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文驚翰林
至公堂內,燭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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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人快步上前,將手中的硃卷雙手呈給李延陵與周清淵。
長案兩側,十八名同考官盡皆停下硃筆,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
那名柳編修依然滿臉不忿,拂袖冷聲道:
「大宗伯,周老!」
「《聖言》有雲,治者不與民爭利!」
「這篇邊政策論,開篇便講茶馬互市,後文更主張以榷場稅賦充實邊軍!」
柳編修越說越氣,指著卷子道:
「賦稅歸國庫,乃高祖立下的鐵律!」
「若是各邊鎮皆能以市稅自養,日後軍鎮坐大,朝廷又該如何制衡?」
「此卷滿紙商賈逐利之論,若取為優等,天下士子必譏諷我禮部只認錢財、不辨聖賢!」
幾名年紀較輕的翰林同考官聞言,微微點頭,神色有些游移。
周清淵神色未變,伸手接過硃卷,與李延陵並肩湊在燭火下。
堂內靜得只聞燈油燃燒的輕微聲響。
周清淵目光順著卷面緩緩下移。
「善戰者,求之於勢;善治邊者,用兵而不困於兵,通商而不制於商……」
周清淵低聲念誦,眼中的欣賞之色越來越濃。
一旁的禮部尚書李延陵更是屏住了呼吸。
卷面上以硃砂謄錄的文字,字句沉雄。
通市易馬,以利制朔。
分部通貢,以利離盟。
榷稅歸官,設簿養邊。
修堡蓄糧,以守待戰。
四條方略互為表里,環環相扣。
既沒有一味主張興兵北伐,也沒有向北朔割利求和。
更難得的是,文章不僅提出了安邊之策,還對邊關軍費、榷場稅賦與朝廷官署的職責作了詳細論述。
「妙啊……」
李延陵撫著長須,忍不住輕嘆出聲:
「朝堂爭論北境二十年,戰則國庫耗空,和則養虎為患。」
「這考生竟能跳出兩端,借互市之利,經略塞外諸部。」
「好一個以利制朔!」
柳編修面色一僵,急聲道:
「大宗伯!那邊鎮借商稅養兵之禍……」
「柳編修。」
李延陵突然抬頭,臉色一沉:
「你可將這篇策論仔細讀完了?」
柳編修一怔。
「下官自然……」
「那本官問你,此卷何處寫了准許邊將私自截留稅賦?」
李延陵將硃卷展開,指著其中一段。
「他寫得明明白白,榷場所得稅銀悉歸朝廷,由戶部另設邊儲專簿,兵部核驗軍需,按朝廷核定之額撥付!」
「邊將不得私掌稅課,地方官吏亦不得擅自挪用。」
「這與你所說的軍鎮自行徵稅,豈是一回事?」
柳編修臉色微變,低頭仔細看去。
果然。
那段文字就在卷面之上。
方才他只顧著批判商稅養兵,卻將後面的約束之法略了過去。
李延陵繼續道:
「你常年在翰林院編修前朝史,可知如今朝廷每年為北境耗費多少漕糧?」
「江南糧米遠輸鎮北關,沿途車船腳費、河道損耗何其沉重!」
「邊關將士缺糧少餉,朝廷年年增撥軍費,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李延陵指著卷面,沉聲道:
「此文提出以榷場稅銀充實邊儲,再由朝廷准許商旅就近輸糧,減少遠道轉運之耗。」
「既可減輕戶部負擔,又能使邊軍及時得到糧草,何來禍國之說?」
柳編修嘴唇動了動,一時竟無言以對。
周清淵亦是合上硃卷,掃視滿堂考官,開口道:
「文章之道,經世致用方為根本。」
「《聖言》所說的不與民爭利,是告誡朝廷不可橫徵暴斂,奪百姓衣食。」
「可《明道》亦有言,國用不足,則政令難行。」
周清淵看向柳編修:
「此卷借互市充實邊儲,正是為了減少天下百姓承擔的軍賦。」
「既能安邊,又能減民之困,何來逐利忘義之說?」
「莫非在柳編修眼中,只有滿紙仁義道德,才算聖賢文章?」
柳編修臉上一陣青白。
周清淵繼續道:
「北朔鐵騎不會因為我等多寫幾句聖賢教誨,便主動退出邊境。」
「邊關將士也不會因為朝廷多發幾道仁政詔書,便能憑空變出糧草。」
