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不同
短暫的沉默里,旁邊端著茶杯的季覺欲言又止。
覺察到老者神情中的嚴肅和鄭重,心頭微微一緊……
如果說安然堂堂正正的以自己的面目和需求回到家裡,過了這位阿公的第一關的話,那麼現在,恐怕就是決定如何處置小安的時候了。
家裡的事情,就應該家裡人來解決。
一家人自然用不著虛與委蛇,祖孫之間的談話自然也要開誠布公,不需要任何的偽裝,可同樣,也容不得任何的虛假。
飛光的眼皮子底下,沒有謊言的容身之地。
現在,安定作為祖父發問。
為何悖逆家族?
為何執拗至此,寧願投身刀齒,也不願意履足獵指之路?
小安沉默思索著,認真努力,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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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一樣。」
他終於想明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告訴眼前的老人:「家裡做的事情,和在外面做的事情,不一樣。」「哪裡不一樣?」
安定失笑,搖頭:「難道不都是殺人麼?用投射和用劍氣,難道還能哪個更高貴,哪個更卑鄙不成?」對此,安然的回答是:
「不知道。」
毫無掩飾,昂首挺胸,認真直白的看著眼前的老人。
「我其實也不太懂這個。」
他努力的組織著措辭,鄭重的回答:「那些道理啊之類的太複雜我不懂,阿公你忽然這麼問,我也說不出來。
可我覺得……季覺哥做的更好。」
一時間,寂靜突如其來。
在少年斬釘截鐵的話語之中,安定陷入沉默,緩緩的回過頭,看向了身旁僵硬的工匠,眼神懷疑。你小子,給我家小孩兒下的什麼藥?
小兄弟,好洗啊!
如果不是季覺已經是譽滿天下的榮冠大師了的話,他都要懷疑這個小東西是哪裡冒出來的心樞了!可不論是飛光和劍鳴,白鹿之感知敏銳至極,本性更是唯精唯純,又怎麼可能輕易被心樞所影響?沉默里,季覺僵硬的笑了一下,已經抽搐了。
腳趾頭悄悄的摳著地板,努力的想要再給老頭摳個三室一廳出來………
冷汗都快兜不住了。
這不是我教的啊!
真不是!
「嘿,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到最後,安定居然只是徒然一笑,就像是極度無語的狀況下,已經說不出話來。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雖然說小孩兒想的少,腦筋轉不過來,可想到什麼說什麼這一點,多少有點太嚇人了。出口之前,甚至不過一下腦子。
這是你能隨便說的麼?
在當代獵指的跟前說,獵指不及刀齒?
在魁首之手的家族裡揚言,魁首不及季覺?
這要是傳揚出去,還不知道要引起多大的亂子呢!
如果換做在總會那種地方,這種話說出口,不死個千八百人都收不了場了。
可對此……安定只是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叮囑道:「這樣的話,以後除了在家裡人跟前,不要亂說,明白嗎?」
「嗯。」
安然點頭,雖然不懂,但專心記住了。
想不明白就按阿公說的做,不知道做什麼就聽季覺哥的,反正也是無所謂的事情,都沒有關係。「可終究是長大了啊。」
安定端起茶杯來抿了一口,忽然瞥向了季覺。
「你呢,你是怎麼想的?」
安定發問:「別耍滑頭,老實直白點回答一你這樣的小子,肚子裡不揣兩套壞水兒,門都不會出。敢來見我,總要個什麼計劃吧?」
「原本是有的,想了很多條件和許諾,但見了安公之後,發現都說不出口。」
季覺自嘲一笑:「如今看來,安公也不需要我的許諾吧?對於安家而言,這一顆釘子,不會因為外人的要求而摘下,就算要網開一面也只會因為小安自己。」
「條件?」
安定笑起來了:「說說看,我有興趣。」
季覺坦言:「原本預想著,可以為安家鑄一把劍,或者做一些交換,都行,除此之外,如果我有,盡可商量」
「劍?」
安定的視線落在小安的膝前,意味深長:「像這把一樣?」
「嗯。」
季覺點頭。
安定伸手招了招,頓時小安就將自己的劍雙手奉上。
劍鞘入手,鞘中之刃嗡嗡發響,鏗鏘作聲,宛如被驚醒了一樣。
仿佛野獸,警惕猙獰。
「好劍,但和我想的不一樣。」
未曾出鞘,感受著鞘中的氣息,安定嘴角微微勾起,「叫什麼名字?」
「離恨。」
季覺回答:「小安親自起的。」
「……居然還記得啊?」
安定一時沉默,仿佛回憶起昔日的話語,感慨著,毫無徵兆的,忽然問:「難道不該是魚腸嗎?」季覺沉默一瞬,眼瞳收縮。
九型之二;白鹿劍【魚腸】!!
