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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一首《水調歌頭》,驚呆京城第一名伶!

  秋風拂過院落,吹動石案上的宣紙沙沙作響。

  沈照棠聽聞陸觀瀾要當場落筆,神色一怔,連忙出聲勸阻:

  

  「待詔且慢!」

  陸觀瀾握著紫毫筆,回頭看她:「怎麼?」

  沈照棠眉心微蹙,語氣誠懇:

  「曲江詞會非比尋常,四大樂坊名伶爭魁,請的皆是翰林院供奉與成名宿儒。」

  「長短句講究平仄嚴整,聲律契合管弦,若要寫出足以壓軸的傳世之作,字字句句皆需反覆推敲琢磨。」

  沈照棠指向院門外的天色,低聲道:

  「今夜才八月十三,距離中秋夜尚有整整兩日功夫。」

  「待詔何不回屋閉門靜思一日,待詞句圓滿,照棠再來取稿也不遲。」

  在她看來,詩賦長於氣魄,詞曲精於細膩。

  陸觀瀾雖在太和殿一賦驚四國,在朱雀大街一篇策論壓服群儒,但這等倚聲填詞的風月之作,怎能如同市井打油詩一般張口就來?

  蘇織錦也在一旁輕聲勸道:

  「是啊東家,沈大家押上了一萬兩雪花銀,若是倉促草就,傳出去反倒落人口實。」

  陸觀瀾收回目光,嘴角掠過一絲笑意。

  「閉門靜思?」

  陸觀瀾抖了抖寬袖,隨口道:

  「思慮過甚者,寫出來的無非是矯揉造作的閨閣病語。」

  「一首中秋詞而已,何須耗費兩日功夫?」

  言罷,他抬手示意蘇織錦壓好鎮尺。

  蘇織錦不敢怠慢,取過黃銅螭虎鎮尺,穩穩按在雪白的澄心堂紙上方。

  沈照棠抿了抿紅唇,退後半步,目光落在少年的手腕上,眼底依舊帶著化不開的擔憂與狐疑。

  陸觀瀾不再多言。

  紫毫筆在硯池邊緣輕輕一刮,拂去多餘濃墨。

  筆尖觸紙,行雲流水!

  案頭之側,沈照棠凝神望去。

  只見紙頁頂端,率先落下六個清秀俊拔的大字——

  調寄《水調歌頭》。

  沈照棠心中微動。

  水調歌頭乃是大晟宮廷流傳出來的古調,宮商齊備,調子極高,尋常歌女極難駕馭,文人填詞也多覺受限。

  然而未等她轉過念頭,陸觀瀾手腕提按之間,正文第一句已然躍然紙上!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轟!

  沈照棠嬌軀輕顫,美眸驟然睜大。

  以往各家才子寫中秋,起手無非是「金風送爽」、「桂殿秋香」,極盡脂粉修飾之能事。

  可陸觀瀾提筆第一句,竟是執酒仰面,跨過人間百態,直接叩問茫茫青天!

  一股橫絕古今的孤傲豪邁之氣,隨著濃墨撲面而來!

  陸觀瀾神色從容,毫尖如龍蛇遊走,字字鏗鏘: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寫至此處,上半闋一氣呵成!

  院落之中,晚風似乎都在此刻停滯了片刻。

  沈照棠雙手緊抱琵琶,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乘風歸去!高處不勝寒!

  這是何等超然脫俗的氣象?!

  尋常樂坊詞作,多以男女離怨、粉黛爭寵為骨,靡靡之音聽久了,總透著一股勾欄瓦舍的小家子氣。

  但這半闋詞,哪有一分風塵媚俗?

  分明是一位謫落人間的謫仙人,在中秋月圓之夜,披著清冷月華,於九天之上踏風起舞!

  蘇織錦雖不精音律,但常年接觸典籍,此刻看著宣紙上的墨痕,心頭亦是一陣翻江倒海。

  自家這位東家的筆鋒,當真是神鬼莫測!

  陸觀瀾並未停筆。

  紫毫筆鋒向下一轉,墨色微斂,轉入人間煙火。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沈照棠看著「照無眠」三個字,眼圈忽然紅了一圈。

  月光轉過雕梁朱閣,照進閨戶,落在一夜無眠之人的枕畔。

  這說的,何嘗不是她這些年在明月樓中的苦楚?

