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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空靈高亢的歌聲穿雲破霧,順著曲江夜風盪開。

  畫舫之上,裴景修手中的夜光杯懸在唇邊,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幾個方才還在放聲譏笑的國子監才子,臉上的嘲弄瞬間凝固。

  「錚——淙淙——」

  蓮花台上,沈照棠端坐錦凳,指尖輕抹慢挑。

  沒有十六人樂班的繁雜轟鳴,唯有一柄紅木琵琶,弦音如清泉漱石,粒粒分明。

  那琴音不徐不疾,卻將少女的清亮歌喉襯得愈發高遠出塵。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歌聲再起,宛如月華傾瀉。

  

  主評席位上,幾位禮部老儒原本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

  教坊司判官手中捧著的茶盞微微一晃,茶水險些濺在袍袖上。

  「好開闊的氣象!」

  一位鬚髮皆白的大儒直起身子,撫須低呼:

  「尋常中秋詞句,滿篇皆是桂花殘月、兒女離怨。」

  「這起手兩句,竟是執酒叩問蒼天,哪有一分脂粉俗氣?!」

  江面兩側,原本吵鬧喧囂的數千名看客,聲浪漸漸低沉下去。

  水榭四周唯餘波濤拍岸之聲。

  沈照棠長頸微仰,眸光倒映著中天冰輪,歌聲陡然拔高數度: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弦音如驟雨驚風,清冷孤絕!

  玉笙閣的彩船前頭,頭牌柳清漪面色泛白,下意識退後了半步。

  她方才唱的《中秋水仙引》,極盡辭藻堆砌,滿紙皆是富貴榮華。

  可沈照棠這短短數句,直接跨過了人間樓閣,御風直上九重宮闕!

  那是謫仙人的孤傲!

  哪是深閨怨婦能比的意境?!

  「這……這是何人所填之詞?!」

  裴景修身旁的一名國子監門生手足無措,喃喃失語:

  「高處不勝寒……何似在人間……長短句怎能寫出這等風骨?!」

  裴景修臉色陰沉,手掌不自覺收緊,酒液順著指縫溢出,滴在錦袍之上。

  他咬牙切齒地盯著台上那道素白身影,卻連一句嘲諷的話都吐不出來。


  蓮花台上,沈照棠五指收攏,琵琶聲由急轉緩。

  調子低垂下來,轉入凡塵煙火。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歌聲轉柔,帶著幾分如泣如訴的悵惘,順著水波浸潤開來。

  臨江的幾處茶坊內,不少離家遠遊的趕考舉子,眼眶悄然泛紅。

  月照朱閣,綺戶無眠。

  八月十五,京城萬家燈火,又有多少人孤身漂泊異鄉,對著冷月徹夜難安?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少女輕聲叩問,歌聲幽幽。

  主席之上,一位致仕多年的翰林老學士嘆了口氣,抬袖拭去眼角濁淚。

  他長子戰死北境鎮北關,每逢八月十五,家書無處寄,唯余此恨綿綿。

  整座曲江兩岸,數千人屏息靜聽。

  原本熱鬧非凡的燈會,在此刻寂靜無聲。

  正當眾人沉浸在離傷之中難以自拔時,沈照棠指尖驟沉,琴音鏗鏘有力!

  她美眸清明,歌喉之中褪去了所有哀怨,只余曠達通透: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轟!

  十四個字,如晨鐘暮鼓撞在所有人胸口!

  不怨造化弄人,不尤天道無情!

  悲歡離合乃人間常態,陰晴圓缺是天地造化!

  此事古來難全!

  「好一個古難全!」

  茶樓水閣之內,許硯舟聽得胸襟激盪,忍不住拍案讚嘆:

  「天地至理,盡收一詞之中!」

  陸觀瀾端坐案前,面帶笑意,自斟自飲,未發一言。

  水榭中央,沈照棠玉手如飛,琴音由微漸闊,如大江奔流,直匯蒼海!

  她迎著漫天月色,吐出了最後一句天地祝禱——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餘音裊裊,直衝九霄!

  「錚——」

  最後一個顫音自四弦散盡。

  沈照棠雙手撫平琴面,胸膛微伏,素白煙羅裙在秋風中輕拂。

  曲畢。

  整座曲江池畔,落針可聞。

  足足沉寂了十數息功夫。

  滿江賓客、數百畫舫、兩岸遊人,竟無一人敢出聲打破這份夜色清寂。


  所有人都仰頭看著天邊那輪銀盤,久久不能回神。

  「啪!」

  主評席上,翰林老學士手中摺扇拍在案頭。

  老者站起身來,面色泛紅,顫聲高呼:

  「神作!真乃千古不朽之神作!」

  「大晟立國二百餘載,寫中秋之篇章數以萬計,然自今夜始,此篇一出,天下中秋詞皆廢矣!!」

  此言一出,如落石入淵,激起萬丈狂瀾!

  「好!!」

  「唱得好!寫得更好!」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當浮一大白!」

  曲江兩岸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之聲!