這位安公,對葉氏的傳承也有所了解麼?
到底是天人,僅僅是見聞這一點,就勝過無數凡庸了。
「阿然不一樣,魚腸也和其他的劍不同。」
季覺搖頭,直白的做出回答。
作為白鹿劍,魚腸的殺傷性毋庸置疑,完美體現了白鹿之道的特點一一彗星襲月、白虹貫日、蒼鷹擊於殿上。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十步之內,人盡敵國。
因其特性,用來弒殺上位才是真正的用法,憑藉這一劍之勇,抹平敵我之間的懸殊差距,不留任何的後路。
不計後果,不惜代價。
只要能夠拔劍出鞘,哪怕敵我俱亡!
季覺雖然採用了部分魚腸的設計,可卻從來沒想過將魚腸給小安。
為什麼要將他變成一個消耗品刺客?一個見不得光的殺手?
時至今日,季覺難道還需要這樣的工具來維持自身的地位麼?
哪怕真正的魚腸劍劍坯他早就已經鑄就,卻還在爐中蘊養,未曾開封和洗鍊。
那是他留給自己用的。
整個世界,現世和漩渦里,也只有那一個人,值得季覺將它從爐中啟出。
那是自己的事情,也只能自己來做,其他人絕不可沾上一點,也不容許別人奪走這樣的機會……除此之外,為什麼不給乖孩子一點好東西呢?
給多少都沒關係。
「你是個好朋友啊,季覺。」
安定輕聲笑了起來:「安然終究是安家的人,孩子犯了錯,大人們總要諒解,況且,這麼點事兒,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如你所願。」
他忽然說:「我可以做主,拔掉阿然的釘子。」
「多謝安公!」
一時驚喜之下,季覺起身,拱手彎腰行禮,可卻發現自己彎不下腰。
只是眼前一花,回過神來,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我關照自己家孩子,還需要別人對我說謝謝麼?」
安定淡然,毫不在意:「況且,一家人,就算偶爾有什麼矛盾,可家門裡哪裡有過不去的坎呢?」至於安家的面子?
面子才值幾個錢啊?
白鹿在乎這種東西呢?就算是因為安然的叛逆,名聲有所損傷,那自己不還活得好好的?出去殺幾個人,自然就補回來了。
何必因為這個委屈孩子呢?
「只是……」
季覺猶豫了一下,發問:「安然不屬飛光,這合適麼?」
「飛光之道,在純在執,在專在定,絕不容許遲疑和後悔。」
安定搖頭:「在這條路上,哪怕僅僅只是動搖一分,也無緣苦晝之境了。換而言之,在他被打上釘子之前,他就已經註定不屬於這條路了。」
這才是安然之所以被懲罰的原因。
當安然對家族的存身之道,當他對這一條獵指之路產生懷疑和動搖的瞬間,就已經失去了傳承的資格。天知道安定當年覺察到少年的遲疑和叛逆時,有多麼的怒不可遏可到最後,終究是未曾將盛怒加諸於他分毫。
沒意義,也沒必要了。
除了惋惜,又還能有何感想呢?
