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滿場學子苦思經義
秋風穿過狹窄逼仄的巷道,捲起陣陣寒意。
整座京畿貢院之內,鴉雀無聲。
兩千餘名士子端坐在號舍中,攥著手中的考題,臉色難看。
「邦以民立,民困則國危。」
「君統百官,令出於一;綱紀不立,則四方難治。」
這兩段經義,單獨拿出一段來,天下讀書人皆能洋洋灑灑背出數十篇前人註疏。
可偏偏主考官將《聖言》與《禮統》合在一處,命眾人論明其中的相濟之道。
前一句講民生乃立國之本,後一句則強調君主統攝百官,政令必須出於一統。
若順著前半句寫,便容易落入空談仁政、輕忽朝廷法度的窠臼。
若順著後半句寫,又難免忽視百姓疾苦,背離《聖言》所重的民本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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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此文必須符合大晟制藝規制,破題、承題、起講、入手,環環相扣,不能隨意偏離經義。
「啪嗒。」
地字號巷道深處,一名白髮老生員額頭冷汗滾落,滴在草稿紙上。
他雙手發顫,手中的羊毫筆險些掉在案頭。
「兩經合參……竟然是這等難題!」
老生員嘴唇發白,顫聲自語:
「既要論明民生之本,又要顧全君臣綱紀,這該如何落筆?」
「稍有偏頗,整篇文章的立意便全毀了啊!」
四面號舍之內,咬筆桿聲、嘆氣聲、搓揉草紙聲此起彼伏。
西側,單獨設立的核驗棚內。
陸承安拄著木拐坐在木凳上,身上的衣袍雖已換成乾淨布衫,可整個人依舊狼狽不堪。
棚門外站著兩名持刀差役,負責監視其應試,以防私通內外。
案頭上,那張題紙平鋪在眼前。
陸承安額角青筋跳動,眼珠子通紅。
他自幼跟隨名師研習經義,平日背熟了不知多少篇名家時文。
可眼前這道題,偏偏不按尋常章法出牌。
若只是論民本,他能寫。
若只是論君臣名分,他也能寫。
偏偏要將兩者合在一起,還得論出其中的相濟之理。
更何況,如今孫成被押候審,錢莊被封,考棚重排,他便是想尋人指點,也沒有半點機會。
「民生……君命……」
陸承安抓起墨筆,飛快寫下兩句:
「君令行則民安,民安而君令行……」
寫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翻來覆去,竟說的是同一件事。
「該死!」
陸承安慌忙扯起草紙,用力團成一團。
「不行!太平庸了!」
「這等陳詞濫調,連院試都未必過得去,如何能拔置前十?」
冷汗順著他的下巴流進衣領,傷腿處隱隱作痛。
陸承安抓扯著頭髮,眼中滿是焦灼。
而在玄字二十四號舍內。
顧行舟正襟危坐,神色肅然。
他看著案頭的考題,手指在膝頭輕輕敲擊,閉目沉思。
崇文書院八年苦修,他的經義底子紮實到了極點。
這道題目雖然棘手,卻還難不倒他。
片刻之後,顧行舟睜開雙目,眼中閃過一抹決斷。
他提起狼毫,在草紙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君執其綱,以定天下之序;臣修其政,以全萬民之生。」
以君臣綱紀回應《禮統》,以仁政治民回應《聖言》。
在顧行舟看來,君王統攝百官,正是為了使朝廷號令暢通、天下不生紛爭。
而百官奉行仁政,安撫黎庶,便能使百姓安居樂業,社稷長治久安。
君臣各守其位,仁政施行於天下。
如此一來,兩段經義自然相合,不悖聖訓。
四平八穩。
章法嚴謹。
顧行舟吐出一口濁氣,下筆如飛。
……
與此同時。
天字十七號舍。
狹窄的號房內,光線正好。
陸觀瀾端坐案前,紫毫筆飽蘸濃墨,草紙上已經留下了第一行字跡。
他神色如常,不見絲毫為難。
前世身為史學博士,這種民本與君權之間的關係,他早已研究過不知多少次。
若按照大晟士林慣常的破題思路,多半會從君臣名分與仁政治民兩方面入手。
先論綱紀,再談仁德。
這般寫法固然穩妥,也能寫出上乘文章。
可若想真正將兩部經典融會貫通,終究還差了一層。
《聖言》與《禮統》,核心並非簡單地將民生與君命各說一半。
而是二者本就相輔相成。
民生乃是社稷立足的根本。
朝廷綱紀,則是維持天下安定的法度。
沒有統一的政令,豪強並起,諸鎮割據,天下動盪,受苦的終究是百姓。
可若百姓流離失所,朝廷縱有森嚴法度,又拿什麼維繫江山?