  無數文人騷客起身舉杯,將杯中美酒灑向江心,朝著芙蓉島方向躬身長揖!

  畫舫樓頭,金銀花錢如雨點般傾瀉入水,兩岸呼聲震天動地!

  玉笙閣的彩船上,柳清漪癱坐在琴旁,手中的紅綾滑落江中。

  她神情恍惚,低聲苦笑:

  「輸了……輸得乾乾淨淨……」

  那篇《中秋水仙引》,在這首《水調歌頭》面前,庸俗得如同市井叫賣。

  彩樓頂層。

  裴景修手中的玉杯「咔嚓」一聲被他捏出裂紋。

  青褐色的茶湯混著鮮血,順著掌心滴落。

  他身旁的幾位國子監生員面如土色,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教坊司判官快步走上主台,翻開名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變調:

  「曲江詞會首輪新詞評定——」

  「明月樓沈照棠,列天字首位!全票無異議!!」

  歡呼聲再次掀翻了水榭頂棚。

  蓮花台上,沈照棠神情平淡,起身抱琴,向著主評席位斂衽一禮。

  隨後,她側過身,目光越過波光粼粼的江面,遙遙望向不遠處那間僻靜的臨水茶閣。

  薄紗遮面,眼底卻漾著無盡的敬佩與柔光。

  「等等!」

  一聲尖利的冷喝驟然穿透了喝彩聲。

  只見臨江最大的一艘樓船上,裴景修甩開侍從,排眾而出。

  他站在船頭,臉色青黑,摺扇遙遙指著沈照棠,厲聲冷笑:

  「好一首《水調歌頭》!」

  「沈照棠,你不過是個勾欄倡優,斗大的字認不得一升,這詞是你寫的嗎?!」


  裴景修轉頭看向四方賓客,冷聲駁斥:

  「誰人不知,這是城南沈記書局陸觀瀾的手筆!」

  「堂堂從四品天子侍從,收了樂坊一萬兩潤筆,私相授受,替風塵女子代筆爭魁,真是不知羞恥!」

  四周的喧鬧聲微頓。

  不少人目光微動,低聲議論起來。

  裴景修見狀,神氣大振,傲然抬頭:

  「教坊司規制寫得明白,花魁爭奪,首輪考新詞,次輪考樂藝!」

  「第一輪算你僥倖買到了一篇好詞,但第二輪——」

  裴景修嘴角勾起殘忍的笑意,字字帶刺:

  「次輪比的是長篇樂府與琵琶全曲!」

  「沒有十餘名樂工伴奏相和,你一個人一把破琴,彈得了什麼百轉千回的長篇大作?!」

  教坊司判官聞言,眉頭微蹙,但依規章開卷宣唱:

  「裴公子所言合乎舊制。」

  「次輪考題:須以琵琶為骨,演長篇敘事樂府,聲情兼備,方可定魁!」

  判官看向台上的沈照棠,嘆了口氣:

  「沈大家,你的樂班若再不到場,這第二輪評定,可就難以為繼了。」

  裴景修得意大笑,摺扇在掌心一敲:

  「沈照棠,你那萬兩銀子買的好詞已經唱盡了!」

  「長篇敘事樂府,全京城也湊不出幾首合調的!」

  「次輪開場,老子看你拿什麼彈!!」

  滿江樓船再度安靜下來。

  無數道目光重新匯聚在孤立無援的素裙女子身上,帶著憐憫與嘆息。

  詞再好,規矩就是規矩。

  沒有長篇樂府,沈照棠依然要被逐出擂台。

  然而,水榭木橋之上。

  沈照棠尚未開口,一道清朗沉穩的話音,忽然自臨水茶閣處悠悠傳來:

  「裴公子好大的官威啊。」

  青衫浮動,步履從容。

  陸觀瀾手持摺扇,自水閣緩步而出,踏上浮橋。

  少年神色閒適,嘴角挑著一抹輕蔑的弧度,目光平視著畫舫上的裴景修:

  「誰告訴你,本官的詞已經寫盡了?」

  全場目光一凝。

  「陸待詔?!」

  「那位文曲郎竟然親自到場了!」


  裴景修臉色一變,冷哼道:

  「陸觀瀾,你少在這裡虛張聲勢!」

  「此輪比的是長篇敘事琵琶樂府,非千言長調不能成篇,你當這是街邊捏泥人不成?!」

  陸觀瀾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少年徑直走至蓮花台側,從懷中摸出一卷墨跡未乾的雪白澄心堂紙,隨手遞到沈照棠面前。

  陸觀瀾迎著清冷月華,淡淡一笑:

  「沈姑娘,方才聽你試弦,本官心中有感,隨手記下了一篇長調。」

  「這篇文字,便算我沈記書局投給往後曲社的定錢。」

  沈照棠雙手微顫,接過那捲宣紙,輕輕展平。

  借著台上宮燈微光,開篇一行古拙大字映入眼帘——

  《琵琶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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