同為一家人,難道親緣是區區一點質疑就能夠斬斷的麼?
昔日逐出於他,在於他之悖逆和迷茫,因他耽擱自身,以至於無可成就。今日願意重新接納他,在於他之專注和執著,寧願領受責罰,也要重歸家族,傾吐胸中的話語。
「這些年的苦,終究是沒有白吃的。」
他撫摸著小安的頭髮,輕聲一嘆:「刀齒也很好,季覺,這一點,我要感謝你。」
「不敢當。」
季覺肅然垂首。
「當得起,你將我的孫子送回了家裡來,將他教成了這樣一個好孩子,我應該感謝你才對。」安定緩緩的說道:「只是,他既然已經回家,如果家裡不願意他出去亂跑呢?這個節骨眼上,我實不願讓他再摻合到那些是非中去。
除此之外,你要任何補償都沒問題。」
天人發問,「這是我的想法,你能接受麼?」
安然一愣,想要說話,卻被安定按住了。
不許插嘴。
「我無所謂。」
季覺搖頭,不假思索:「補償之類的話也不用提,您老諒解我不自量力,來日我再來登門的時候,別把我亂棍打出去就行。」
那樣的姿態太過於坦蕩,以至於令安定沉默。
從季覺登門開始就和傳聞之中御事如刀、如魔似妖的形象截然不同,雖然略顯無賴,但坦蕩真誠一方面,卻令安定頗為入眼。
包括現在。
他看得出,季覺所說的,都是心裡話。
絕無虛假。
正因如此,才會疑惑。
「………大費周章,不辭勞苦,季覺,你又何至於此呢?」
「您剛剛不是說了嗎?」
季覺笑起來了:「因為他是我的朋友我也想要成為他的好朋友。」
安定沉默。
「這大概就是緣分吧?」
季覺感慨輕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說他很佩服我,因為我選擇了自己的活法。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這樣的活法有什麼寶貴和珍惜的……
現在回過頭來才發現:當時的他僅僅見過我一面,就選擇了支持我,認為我能夠有所作為。我很慚愧。」
季覺擡頭,向著眼前的老人說出了自己的回答:「要說目的的話,我想要讓他也按照自己的想法而活。當然,裡面也有一點私心……如果他依然還覺得我能夠成為他的榜樣,能夠更加佩服和敬仰我的話,那可就再好不過了。」
安定沒有說話。
只是垂眸,手指從離恨的劍鞘之上拂過,激起了一陣陣高亢的鳴動,餘音裊裊不絕。
「老到這個歲數,自以為萬事稱不上十拿九穩,可總算是成竹在胸的……」
老者唏噓著,嘿然一笑:
「偏偏今天,卻改了三次主意。」
第一次,想要以安凝的事情,讓這個自作聰明的小子長個教訓,滾遠一點,別摻合自己的家事。第二次,是想要找個麻煩,讓他吃個大虧,懂得知難而退。
第三次……卻是想要借著剛剛這個機會,激起孫子的反抗,挑動季覺的不平,好做個考驗,來試試阿然如今這一把劍。
結果,三次主意,居然一次都沒成。
這又怎麼不令人感覺到無奈和沮喪呢?
可除此之外,他競然也覺得愉快和釋然了起來。
算了吧。
人越老,就不自覺的越礙眼。總是會自以為是的將自己那些想法,套用在別人身上。
什麼斟酌,什麼盤算,什麼考驗。
可一家人之間,又還要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呢?
有話難道就不能直接說麼?
「走,阿然!」
他將離恨放進了少年的手裡。
就像是抱著小時候的孩子們玩飛高高一樣,眉飛色舞。
「去演武場,讓阿公看看你的本領!」
他的笑容期待:「如果夠厲害的話,你要去哪裡,阿公不阻攔。」
「好!」
安然也笑了起來,牽起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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