  多少個中秋之夜,外頭歡聲雷動,權貴推杯換盞,而她褪下華服,獨自蜷縮在冷清繡榻上,聽著外頭的更漏,徹夜難眠。

  怨月圓嗎?

  明月自掛中天,何嘗懂得人間的離亂與薄倖!

  正當沈照棠心緒激盪之時,陸觀瀾筆力驟然凝重,墨透紙背,寫下了整首詞的核心轉折: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轟!

  十四個字,如黃鐘大呂撞在沈照棠的心坎上!

  悲歡離合!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這是何等開闊通透的胸襟?

  面對世道坎坷、人世滄桑,他不怨天,不尤人,反倒以天道之常理,寬慰人間之遺憾!

  沈照棠眼中噙著淚光,紅唇輕顫。

  六年來寄人籬下受人欺凌的委屈,在這一瞬,竟被這短短十餘個字全然撫平。

  最後,陸觀瀾手腕輕揚,紫毫筆在紙尾畫出一道圓潤而灑脫的弧線,收筆結句——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啪嗒。

  墨筆擱在青瓷筆架之上。

  整整九十五個大字,錯落有致,躍然紙上。

  墨香伴隨著夜風升騰而起。

  庭院內,死一般的寂靜。

  兩名站在台階下的小廝張大著嘴巴,呆立當場。

  蘇織錦按著鎮尺的手指僵在半空,美眸之中儘是震撼與失神。

  而沈照棠,早已怔怔立在桌案旁,淚水順著光潔的臉頰滑落,滴在手背上,她卻恍若未覺。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這是何等溫柔醇厚的寄託?

  跳出了離人的小怨,化作對天下萬方蒼生的至高祝禱!

  「中秋詞……」

  沈照棠嘴唇輕顫,聲音帶著一抹顫音:

  「自大齊立國以至大晟兩百年,寫中秋之文車載斗量……」

  「可待詔此篇一出,大晟往後百年的中秋……只怕再無詞矣!」

  她不是尋常附庸風雅的青樓倡優。

  她是自幼苦學音律詩詞的頂尖名伶,自然明白這首詞的分量!

  這不是一首用來在花魁爭奪上爭奇鬥豔的樂府小令;

  這是一篇註定要載入青史、被大晟士林傳唱百年的孤篇絕唱!

  蘇織錦也緩緩回過神來,長長呼出一口氣,苦笑道:

  「沈大家方才說一萬兩銀子很多。」

  「如今看來,倒是咱們沈記書局虧了。」

  「這篇詞若是放在拍賣行,京城那些公侯巨賈便是爭相出價三萬兩,也絕不稀奇。」

  陸觀瀾撣了撣袖袍,重新坐回竹椅上,端起涼茶飲了一口:


  「蘇掌柜,買賣既然定下,就按規矩辦。」

  他轉頭看向失神的沈照棠,調侃道:

  「沈姑娘,詞已在此處。」

  「可還合你的心意?」

  沈照棠擦拭掉眼角的淚痕,斂起長裙,毫不遲疑地向著陸觀瀾長拜下去。

  額頭幾乎貼在青石板上,語氣無比敬畏:

  「待詔神來之筆,照棠方才見識淺薄,出言質疑,罪該萬死!」

  「起來吧。」

  陸觀瀾面色不改:

  「詞是好詞,但若沒有相配的嗓子與琴音,也不過是一紙空文。」

  「你不是帶了琵琶麼?」

  「照著詞意,定個曲調試試。」

  沈照棠起身,雙手捧起紅木琵琶,眼中原本的迷茫與惶恐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與傲氣。

  她坐在石凳上,看著宣紙上的詞句,指尖輕輕落在琴弦之上。

  「錚——」

  一聲清越的長音盪開。

  沈照棠略作沉吟,試探著撥動慢板。

  「明月幾時有……」

  清亮婉轉的歌喉自她喉間淌出,如同一泓清泉流過石澗。

  然而唱到「高處不勝寒」時,調子微緊,轉音略顯生硬。

  「停。」

  陸觀瀾指尖在竹椅扶手上輕叩兩下,開口指點:

  「上半闋是仙人問天,不可作小女兒幽怨之態。」

  「起調要曠遠,指法要虛,留足餘音。」

  「到了『轉朱閣』,方才落入凡塵,琴聲轉為細碎,聲調壓低半度,如泣如訴。」

  「而最後兩句『人有悲歡離合』,莫要哭腔,要有看破紅塵的豁達與從容,放開嗓音,直衝雲霄!」

  沈照棠冰雪聰明,一點即透。

  她美眸一亮,連忙閉目靜氣片刻。

  再次挑動琴弦!

