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花魁總魁,當場換人!
江風呼嘯,吹得蓮花台四周的錦旗獵獵作響。
裴景修站在高聳的畫舫船頭,看著陸觀瀾遞出的那捲紙,臉上滿是譏諷之色:
「現寫長篇樂府?陸待詔,你真當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不成?!」
裴景修摺扇輕搖,冷笑道:
「長篇敘事樂府,音律繁雜,宮調轉折極多,少說也得數百乃至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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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國手窮經皓首數月,也未必能成一曲。」
「你站在水閣里喝了兩盞茶,便敢說自己寫出了能登台的琵琶長調?騙三歲小兒呢!」
畫舫之上的幾名國子監才子也紛紛附和,言語間滿是不屑:
「若是胡亂拼湊幾句打油詩,勸待詔莫要拿出來丟人現眼!」
「玉笙閣柳姑娘方才準備的,可是前朝宮廷傳下來的《霓裳破陣曲》!」
「光是那十六人編鐘樂班,便排演了整整半年,豈是你能比的?!」
面對船頭的叫囂,陸觀瀾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少年負手立在浮橋之側,青衫被江風吹得翻卷如浪。
他看著沈照棠:
「沈姑娘,看完了麼?」
蓮花台上,沈照棠捧著宣紙的手指在輕顫。
借著四周八角宮燈的暖光,那一行行墨色淋漓的字跡,映入她的眼帘。
「大江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尋聲暗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
「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起手數句,便將一位在江畔秋夜中避人撫琴的風塵樂伎,勾勒得入骨三分!
沈照棠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圈水霧。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這是將天下所有寄身樂坊、強顏歡笑卻滿腹淒楚的清倌女子,寫進了骨髓!
往下再看,那一段驚心動魄的指法描寫,更如驚雷般撞入她的心頭: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
「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沈照棠屏住了呼吸,整個人如同失了魂一般。
琵琶四弦,宮商角徵羽。
她苦練指法整整十二年,卻從未想過,有人能用筆墨將琴音寫得這般神乎其神!
如急雨,如私語,如玉盤落珠,如鐵騎破陣!
甚至連樂聲戛然而止時的停頓,都能化作「此時無聲勝有聲」的無上意境!
待到全篇後半段,寫出那位名動承天京的名伶年長色衰、淪落江湖,最終與貶謫江州的失意之人相逢於夜雨之中——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這一句落入眸中,沈照棠緊咬下唇,一滴滾燙的淚珠滑過臉頰,落在了宣紙邊緣。
她懂了,她全然懂了!
陸觀瀾給她的,從來不是迎合教坊司評判的諂媚曲子,而是替天下淪落風塵之人,向這不公的世道發出的怒吼!
沈照棠將宣紙卷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
她抹去眼角的濕痕,轉過身來,面向主評席位與滿江賓客,素顏如霜,清冽端莊。
主評席上,禮部侍郎見沈照棠神情有異,揚聲問道:
「沈大家,次輪大試已啟。」
「玉笙閣柳清漪的《霓裳破陣曲》已在候場,你當真要以單人獨奏應戰?」
台下數千名看客竊竊私語,不少人面露同情。
單人獨奏,對戰十六人的大型宮廷樂班,勝算微乎其微。
畫舫之上的裴景修雙手抱胸,嘴角噙著一抹得意:
「清漪,去給這位自命不凡的沈姑娘開開眼!」
「讓她知道,沒了樂班,她不過是個跳樑小丑!」
柳清漪聞言,款款走到玉笙閣船頭搭起的紅毯高台上。
十六名樂工隨之入席,編鐘輕擊,排簫嗚咽,羯鼓齊擂!