想通這層關竅,陸觀瀾筆鋒一轉,在草紙上正式落下破題。
「民實國之基,令為治之紀;基不固則紀難行,紀不立則基難寧。」
短短數語。
直接將民生與君命,歸於治國的根本與綱紀。
緊接著,承題而下:
「夫治天下者,非徒恃號令之嚴,亦非獨憑寬仁之名。」
「令有所歸,而萬民不擾;民有所養,而百官奉職,此治世之常道也。」
破承相合,渾然天成。
既沒有偏廢民本,也沒有輕慢君主統攝天下的權柄。
反而將兩段經義歸於同一個道理。
朝廷立綱,是為了安定天下。
百姓安居,方能使朝廷政令長行。
起講隨之展開。
陸觀瀾胸中早有成算,筆尖毫不停歇。
他摒棄了尋常生員滿紙堆砌的套話,轉而以史為鑑,直指歷代興亡。
「昔大齊末季,朝廷徵調日繁,州縣奉令而民不堪命。豪右兼田,貧戶失業,法令雖嚴,而國勢日蹙。」
「北燕季世,諸鎮各握兵柄,賦稅自征,政令不出都城。朝廷雖存尊號,而天下已無一統之實。」
「是故失民者,國無其根;失綱者,政無其紀。」
大齊末年,朝廷為了維繫龐大的軍費與歲幣,不斷加征賦稅。
偏偏豪強兼併土地,貧民無以為生,最終內憂外患,國勢傾覆。
而北燕末年,地方軍鎮各行其是,賦稅不歸朝廷,政令難出京畿,最終落得四方割據的下場。
兩個前朝,一者失民,一者失綱。
恰好對應今日這道考題。
陸觀瀾提筆繼續寫道:
「明主立綱,非以困民,而在安民;良臣奉令,非以媚上,而在濟世。」
「故治國之要,在使上下相維,君臣相濟,令行而不擾民,愛民而不廢法。」
起股。
中股。
後股。
對偶嚴整,聲律鏗鏘。
每一股皆有經義作為根基,又以齊燕興亡相互印證。
既有聖賢文章的醇厚,也不乏經世治國的見識。
兩旁巷道里,負責巡視的差役緩步走過。
他們偶爾看向兩側考棚,只見大多士子抓耳撓腮、滿面苦楚,草稿紙上塗抹得一團凌亂。
可當差役行至天字十七號門前時,卻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只見那青衫少年坐姿筆直如松,手腕懸空,落筆宛如春蠶食葉。
紙面整潔,字字端正。
看那模樣,竟像是早已想好了整篇文章,根本不必反覆修改。
差役雖然好奇,卻也不敢靠近查看考卷內容,徑直沿著巷道繼續巡視。
整整八百餘字的文章,不過兩炷香的工夫,便已成篇。
陸觀瀾筆鋒稍頓,寫下最後一句收結:
「是故民安則賦足,賦足則兵強;令行則官清,官清則民定。上下相維,綱本並舉,四海可安,社稷可固,此乃兩經相合、治道不易之宗也。」
最後一筆落下。
陸觀瀾將紫毫筆擱在瓷山上,端起溫茶抿了一口。
他目光自頭至尾掃視了一遍草卷。
文意暢達,前後照應。
既符合大晟制藝的章法,也沒有偏離兩部經典的本義。
更重要的是,這篇文章並未止步於解釋經義,而是借前朝興亡,將民生與朝廷綱紀之間的關係論述得明明白白。
陸觀瀾滿意地點了點頭。
天色尚早,秋陽斜斜照入號舍。
他未再耽擱。
從案頭取過由禮部統一下發、印著紅色朱絲欄的正卷。
換了一柄略細的小楷紫毫筆,蘸了墨盒中的細磨烏墨。
開始謄寫。
考場之上,卷面如人面。
陸觀瀾落筆極穩,字跡取法大晟翰林院推崇的館書正體。
但不同於旁人千篇一律的呆板,他的字里多了幾分清峻筋骨,筆畫挺拔,結體端凝,橫平豎直,骨肉停勻。
當四周號舍里不少人還在咬著筆頭髮愁破題時。
天字十七號內,整整三大張朱絲欄正卷已謄錄完畢。