  「錚——淙淙——」

  這一次,琵琶聲陡然變得空靈縹緲。

  沈照棠微仰雪白的脖頸,歌聲悠揚如清風過崗: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前堂之外,原本正在清點書籍的幾名書坊夥計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後巷之中,夜巡的打更人下意識駐足,仰頭看向沈記書坊的院牆。


  歌聲穿透秋夜的薄霧,帶著一種超脫世俗的曠達與慈悲,迴蕩在青石巷道的上空。

  一曲終了。

  最後一縷顫音散盡在月色之中。

  沈照棠雙手按住琴弦,面色潮紅,胸脯劇烈起伏。

  她深吸一口氣,抱琴而起,面向陸觀瀾,目光熾熱:

  「待詔指點之恩,照棠銘記五內!」

  「有此一詞在手,後夜曲江之上,照棠縱然一人獨行,亦無懼京城千軍萬馬!」

  陸觀瀾微微點頭。

  這女子的琴藝與悟性,確實配得上這首千古名詞。

  蘇織錦取來精緻的錦盒,小心翼翼地將那副尚帶墨香的詞稿捲起,妥善裝入盒中,遞給沈照棠:

  「沈大家,文契一式兩份,原稿你收好。」

  沈照棠雙手接過錦盒,緊緊抱在胸前,宛如捧著無上珍寶。

  她重整素白面紗,斂衽向陸觀瀾告辭:

  「後夜中秋曲江詞會,照棠在畫舫之上,恭候待詔大駕!」

  言罷,她轉身邁步,領著兩名婢女快步向前堂走去。

  然而。

  三人尚未踏出後院門檻。

  「砰!」

  前堂的門板忽然被人撞開!

  一道身穿翠綠對襟襦裙的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衝進院落,髮髻散亂,臉色煞白如紙。

  「姑娘!姑娘大事不好了!!」

  小丫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噗通一聲撲跪在沈照棠腳邊,淚流滿面:

  「明月樓……明月樓出事了!」

  沈照棠腳步一頓,秀眉緊蹙,沉聲喝道:

  「小翠,慌慌張張成何體統?起來說話!」

  小丫鬟抽噎著抓緊沈照棠的裙擺,聲音變調:

  「姑娘,半柱香前,裴景修裴公子帶著二十名隨從闖進了明月樓!」

  「他拿出了戶部的調令,強行將明日準備替姑娘演奏伴奏的十二名琴師樂工……全數綁去裴府別苑了!」

  沈照棠身形微晃,面紗下的臉色驟然冰冷:

  「裴景修他瘋了?曲江詞會乃禮部所設,他敢公然截扣樂工?!」

  小丫鬟哭喊道:

  「裴公子說了,戶部老夫人壽誕在即,這些樂師是被召去排演壽曲的,禮部也管不著!」

  「不僅如此,管事還傳了話,說明日各家樂坊爭魁,規制已定,登台者必須有完整的樂班合奏!」


  「若登台時樂班缺席、不成曲調,便按擾亂詞會論處,直接取消資格,永除花籍!!」

  轟!

  沈照棠腦中一陣嗡鳴,握著錦盒的玉指寸寸收緊。

  歹毒!

  好歹毒的絕戶計!

  裴景修不僅奪了她的詞作,如今更直接釜底抽薪,擄走了她所有的伴奏班子!

  若是她連登台演出的資格都被剝奪,縱然手裡握著千古絕唱,又唱給誰聽?!

  夜風吹過,沈照棠立在庭院當中,單薄的身子隱隱有些發顫。

  院落一角。

  蘇織錦面色凝重,低聲道:「東家,這裴景修當真霸道至極,竟敢在天子腳下行此下作手段。」

  正當沈照棠滿心悽然、眼底泛起絕望之際。

  後方石桌旁,忽然傳來一聲嗤笑。

  沈照棠茫然回頭。

  只見陸觀瀾依舊靠在竹椅上,端起青瓷茶盞輕吹熱氣,神情閒適如常。

  少年抬起清亮的眸子,目光越過石階,落在她懷中那柄雕花精細的紅木琵琶上。

  「沈姑娘。」

  「本官適才便問過你——」

  「你懷裡抱著的,難道是一根燒火棍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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