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揪出內鬼

  朱雀大街上,兩萬兩包攬前十的話音落下,滿場皆驚。

  顧行舟眼底閃過一絲異彩,拱手道:

  「陸兄,此法雖妙,但若是錢莊背後的人聞風而逃,又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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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吞了數十萬兩銀子,捨不得逃。」

  陸觀瀾神色從容,又說道:

  「顧兄且回書院安撫學子,朱雀門外的風波,今日到此為止。」

  「好,書院這邊交給我。」

  顧行舟也不拖泥帶水,帶著崇文書院的同窗,護送那三名受騙學子轉入後堂暫避。

  長街上的喧囂漸漸退去。

  沈記新書局內堂,檀香裊裊。

  陸觀瀾坐在主位太師椅上,指尖搭在案幾邊緣,輕點兩下:

  「硯舟。」

  「學生在!」

  許硯舟快步出列,面色凝重。

  陸觀瀾吩咐道:

  「拿著宋明帶回來的名冊,暗中走訪城中客棧。」

  「把所有被廣源錢莊收過定金的舉子聯絡起來。」

  「不必聲張,只記三樣東西:交銀時辰、銀票票號、接頭掮客的相貌與口音。」

  許硯舟抱拳領命:「學生這就去辦,天黑前必定交差!」

  言罷,他領著兩名機靈夥計,匆匆從後門離去。

  堂內只剩下陸觀瀾與蘇織錦二人。

  蘇織錦取過案上那張偽造的假收據,指尖輕輕摩挲著邊緣,柳眉微蹙:

  「東家,這紙和印,大有文章。」

  陸觀瀾挑眉看向她:「你看出了什麼?」

  蘇織錦眼底泛起敏銳,條理分明道:

  「其一,這蓋印所用的印泥,帶著一股濃烈的川椒與松脂味。」

  「尋常官府用的是漳州八寶印泥,細膩無味;而這種混了川椒防蟲的土印泥,全京城只有西市暗巷裡的『陳記刻字鋪』在用。」

  陸觀瀾微微點頭:「繼續說。」

  蘇織錦走到案前,將那張收條迎著光線照了照:

  「其二,是這紙張。」

  「看似是陳舊宣紙,但透光細看,裡頭壓著兩道暗水紋,這是江南織造局專供官辦錢莊的『雙膠棉紙』。」

  「尋常書商根本買不到這種紙,連崔家當年的十二間書鋪都沒有配額。」


  「京城之中,能領到這種雙膠棉紙的錢莊,只有四家!」

  陸觀瀾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廣源錢莊便是其中之一?」

  「正是!」

  蘇織錦冷笑一聲,從桌下取出一本京城商行總冊:

  「織錦方才查了匯通商會的底冊。」

  「廣源錢莊明面上的東家,是個叫錢富貴的落第秀才。」

  「但錢莊背後真正的出資人,每年年末都要將三成利錢,暗中轉存進戶部在通寶局的備用金庫。」

  「若沒有朝中高官撐腰,他們絕不敢將手伸進秋闈考籍里去!」

  陸觀瀾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收了銀子,印了假條,卻能拿出分毫不差的正式考籍編號。」

  「這說明內鬼不在市井,就在貢院正堂之內。」

  蘇織錦美眸一亮,會意道:

  「東家的意思是,咱們順著銀票的流向,直接查錢莊的流水帳?」

  「不錯,宋明交上去的那五百兩,是通寶局發行的官票。」

  「凡官票流轉,錢莊必須在大帳上加蓋暗戳,寫明收納年月。」

  「你帶上崔家留下的三位老帳房,去一趟戶部通寶總行,把這幾日廣源錢莊兌換的大額存根全翻出來。」

  蘇織錦斂衽一禮,自信笑道:

