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不行
寂靜。
季覺的話說出口的瞬間,好像聽見了一聲遠方的嘆息。
在這突如其來的寂靜里,再沒有人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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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久眼眸低垂,隱沒在大堂的陰影里,仿佛神遊物外。安得和安能臉上常年掛在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轉做肅然。
而在這無聲的寂靜里,一切都變得微不足道,季覺所能感受到的,是那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當代安家的家主,白鹿天人,當之無愧的荒集獵指。
安定。
依舊平靜,只是看著他。
「既然千里迢迢來到這裡,想必不是臨時起意,也明白後果的。」
天人淡然的坐在了主位之上,顯現寬宏:「安家不是不能容人的地方,客人既然遠路而來,特地為此登門。
有什麼意見和不滿的話,那就講講吧。」
他說:「我聽著。」
「阿公」
安然下意識的張口想要說話,卻聽見了來自安定身後的斷喝,是安久。
老者肅然訓斥:「阿然,家主同客人講話,沒你插嘴的份兒!」
雖然語氣冷漠,毫不留情,可此刻出聲,已經是在回護於他了。
哪怕身份沒有任何變化,可在季覺話說出口的時候,同這位不自量力的惡客所對話的,就是整個安家了。
這個節骨眼上,如果安然再摻合進去,只會讓狀況變得更複雜。
「可.………」
安然還想要說話,肩膀卻被季覺按住了。
「有勞安公撥冗親見,容我這種不自量力的傢伙當面分說。」
季覺垂首應道,「安家的規矩,在下不敢妄言意見,也沒有資格指手畫腳。此番冒昧前來,只是想要請您網開一面而已。
如此非分之情,也實在是不敢談什麼條件或者許諾……」他停頓了一下,自嘲一嘆:「如今唯一有臉說出口的,也只有若有吩咐,在所不辭了。」
「吩咐?」
安定依舊毫無任何表情:「我倒是不明白了,安家算不上富有四海,但兜里也算有幾個閒錢。稱不上獨一無二,但也算有那麼點立身之本。
即便偶爾有一兩處不足,但怎麼也未必要仰賴一個工匠吧?你說,我又有什麼能吩咐你的呢?」「誠然如此。」
季覺點頭,坦然應道:「所以心虛不已,忐忑難安。哪怕是這樣,也請您務必考慮一下,讓我做什麼都行,真的!」
安定沉默,欲言又止。
哪怕是天人,也給季覺不要臉的樣子給搞不會,繃不住了。
「不論是阿凝也好這兩個不爭氣的貨也罷,回家之後跟我說你起的時候,都多有讚許。你在海州那一番話,阿然在信里也反覆提過,彼時我也覺得雖然天真了些,卻也不失少年心氣……
結果卻沒想過,堂堂榮冠大師,居然能無賴到這種程度。」
安定的話語漸漸冷漠:「季覺,你自己也知道,這跟上門討口子沒什麼區別,以你的身份,怎麼有臉說出口的?
哪怕是現在我將你亂棍打出去,你應該也沒話可說了吧?」
「倘若如此冒犯,只是被亂棍打出去的話,就算只給我留一口氣在,我也要感謝安公的胸襟寬宏了。」季覺聞言,由衷感謝:「況且,臉面和身份這種東西,我一個後輩,哪裡能擺得到您跟前來?您能容我說完這些話,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安定沒有說話。
看著季覺的面孔,許久,仿佛感慨一嘆。
「……也罷。」
他的神色稍有緩和,敲了敲椅子的扶手,緩緩說道:「雖然阿凝和你的關係是你們之間的事情,可你之前在白邦救她一命,終究是家裡欠了你一份人情的。
如果你以此為憑,要求安家有所退讓,我可以網開一面,免除掉安然的懲罰。」
老者停頓了一下,看向了季覺:
「你意下如何?」
這下,輪到季覺沉默了。
明明是堂堂天人主動提出了兩廂便宜的解決方法,可他神情卻越發沉重,不見任何輕鬆。
煎熬的沉默里,終究是無聲一嘆,垂首致歉:「請恕我不識擡舉,可這是我跟安凝兩個人之間的事情,又怎麼能混而一談呢。
況且,安凝從來不欠我什麼,是我欠她太多。」
安定沒說話,只是似笑非笑的衝著季覺身後看了一眼,仿佛意味深長。
季覺尚且茫然的時候,聽見身後的一聲隱約的冷哼。
下意識的回頭,卻什麼都沒看到。
現在,才感覺到後背隱約有些發涼。
冷汗流下來了。
等一下,剛剛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如果自己點頭的話,是不是要少個腰子了?
