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對不起
第1040章 對不起
半夢半醒的昏沉之中,好像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用你們的話來說,權力會向最高點匯聚,同樣,權力的聚合也是大孽的本能。這是她生來就註定的,我也沒辦法。」
無奈的聲音響起:「實在不行,乾脆到我這邊來唄。這樣的話,有我在前面頂著,塔也沒辦法拿我怎麼樣,結果總歸不會太糟。
不然的話,再折騰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平添折磨,你看都瘦了好幾斤了。」
「總比自甘墮落要好。」
另一個冷漠的聲音響起:「她想要的,不在那裡。要去哪裡,更用不著你擔心,陛下」!」
「子孫不孝啊。」
愁苦的聲音再度長嘆:「她也好,你也好,一個兩個的,怎麼就不聽話呢。」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這個時候,始作俑者和罪魁禍首能閉嘴麼?能死遠一點更好。」
「放肆,大不敬!」那個聲音氣急敗壞起來,更像是無能狂怒。
「永恆帝國都沒了多少年了,少在這裡擺皇帝架子,但凡你當初少搞點事情,也不至於留下這麼多爛攤子給後人了。」
」
那個人不再說話了。
漫長的沉默里,只有漸行漸遠的嘆息。
如同被傷子透心的孤寡老人,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美上門,誰也不見。
每次碰面好像都這樣,姨媽也是,老大爺也是,明明都是一家人————應該是一家人吧。是吧?
再怎麼說,也沒必要生氣的,為了自己這種不成器的傢伙————
大家不都做的很好很厲害了麼?
都已經很辛苦了。
對不起————
漫長的昏沉里,夢境紛至沓來,夢見了姨媽,夢見了小學時的朋友,夢見了協會的接待,夢見了貓,還夢見了季覺那個狗東西————狗東西————
還夢見了什麼呢?
她想不起來了,可睜開眼睛之後,卻莫名的覺得很開心,下意識的拿起手機,想要數一數優惠券和紅包,才想起來,好像都被自己用完了,真可惜。可吃的很爽,又沒有浪費,以後說不定就吃不到了,又不可惜了。
她從工作檯上爬起來,揉了揉葛洛莉亞,抬頭看向四周,看到孤燈下的身影,正在低頭書寫著什麼,面無表情,一如既往。
「好像聽見了老大爺的聲音?」
「聽錯了。」
「哦。」
葉純沒有爭辯,說:「姨媽,我餓了。」
她的身體忽然閃爍了一下,又再次閃爍,葛洛莉亞將她抱緊了,一層層閃光的束縛里,重歸安定。
筆鋒停頓一瞬,葉限抬頭看了過來。
許久,收回視線:「忍著。」
「哦。」
葉純又躺下來了,翻身,換了個姿勢,換了個方向,能看到不遠處的葉限。
「姨媽?」
「嗯。」
「如果沒辦法的話————」
葉限抬眼看過來,冷聲打斷:「閉嘴。」
可她沒有停下,迴避著葉限的視線,眼神遊移:「如果沒辦法的話,就————幫我跟他道個歉吧,騙了他這麼多年。」
葉限沒有再說話,收回了視線,不再去看。
於是,她笑起來了。
「謝謝姨媽。」
寂靜里,好像有哭聲響起。
如此遙遠。
來自葉純的身體之中,若隱若現。
令她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低下頭,看到了胸口之上浮現的一線裂痕,就像是瀕臨崩潰的瓷器。
好像有黑暗從裂隙之後升起。
吞沒了自己。
好快啊,是不是太快了點————我還沒想好很酷炫的台詞,也沒有來及————道別————
恍惚之中,聽見葛洛莉亞的吶喊和呼喚。
在最後的瞬間,她看向了葉限,葉限伸出手來,向著她,就像是拼盡全力的想要將失去的幻影握緊。
對不起。
她鼓起勇氣,想這麼說。
可已經來不及。
轟!。!
狂潮席捲,井中的黑暗沸騰,無數星辰煥發烈光,如此刺眼。
就在井口顯現的同時,沉寂許久的既定律仿佛狂暴一般,陡然擴張,再無之前的衰微和暗淡。
就好像,迴光返照一般,它粗暴的攪動著無窮混亂的時光,從黑暗的盡頭穿梭而來,從天而降!
就好像流星一般,不惜點燃自身,進發出燃燒的輝光。
將季覺,徹底吞沒。
天旋地轉之中,曾經的景象再度浮現在了眼前。
宛如高居於雲上的巍巍宮闕,無窮繁華又龐大的宮殿,一座座匪夷所思的恢宏奇觀,高遠到看不見盡頭的台階。
昔日被譽為永恆,與世同存的輝煌宮闕再度顯現在眼前。
太大了,冷漠,又猙獰。
每一個角落都一塵不染,每一個縫隙都完美無瑕,以至於,當渺小的人類行走在其中的時候,就化為了不應有的塵埃和缺陷。
可現在,沒有塵埃了,沒有缺陷。
更沒有人。
莊嚴的宮殿被寂靜吞沒,沒有侍衛,沒有宮人,沒有王公大臣,沒有任何的人存在,只有空空蕩蕩之中,一片看不見盡頭的死寂。
巨塔依舊聳立。
天柱巍巍,高不見頂,聳立在帝國的夜色之中,等待著最後的完工。
就在這長夜的盡頭,黎明之前,它靜靜的俯瞰著腳下的一切,享受著最後的安寧,等待著烈日升起的那一瞬間,石破天驚的戰爭呼嘯而來。
這是帝國最後的寧靜。
天柱之崩到來之前,最後的長夜。
可是不對。
季覺抬起頭來,看向天空。
和自己之前所見到的,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漆黑的夜幕最深處,有更深的黑暗流轉,如洪水肆虐。
「蜘蛛!」
天穹之上,蜘蛛之影狂舞,擴散自身,如同織網一般,再度延續出千絲萬縷,細密交織,將整個世界都徹底覆蓋其中。
就在這黎明即將到來的時刻,整個世界最黑暗的時候,蜘蛛之影,覆蓋過去的時光。
它終於將竊取現世的時間,再度歸還現世。
將這短暫到近乎微不足道的一個小時,如同書籤一般,插入即將發生的故事之間,憑空創造出了一塊未曾有人踏足的空白。
藉此,將此時此刻」的世界,徹底據為己有!