「讀書人若連這些道理都不懂,縱然滿腹經綸,又如何替朝廷治理天下?」
堂內一片寂靜。
幾名原本贊同柳編修的年輕翰林,此刻也不由得低下了頭。
他們重新看向那份硃卷,眼神已經完全不同。
柳編修沉默片刻,終於拱手:
「下官方才讀卷倉促,確有偏頗。」
「只是此文所論,終究涉及邊軍與朝廷財賦,若真施行,恐怕還需仔細斟酌。」
李延陵微微頷首。
「這一點,本官並不反對。」
「策論終究是策論,能否施行,自有朝廷議定。」
「但科場取士,考的便是文章見識。此卷能夠提出前人未曾詳論的安邊方略,又兼顧朝廷法度,便不該因立意新穎而遭黜落。」
周清淵提起硃筆,在卷尾寫下評語。
「立意新而不詭,論政詳而有據。」
隨後,他鄭重畫下一枚朱圈,蓋上副主考印信。
「上上等卷!」
「列入本屆京畿秋闈上等備選,待三場文章合評之後,再定最終名次!」
陳大人喜上眉梢,躬身道:
「下官遵命!」
柳編修臉色複雜,終究沒有再出言反駁,默默退回席位。
周清淵摩挲著捲軸,眼中浮現一抹探究:
「此子不僅熟悉朝廷財賦,更對北境三州的關隘與邊防頗有見識。」
「真不知是京畿哪家書院,教出了這等經世之才。」
李延陵笑了笑:
「彌封未拆,硃卷無名。」
「待三場文卷合評完畢,名次核定,再依制拆封填榜,自然知道究竟出自何人。」
周清淵微微頷首。
正在此時,至公堂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負責內外傳事的官員捧著密封公文,快步來到主案前。
「稟兩位大人,外簾巡按王御史有急報。」
周清淵眉頭微皺。
「何事?」
那官員雙手呈上文書。
李延陵拆開封記,低頭一看,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原來,方才外簾封卷庫中,有一名書吏行跡可疑,竟趁著交接文書之際,暗中翻找考籍編號與收卷簿冊。
負責巡查的監臨官察覺有異,當場將其攔下。
搜身之後,竟從那小吏袖中翻出一張私自抄錄的舊排房底冊。
上面赫然圈著一個編號。
地字第三號!
李延陵冷笑一聲:
「果然賊心不死。」
「廣源錢莊的案子還沒查完,竟然還有人惦記著那張所謂的保中契書!」
周清淵接過文書,仔細看了一遍。
「這小吏是想尋出對應的原卷,再設法查到謄錄之後的硃卷?」
李延陵點頭。
「多半如此。」
「可惜陛下早已下旨,今科考棚重新編排。」
「舊底冊上的地字第三號,早就不是原先買榜之人的號舍。」
那傳事官連忙補充道:
「回兩位大人,王御史已經核驗過新排房簿冊。」
「原先那名涉案考生陸承安,如今被單獨安排在西側核驗棚,答卷亦是另行登記封存。」
「至於重新編定的地字第三號,坐的是一名大興縣年邁生員,與廣源錢莊所售名額毫無關係。」
「那小吏尚未尋得任何答卷,便已經被當場拿下。」
堂內幾位考官聽罷,暗自鬆了口氣。
若非天子下旨重新排房,又嚴查試卷交接,這等買榜之徒還真有可能借著考籍編號,在閱卷時做手腳。
周清淵神色微冷。
「既然已經拿到舊排房底冊,此人定然與此前泄露考籍之案有所關聯。」
「命王御史將人證、物證一併封存,移交大理寺審查。」
「務必查明,他究竟受何人指使!」
「是!」
傳事官領命退下。
李延陵望著關閉的堂門,輕輕嘆了口氣。
「科場之內,竟有如此多的蠹蟲。」
周清淵將那份上上等硃卷重新放回案頭,淡淡道:
「正因如此,我等才更要守好這最後一道關。」
「莫讓真正有才學的士子,被這些宵小奪了前程。」
李延陵微微頷首。
至公堂內,重新恢復了翻卷與落筆的聲響。
……
與此同時,城南,沈記書坊。
暮色四合,炊煙裊裊。
後堂院落內,陸觀瀾沐浴更衣完畢,換上了一身素淨乾爽的月白長衫。
三日考棚熬下來,尋常書生早已虛脫脫相。
他休養了幾日,如今精神飽滿,步履穩健。
石桌上擺著一壺剛泡好的江南新茶,茶香撲鼻。
蘇織錦繫著圍裙,正指揮著夥計將一摞摞帳冊搬進庫房。
見陸觀瀾走入院中,蘇織錦眸光微亮,連忙捧著一盤熱騰騰的百合酥迎上前來:
「東家,快嘗嘗這個,方才剛出爐的。」