搞不好,只少個腰子都算運氣好了……
「既然如此,那就換過一件吧。」
堂上的天人揮了揮手,繼續說道:「正好一樁事兒,多少算件小麻煩,這個節骨眼上,我暫時不便插手,如果你願意走……」
「不、不行!」
話音未落,季覺身旁那個沉默至今的少年,終究是忍不住發出了聲音。
一時間,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原本的和緩氛圍消失無蹤,安定臉上那一絲笑意徹底不見了。
「阿然,剛剛阿久已經提醒過你了,我在跟客人講話,沒有你插嘴的餘地。」
他回眸向著安然看過來,冷聲發問:「還是說,你覺得家裡對你,還不夠寬宏麼?」
「我……不是,我……我……」
安然的面色漲紅,語無倫次,聲音卻在安定的冷漠凝視里,漸漸的小了下去。
直到季覺再度按住他的肩膀。
這一次,不再是阻攔。
只是鼓勵。
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鼓起了勇氣。
「可、可是,這本來就是我的事情。」
安然磕磕絆絆的回答,擡起頭,努力的看向了從小敬畏至今的祖父:「季覺哥是為我來的,如果我還不敢說話的話,就對不起他了。
還有……
既然是家裡的事情,難道不就應該家裡的人來自己解決麼?就算是您有什麼差事,也應該是吩咐我才對……我……」
越是說話,就越是氣短和緊張。
勇氣來的快,去的好像也快。好不容易說了幾句,又開始磕絆。
到最後,說不出話來了。
沮喪的低著頭。
「……」
憋到現在,再也繃不住的笑聲響起來了,來自旁邊的安能和安得。
從來沒正形的兩個傢伙忍了這麼久之後,再忍不住了笑的前合後仰,也顧不上親爹還怒聲作色。連陰影中肅立的安久,神情也變得和緩起來,陰沉不再。
就在安然茫然錯愕的時候,終於看到了,來自祖父的笑容。
「阿然。」
安定伸出手來,揉了揉他的頭髮:「還是個好孩子啊。」
「……什、什麼?」
安然難以理解。
「等了這麼久,總算是等到你的心裡話了。」
安定微笑,再無任何的肅冷和威嚴,滿懷讚許:「說得沒錯,自己家的事情,當然是要家裡人自己解決自己想要把釘子拔掉,又怎麼可以讓朋友來為你出頭呢?能對阿公說出這樣的話來,這些年,多少是有些長進了。」
從一開始,他想要聽到的,不是許諾,也不是條件,更不是什麼季覺的保證和付出什麼代價。而是安然自己的話。
他自己的想法。
就如同安然所說的一樣,家裡的事情,就要家裡的人來解決。
同樣的事情,倘若是季覺來說,哪怕再怎麼謙卑也是惡客登門,想要不自量力的對家裡指指點點,只能得到橫眉冷對。
今天哪怕是季覺說破了天,擺出什麼條件,恐怕都不會有半點考慮。
安家不在乎。
真正想要解決安然身上的釘子,就要安然自己來。
這才是唯一的辦法。
除此之外,都不行。
「行了,既然孩子回家,就不用客套什麼了,先吃飯。」
再不擺架子的安定好像變成了個隨處可見的老頭兒,大喇喇揮了揮手,「阿久,中午吃麵!給這小子也來一碗……有忌口麼?」
「沒有。」
季覺被拍著肩膀,親眼見證了這位獵指的考驗之後,也不知道作何表情是好,應不應該嚴肅。還能說什麼?
給什麼吃什麼吧。
「傻小子,愣著幹什麼,逗你玩呢。」
安得捏了捏少年的臉頰,嬉笑著招呼季覺過來搭把手。
撤掉了那一套明顯就沒用過幾次的桌椅和亂七八糟的物件之後,重新支起飯桌,擺上兩盤瓜子花生隨便拿,屁股下面坐的還是一條有些年頭的長凳。
看著此刻眼前融治的一切,季覺感知中那種飄忽才終於消失不見。
午飯吃的是湯麵,澆頭紮實,燜肉燉的軟爛,麵條管夠,不夠再加,氛圍實在是過於家常。偏偏堂堂天人作陪,規格高的過於離譜。
老頭兒端起碗來一頓猛炫,吃完放下筷子之後,看著季覺不時眼神遊移的樣子,神情就變得促狹了起來。
「這是在看什麼?」
安定發笑,「該不會是嫌棄只有我一個老頭兒坐在旁邊,失望了吧?還是說,在找什麼人?」季覺表情抽搐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可惜呀,你來的不是時候,這兩天是隱息的修行,一氣專純,不能見外人……這會兒可能氣的咬手絹呢。」
老頭兒笑得直吡牙,幸災樂禍:「偏偏你第一次上門,還是為了阿然。這下眼看著是哄不好了,你回頭怕是要遭哦……要不要我幫你說幾句好話?
我這個阿公在她跟前說話,可是很有分量的。」
「能嗎?」季覺驚奇。
「不能。」
老頭兒的笑容越發愉快,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你之前那股子死皮賴臉的勁兒拿出來,看看能不能挺得過吧,我看好你。
阿然,來,讓阿公看看!」
看到安然吃完了之後,就將他拉過來,坐在了自己的身邊,上下端詳,嘖嘖讚嘆:「唔,已經有我年輕時的幾分樣子了。」
「爹,你……」旁邊的安得和安能擡起頭來,想要拆,結果才剛張開嘴,嘴裡多了一根筷子,說不出話。
「吃你們的去!吃完去把碗洗了。」
「今天的碗輪到久哥洗了。」
「那就去泡茶!」
安定一眼瞥過去:「沒看到有客人麼?一點眼力價兒都沒有!」
頓時,兩兄弟麻溜一點端起碗來跑了。
等到倆人將茶水端上來,磨磨蹭蹭的收拾了半天碗筷,最後在親爹的目光下乖乖走人之後,終於安靜下來了。
老人再次露出笑容來,看向了乖巧的少年,還有他一把沒有離身的劍。
.……刀齒啊其實也不差。要我說,以阿然你的天賦,四時之劍恐怕也未必不能復原。」
他感慨著,忽然問:「只是阿公、阿公的阿公,還有很多很多人,努力了一輩子,好不容易成就了獵指的名頭。
論及地位,不差昔日的刀齒,論及傳承,苦晝更不遜於四時。」
安定停頓了一下,正色發問:「阿然,你想要的,難道飛光就不能給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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