哪怕僅僅只有一個小時,可在這一個小時之內,這一切就是它的私有物,任由它隨意施為,修訂,更改。
可又談何容易?
作為不屬於此刻的外來者,太阿怎麼可能毫無防備,宮禁又怎麼可能沒有反應?
除非————
季覺的目光落在了高塔的最頂端,還有幫手!
驟然間,黑暗如瀑布一般,從穹窿之中湧現。
粘稠的黑暗如液體,滿溢噴涌,順著蒼白的塔身蜿蜒而下,千絲萬縷,無窮無盡。
那是,血!
漆黑的血水如活物一般的蠕動著,自上而下,將整個高塔一寸寸覆蓋,吞沒。就在涌動的血水之中,有哭聲響起了,如此熟悉,此起彼伏。
那是生靈所存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殘響,靈魂湮滅之前的最後餘音,數百年的時光里,無數嬰兒和胚胎遺留在這一片血水之中的啼哭!
年代、性別亦或者發育的完成度,都各不相同,可它們的哭聲是一樣的。
同樣的哭聲,從第一個嬰幾痛苦痙攣中起始,延續在每一個後繼的同類身上,沒有意識,沒有自我,來不及仇恨,更不知曉何為歡欣,所留下的,就只有這純粹的哭聲,純粹的痛苦。
想要活下去,可太過艱難了,想要死亡,卻無從終結。
它們的靈魂融入血水之中,永恆的徘徊在誕生和毀滅的邊緣,就像是無法羽化的繭,等待著看不見盡頭的末日到來。
從一開始,它們就是消耗品,是根據血脈,精心培育出的素材!
用自己的生命去萃取寶貴的真血,去回溯先祖萬一之榮光和精髓,將自己的一切,去補足那個關鍵的欠缺————
此刻,當季覺的視角一寸寸拉進了高塔的最頂端,他再一次看到了熟悉的景象,月光之下,君主和逆臣對飲的恢宏殿堂。
可和曾經已經完全不同,曾經空空蕩蕩的殿堂之內,多出了一個歷史上從未曾有過的東西,出現了未曾有的致命偏差!
並非台階之下,那個枯瘦畸變的人影,而是殿陛的最高處,昔日天元之塔一直到被斬斷,都未曾能夠完成的最後一個配件————
——王座之影,已然顯現!
就好像為死物賦予靈魂和神髓,真正促成質變,補上所欠缺的最後一塊拼圖,令原本殘缺的恢宏之物,真正得以完整。
令季覺的眼瞳陣陣收縮,難以克制惡寒,如墜冰窟。
四百年來,葉氏憑藉著劍匠的傳承暗中謀劃,真正想要做的,是塔的補完!甚至,憑藉王座,入主大孽,真正成為把控一切、顛覆天元的永世僭主!
可代價呢?
代價又是什麼?
是塔的提前誕生,導致天柱之崩的結局出現偏差?是錨點的碎裂,導致既定律出現動搖?是蛛藉此打破封鎖,釋放影日?還是整個現世都陷入了混亂的時態,被同時出現的兩種現實所重疊?
那好像都不再重要了。
在這之中,還有一個微不足道的犧牲。
一條無人在意、一事無成,好像活著只會把米吃貴的米蟲,一條每天只會在沙發上扭來扭去吃薯片的鹹魚————
一個願意在季覺最卑微的時候,向著他主動伸出手的人。
啟示所降下的感知之中,季覺看到了,她從無數從現世匯聚而來的陰影中落下來,墜入了那一片王座的黑暗裡。
就像是一片枯萎的落葉。
她的嘴唇無聲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凝望著現世的方向,仿佛微笑。
無聲道別。
「姐姐!!!」
遙遠的吶喊聲響起,一線銀光從裂口之外衝進來。
在那一瞬的變化里,葛洛莉亞來不及思考。她不懂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葉純為什麼會突然掉下去,也不明白大家為什麼會這麼難過。
可這時候,能幫上忙的,只有自己了!
於是,她不假思索!
她再一次的跳回了那個留給自己只有死亡和痛苦的時代。
燃燒的鳥兒拽住了她的手,張開懷抱,奮力的將葉純抱緊,重重銀色的羽翼將她包裹在其中。
隨著她一起,落進了看不見底的黑暗裡。
再也不見。
啟示,就此終結。
季覺睜開了眼睛。
於是,死寂之中,黑焰爆發,無窮盡的混沌狂暴肆虐,掀起狂潮。
一秒鐘之後,邊獄層L9,焚燒殆盡!
地獄震怒。
當火焰燒盡所有,焦土和廢墟之間,飛揚的灰燼之下,只剩下了一個孤獨的人影。
凝視著眼前的一切,面無表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