你辦,季覺,你要辦好,要不擇手段。」

  「是。」

  季覺應允,毫不猶豫。

  「自今日起,我要求你破門自立,拿起劍匠含象的名號,我要求你以季代葉,不得退縮,要求你把持這一份正統,徹底將昔日的流毒斷絕!」

  葉限抬起手來,割裂了掌心,蜿蜒的血水滴落,落在含象鑒之上,嗤嗤作響。

  熾熱的血液如火焰,燒盡了其中九型傳承的一切精髓,破除了歷代葉氏家主所留下的限制和傳承,將曾經的刻痕盡數抹除!

  她將染血的古鏡,再一次的放回了季覺的手中,握緊了他的手腕,一字一頓的告訴他:「葉家的餘孽,有多少,殺多少,一個都不准讓他們給我跑掉。


  我要你趕盡殺絕,寸草不留!」

  「明白!」

  季覺握緊了含象鑒,感受到血和火焰的餘溫,將她的命令銘刻在靈魂之中。

  「很好。」

  葉限緩緩的鬆開了手掌,「從今日起,你出師了,季覺。」

  學識、技藝、庇護、指導、教訓、聲名————

  繼那些微不足道的東西之後,作為老師,在最後一課里能交到學生手中的東西,叫做仇恨。

  這就是師徒之間,最後的傳承。

  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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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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