柳清漪五指飛揚,將那一曲《霓裳破陣曲》奏得氣象萬千,金戈鐵馬之聲迴蕩江面。
整整兩炷香的時間,江岸兩旁喝彩聲四起。
「不愧是玉笙閣,氣勢宏大,聲勢震天!」
「這般排場,單憑一把琵琶,如何能敵?!」
主評席上的幾位老儒交頭接耳,微微頷首,顯然對玉笙閣的表現極為滿意。
曲罷,柳清漪拂袖謝幕,眼底泛著掩飾不住的傲然,目光挑釁地掃過蓮花台。
教坊司判官提筆記錄,隨後朗聲道:
「玉笙閣演畢,列上甲等!」
「下一位,明月樓沈照棠!」
全場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正中的蓮花台上。
裴景修在畫舫上端起茶盞,高聲冷笑:
「沈姑娘,該你了!」
「若是彈不出來,趁早認輸,隨本公子回別苑去罷!」
沈照棠沒有理會,只是抱緊懷中的紅木琵琶,在圓木錦凳上款款落座。
月華傾瀉而下,映照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身軀。
沒有編鐘,沒有鼓樂,四周江水滔滔,唯有一人一琴。
沈照棠抬起右手,纖細玉指在琴軫上輕輕一撥。
「錚——」
一聲輕微的顫音劃破水波。
「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沈照棠輕啟朱唇,第一句歌聲隨著琴弦的微顫,徐徐溢出喉間。
聲音初極平緩,帶著一股淒清蕭瑟之意,宛如秋風掃過荒野,江水拍打客舟。
浮橋旁,陸觀瀾負手而立,微微點頭。
這女人果然悟透了曲意。
下一瞬,沈照棠指法驟變!
拇指與食指飛快輪撥,琴弦震顫!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清脆明亮到極致的琵琶聲,如冰雹墜落玉盤,粒粒飽滿,鏗鏘作響!
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看客們,呼吸驟然一頓。
主評席上的幾位宮廷樂師身子猛地前傾,兩眼放光地盯著少女翻飛的手指。
「這指法……怎麼可能?!」
一位精通琵琶的老樂師失聲驚呼: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音律與詞句竟然嚴絲合縫到了這般地步?!」
畫舫之上的裴景修笑容僵在嘴角,眉頭慢慢皺緊。
然而,未等眾人從那玉盤落珠的歡快清脆中緩過神來,琴音陡然一沉!
沈照棠腕部用力,指尖按在品位相交之處,滑音綿長低沉: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
「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
琵琶聲由大江奔騰,驟然縮為一線涓涓細流,最終慢慢凝固。
琴音斷了。
四弦俱寂。
整個曲江水榭數千人屏息靜氣,連呼吸聲都徹底消失。
這一刻的天地之間,無風,無浪,無聲。
唯有漫天月色,灑在那位素白羅裙的少女身上。
「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少女清亮中帶著顫音的清唱打破了死寂。
轟!
停頓!
極致的留白!
那一瞬間的無聲,勝過人間萬千雷鳴!
主評席上,禮部侍郎拍案而起,渾身戰慄,滿臉驚愕。
還沒等眾人從那片空靈死寂中喘出一口氣。
沈照棠五指突然從四根琴弦上橫掃而過!
「轟——!!」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裂石穿雲的爆發!
四根弦同時爆發出宛如千軍萬馬廝殺搏命的轟鳴!
金鐵交錯,戰馬嘶鳴,刀光劍影仿佛自那柄紅木琵琶之中呼嘯而出,撲面碾向整座曲江!
玉笙閣的十六人編鐘樂班,在這柄單薄的琵琶面前,被震得黯然失色,宛如螻蟻之鳴!
畫舫之上,裴景修嚇得後退了三步,面色泛白。
柳清漪更是癱倒在地,渾身發抖,眼中儘是不可置信。
一把琴,竟真能彈出千軍萬馬的氣勢!