  「查帳算銀子,是織錦的本行。」

  「一個時辰內,織錦必定把他們的銀錢流向摸個底朝天!」

  ……

  時至午後,秋陽斜照。

  書局內堂之中,腳步聲接連響起。

  許硯舟率先快步趕回,懷中抱著一疊紙頁,額頭滿是細汗:

  「先生!查清楚了!」

  許硯舟將紙頁平鋪在桌案上,語氣急促:

  「城南城北七處舉子客棧,共有三十四名考生買了這所謂的保底名額!」

  「被騙銀兩從三百兩到一千兩不等,總計白銀一萬八千餘兩!」

  「學生核對過了,接待他們的掮客只有兩個人,皆是操著京畿南鄉口音的中年男子。」

  「更要緊的是——」

  許硯舟從懷中摸出一張考牌副券,指著上頭的一串數字:

  「這三十四名考生手中拿到的密錄編號,不僅與貢院底冊無異,連他們預定的考棚,全都集中在地字區與玄字區!」


  陸觀瀾拿起那幾張記錄,眼神微冷:

  「地字區與玄字區,正是今年副主考負責巡察的區域。」

  「若非貢院內部掌管排房的書吏通氣,外頭的人絕不可能知曉座次分布。」

  話音剛落,內堂珠簾輕響。

  蘇織錦帶著兩名滿頭大汗的老帳房快步走入,手中捧著一本紅皮帳冊。

  「東家,通寶總行的存根查到了!」

  蘇織錦將帳冊攤開在陸觀瀾面前,指著一行行硃砂小楷上:

  「昨日未時,也就是考籍封箱的前一個時辰。」

  「廣源錢莊將收上來的兩萬兩現銀,分批換成了二十張千兩面額的飛錢金票。」

  「其中十張金票,被一名黑衣管事當場取走,去向不明。」

  「而剩下的十張金票,存根落款處蓋的私印,不是旁人——」

  蘇織錦抬起頭,眼神冰冷:

  「正是禮部考功司主事孫茂的堂弟,貢院排房典吏,孫成!」

  孫成!

  許硯舟身軀一震,驚呼出聲:

  「竟然是孫茂的親族?!」

  「今早孫茂在貢院門前借宗族規矩刁難先生,原來後手埋在這裡!」

  「他們明面上拿族譜卡先生的考籍,暗地裡卻在城中倒賣名額,還把先生與顧兄寫在名冊榜首,企圖一石二鳥!」

  陸觀瀾手指在帳冊上輕輕拂過,神色看不出喜怒:

  「孫茂不過是個六品主事,還沒這麼大的膽子,更拿不出二十張千兩金票的胃口。」

  「那取走另外十張金票的黑衣管事,才是關鍵。」

  陸觀瀾看向蘇織錦:「可查出那管事是哪座府邸的人?」

  蘇織錦搖了搖頭,低聲道:

  「那人極為謹慎,兌換金票時頭戴帷帽,並未留下府邸憑引。」

  「但匯通商會的老掌柜認得他的身形,說那人腰間掛著御史颱風憲官專用的紫銅牌囊。」

  御史台!

  陸正廷!

  堂內空氣瞬間凝結。

  許硯舟氣得渾身發抖,「陸中丞……他竟然連這等禍亂科場的下作手段都使得出來!」

  「他這是不僅要奪先生生母的家產,還要把先生徹底打成科場舞弊的罪魁禍首啊!」

  陸觀瀾靠回椅背,不屑道:

  「順天府的王德發倒了,崔家的十二間書鋪沒了。」

  「陸正廷坐在御史中丞的位子上,急需一筆巨款填補崔氏欠下的虧空,更急著找個由頭將我除之而後快。」

  「倒賣考籍,借我的名聲斂財,再把舞弊的罪名扣在我頭上。」

  「算盤打得確實精細。」

  蘇織錦輕聲問道:

  「東家,既然鐵證在手,咱們是否直接將帳冊送往大理寺或都察院?」

  「送去都察院?」

  陸觀瀾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都察院左都御史與陸正廷同僚二十年,官官相護,沒有當場拿獲的髒銀與人證,僅憑一本商行帳冊,他只需推說金票是借貸買糧,便能輕易脫身。」