墨跡烏黑髮亮,卷面無半點污損、折角,整潔得如同一幅名家法帖。
陸觀瀾取過鎮紙壓好試卷,合衣靠在木板牆上,閉目養神。
……
午後的日頭漸漸偏西。
秋風漸起,貢院內的號舍里泛起陣陣寒意。
有些上了年歲的考生體力不支,已然面色發青,趴在木板上低聲呻吟。
核驗棚內,陸承安更是滿頭大汗,傷腿處疼得鑽心。
他面前的正卷上雖未胡亂塗改,草稿卻已揉廢了數張。
好不容易拼湊出一篇文章,字跡卻歪斜凌亂,破題勉強成篇,後半截更是草草收尾,連他自己看著都心虛。
「不……不可能……」
陸承安捂著胸口,大口喘氣,神情頹唐。
沒有了王侍郎所謂的暗中照料,在這等至公至平的考場上,他的真實功底終於顯露出來。
而玄字區的顧行舟,也終於在日落前完成了謄寫。
他反覆核驗了兩遍卷面,確認無誤後,長長舒了一口氣,面帶倦容,目光卻十分坦然。
「咚——!咚——!咚——!」
中央明遠樓上,蒼涼的收卷銅鑼驟然敲響。
「首場終了!封卷停筆!」
「停筆之後,不得再行添改,違者按科場規制處置!」
高亢的唱喏聲傳遍整座考場。
數十隊禮部差役手捧朱漆木盤,在監臨官員的監督下,迅速穿梭於各排號房收繳試卷。
「天字十七號,收卷!」
差役快步走到陸觀瀾的號舍前。
那名差役接過陸觀瀾遞來的答卷,目光下意識在卷面上掃了一眼,心頭微驚。
整潔得令人讚嘆。
字跡剛勁端凝,宛如墨印拓成。
差役不敢多言,迅速核對卷數,將試卷收入封卷夾中,登記考號,再交由專人統一封存。
兩千餘份首場答卷,在禮部與都察院官員共同監督下,全數送往彌封所。
在那裡,試卷的姓名、籍貫將被嚴密封緘,加蓋騎縫印信。
隨後移交謄錄房,由專門書吏按照原卷逐字謄抄成硃卷,再經對讀官校驗,方可送入內簾評閱。
如此一來,閱卷官見到的便只有匿名硃卷,無法通過筆跡辨認考生身份。
……
夜幕低垂,明遠樓燈火通明。
號舍之內,考生們吃著干硬的冷餅,縮在木板上輾轉難眠。
巷道里,偶爾傳來差役巡邏的輕微腳步聲。
今日第一場的兩經合參,已經讓不少考生吃盡了苦頭。
而按照大晟鄉試慣例,明日第二場便該考校前朝史論。
這同樣不是容易拿分的題目。
尤其是涉及齊燕舊朝的典章制度、治亂興亡,若非平日熟讀史籍,臨場便是想編,也找不出幾條像樣的依據。
玄字二十四號舍內。
顧行舟裹著薄被靠在牆角,想到明日的史論,原本疲憊的目光漸漸恢復清明。
史論!
崇文書院藏書萬卷,他顧行舟最引以為傲的,從來不只是經義制藝,而是歷代治亂興亡、經史典章!
大齊興衰、北燕舊制、歷朝治國得失,他早已研讀多年。
顧行舟轉頭望向天字號的方向,嘴角揚起自信的弧度:
「陸兄,白日首場或許難分伯仲。」
「但明日這篇治亂史論,顧某絕不會再輸你半籌。」
而在天字十七號舍內。
陸觀瀾咬了一口微涼的粗餅,神色從容地吹熄了案頭的油燭。
四周陷入黑暗。
少年枕著手臂躺在木板上,聽著遠處傳來的巡更梆子聲,目光清明。
史論?
他腦海中裝著的,可不僅是大晟前朝的那點陳年舊事。
前世上下數千年的興衰變遷、治亂得失,早已烙印在他的記憶深處。
明日龍門之下,且看是誰,以史為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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