琴聲隨後漸轉哀婉。
沈照棠一邊彈奏,一邊將那位京都樂伎由盛轉衰、流落天涯的悲涼身世,徐徐唱出。
歌聲帶著無盡的風霜與苦楚,飄蕩在夜空之上。
兩岸樓船之內,無數原本沉溺於尋歡作樂的豪門富商,面露慚色。
曲江兩旁聚攏的數千寒門士子與樂籍女子,更是早已淚流滿面。
在這座等級森嚴、世家掌權的承天京內,又有多少人不是漂泊無依、任由權貴擺布的浮萍?
最終。
沈照棠仰起淚流滿面的俏臉,手指用盡全力在四根弦上一抹!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錚——!!」
如錦帛撕裂般的長音,在夜空之中久久不散。
沈照棠放下撥片,雙手輕覆在微燙的琴弦之上。
淚水如斷線的珍珠,落在她素白的羅裙前襟。
曲畢。
滿場寂然無聲。
整整百息時間,數千人的曲江池畔,唯能聽見微弱的啜泣聲。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翰林顫巍巍地站起身來,老淚縱橫,對著蓮花台深深一揖: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老夫活了七十載,今日方知何為大雅!何為真情!」
「此曲已非樂坊爭奇之作,實乃千古不朽之悲歌啊!!」
轟!
壓抑已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好!!」
「沈大家!沈大家!!」
「神曲!真乃神曲!!」
江面兩側,數千名士子與百姓瘋狂揮動衣袖,聲嘶力竭地高呼!
無數文人將手中的美酒、摺扇甚至頭頂的方巾拋向空中,喝彩之聲如雷鳴海嘯,震動了半座承天京!
主評席上,教坊司判官甚至來不及核算分數,六位主評官已全數離席,齊刷刷向著芙蓉島拱手致意。
禮部侍郎深吸一口氣,運足中氣,高聲宣布:
「次輪樂府長歌大試——」
「明月樓沈照棠,《琵琶行》,得評超品天卷!」
「兩輪合算,今年京畿曲江詞會花魁總魁——」
侍郎高高舉起象徵天下花魁之首的金鑲玉冠:
「乃是明月樓,沈照棠!!」
聲浪掀翻了天際!
畫舫之上,裴景修腳下一軟,險些跌坐在地。
他臉色青黑,摺扇折斷在掌心,周圍那些國子監的才子們個個噤若寒蟬,面如土色。
輸了。
徹頭徹尾的潰敗!
首輪《水調歌頭》問天,次輪《琵琶行》動地!
沈照棠一人一琴,硬生生將四大樂坊的數百年基業,碾得粉碎!
蓮花台上,沈照棠接過那頂象徵天下第一名伶的鳳首玉冠。
少女沒有理會漫天的歡呼與金箔。
她轉過身來,捧著玉冠與琵琶,一步一步走下浮橋,停在青衫少年的身前。
在滿江公卿與士子的注視下,京城新晉的花魁總魁,斂起素裙,向著陸觀瀾盈盈拜下,語帶哽咽:
「照棠賤軀,蒙先生再造之恩。」
「此生此世,唯先生之命是從。」
陸觀瀾神色自若,摺扇輕搖,將她虛扶而起:
「沈姑娘憑自身本事奪魁,無須拜我。」
然而。
就在沈照棠捧冠欲退、全場賓客正欲散席之時。
水榭浮橋的盡頭,一道陰冷刻薄的婦人聲音,忽然夾著冷笑傳了過來:
「慢著!」
人群向兩側退開。
只見明月樓的大東家嚴娘子,身披華貴貂裘,領著十幾名身材魁梧的護院家丁,快步攔在了浮橋正中。
嚴娘子塗滿香粉的臉上掛著一絲冰冷,目光掃過沈照棠手中的玉冠,冷聲道:
「沈姑娘,花魁總魁的玉冠,你可以帶走。」
「但你可別忘了,你簽給明月樓的十年樂契,白紙黑字蓋著官印,如今還在老身手裡!」
嚴娘子自懷中摸出一張硬紙文契,冷笑著抖了抖:
「沒有我明月樓點頭放行,你便是成了九天玄女,也休想自立門戶,離開明月樓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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