  「那依先生之意,該當如何?」許硯舟急切問道。

  陸觀瀾站起身來,目光掃過門外漸漸昏暗的天色: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廣源錢莊今日在朱雀大街鬧了這一出,見我沒有當場報官,必定以為計策奏效。」

  「但錢富貴是個聰明人,白日裡當街撒了密錄,他心知事情鬧大了,今夜必定會連夜銷毀錢莊暗帳,帶著細軟出城逃命。」

  陸觀瀾看向蘇織錦,淡淡吩咐:

  「蘇掌柜,挑選八名身手矯健、面生的夥計,換上粗布短打。」

  蘇織錦眼中閃過一抹興奮:「東家要夜襲錢莊?」

  「什麼夜襲,那叫追贓。」

  陸觀瀾隨手拿起搭在案邊的布衣斗篷,披在肩頭:

  「那幾萬兩被騙舉子的血汗銀子,今晚本官得替他們一文不少地追回來。」

  「至於那本藏著貢院內鬼全部名錄的私帳——」

  陸觀瀾眼眸微眯,寒芒畢露:

  「明日辰時,我要讓它端端正正擺在內閣大堂之上!」

  ……

  入夜,烏雲遮月。

  東市偏巷深處,廣源錢莊的朱漆後門緊緊閉鎖。

  屋內沒有點燈,唯有一豆如豆粒大小的油燈,在陰暗潮濕的內堂中搖曳。

  掌柜錢富貴滿頭大汗,身上換了一襲不起眼的粗布長袍,腳蹬一雙便於奔逃的薄底皂靴。

  在案幾下方,一隻巨大的火盆正泛著幽紅的炭火。

  錢富貴神色慌張,從暗格中抱出一大摞羊皮帳本,手忙腳亂地撕扯著封皮,連看都顧不上細看,直接往火盆里塞去。


  「快點!動作再快點!」

  錢富貴對著身旁的親信夥計低聲催促,聲音發抖:

  「今天白天那陸觀瀾在朱雀大街把假印的事情戳穿了,顧行舟也當場發了難!」

  「貴人方才傳了暗信,今夜子時四刻,南城門會開一道水關!」

  「把這些考生的存銀字據與內庫底冊全部燒成灰燼,咱們立刻登船南下避風頭!」

  火盆中的火苗竄起半尺高,紙頁在烈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升起陣陣青煙。

  夥計一邊往火里扔帳冊,一邊擦著冷汗問道:

  「掌柜的,那貢院典吏孫成不是說,有陸中丞在後頭兜底,絕查不到咱們頭上嗎?」

  「放屁!」

  錢富貴罵了一句,用力咽了口唾沫:

  「官老爺的話你也敢信?!」

  「那陸觀瀾手裡捏著陛下的九龍暖玉佩,連順天府少尹王德發都被他一夜之間弄進了詔獄!」

  「陸中丞若是能壓得住他,今天白天何至於在貢院門前吐血昏厥?!」

  「留著這些帳本,就是嫌命大!」

  錢富貴說著,伸手探向暗格最深處,抓出了一本黑皮卷書。

  那捲冊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

  《京畿秋闈通關總帳》!

  上面清清楚楚記著孫成如何私自拓印考籍底冊、孫茂如何暗中分潤銀兩,以及陸府管事取走萬兩金票的親筆畫押!

  錢富貴喘著粗氣,眼中滿是怨毒與後怕:

  「只要把這玩意兒毀了,死無對證,神仙也奈何不了咱們!」

  說著,他拿起剛要往烈火熊熊的炭盆里扔去。

  屋頂上方,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碎響。

  緊接著。

  兩道幽光,穿透頭頂的薄木窗欞,直直落在了錢富貴揚起的手臂之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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