陸觀瀾坐在竹椅上,捻起一塊咬了一口,清甜酥脆。
「外頭市面情形如何?」
蘇織錦抿嘴一笑,語氣透著輕快:
「好得不能再好了!」
「咱們那三十文一冊的簡裝《科舉破題真解》,三座印坊連日趕印,首批三千冊剛送到朱雀大街,半日便被搶購一空!」
「如今京城與附近州縣的商號,預訂的書冊已超過萬冊。」
「朱雀大街的新書局門前,每日排隊的學子從街頭排到巷尾。」
蘇織錦取過算盤,飛快撥了兩下:
「還有那三十兩銀子一套的泥金典藏版,首批三十套剛擺出來,便被京城的權貴商賈搶購一空。」
「光是這一筆買賣,便抵得上尋常書鋪數月的進項。」
「如今全京城讀書人,誰不在念東家的好?」
陸觀瀾端起熱茶飲了一口,神色平靜:
「藏書樓與問道書社那邊如何?」
「正在規整。」
蘇織錦正色回道:
「第四進的藏書樓已經收錄經史子集八百餘卷,餘下的書冊正陸續運來。」
「眼下先開放了一間閱書廳,凡來讀書的士子,只需登記姓名籍貫,便可免費入內閱覽。」
「第五進的問道書社還在修整,不過織錦已經命人在後院騰出一處偏廳,供寒門士子暫時講學。」
「許硯舟今日一早便趕過去幫著張羅了。」
陸觀瀾微微頷首。
「做得不錯。」
「不過藏書樓里的典籍,尤其是那些難得的孤本,須得妥善保管。」
「免費閱覽可以,外借之事暫且不必急著開放。」
蘇織錦笑著應下:
「東家放心,織錦早已安排妥當。」
正說著話。
書坊前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踏石之聲。
「嗒、嗒、嗒。」
馬蹄聲極輕極勻,伴隨著車軸轉動的輕微聲響,停在了書坊門外。
前堂守門的小廝快步跑了進來,神情有些古怪:
「東家,外頭停了一輛極氣派的馬車,說是特來拜會東家的。」
陸觀瀾挑眉:
「誰家的人?」
小廝撓了撓頭:
「車上掛著沉香錦簾,未掛官銜牌,但車轅上懸著一枚紫銅小鈴。」
蘇織錦聞言,眸光微動:
「紫銅小鈴……那是明月樓的排場。」
話音未落。
前堂門帘微動,一陣淡雅清冽的幽香隨風飄入後院。
兩名俏麗的綠衣婢女打起竹簾,緊接著,一道纖穠合度的婀娜身影邁步走入庭院。
來人身穿一襲水月色雲錦煙羅裙,外披薄如蟬翼的白狐輕裘。
面上覆著半透明的素白輕紗,遮住了半張玉面,唯露出一雙秋水明眸,清冷中透著動人心魄的風致。
她懷中抱著一柄名貴的紅木琵琶,舉止端莊優雅,全無市井青樓的風塵媚俗之氣。
女子行至石桌前三步處站定,盈盈福身一禮:
「明月樓沈照棠,冒昧登門,打擾待詔清淨。」
聲音清脆悅耳,如空谷碎玉。
沈照棠!
京城四大樂坊之首、明月樓艷壓群芳的第一名伶!
蘇織錦不動聲色地上前半步,眼底帶著一絲提防:
「沈大家名動京華,不知今夜過府,所為何事?」
陸觀瀾依舊靠在竹椅上,神色自若,連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沈姑娘請坐。」
沈照棠並未落座,而是抬手褪下面上的白紗,露出一張白皙如玉、無可挑剔的絕色容顏。
只是那絕美的面龐上,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愁緒與疲憊。
沈照棠招了招手,身後的婢女奉上一隻黑漆描金的木盒。
匣蓋啟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十張通寶局出具的千兩銀票。
整整一萬兩白銀!
銀票在燈燭映照下泛著誘人的微光。
沈照棠看著陸觀瀾,語氣誠懇至極:
「聽聞陸待詔太和殿賦驚四國,朱雀街策壓群英,乃當世文曲之首。」
沈照棠斂衽再拜,輕咬薄唇:
「後夜便是中秋曲江詞會,京城四大樂坊爭奪今年花魁總魁之位。」
「照棠遭權貴封殺,樂坊扣下琴師,名家閉門不肯賜詞。」
沈照棠抬起雙眸,迎上陸觀瀾的目光:
「照棠願奉上白銀萬兩,只求待詔賜下一首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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