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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解元竟能花錢買?

  長街之上,漫天白紙隨風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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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一片歡騰的朱雀大街,此刻氣氛陡變。

  那三名跪倒在地的寒門士子披頭散髮,衣袍上沾滿塵土,正死死抓著手中的契紙,放聲嚎哭。

  「天理何在啊!」

  「小生寒窗苦讀十五載,變賣祖傳十畝薄田,借遍親鄰才湊出這五百兩銀子!」

  「那廣源錢莊的掌柜親口許諾,只要交了定金,便能走沈記書局的路子,在秋闈正榜上保下一個舉人功名!」

  領頭的青年書生捶胸頓足,哭得聲嘶力竭:

  「如今考籍封箱,小生連名字都沒錄上去,去錢莊理論,裡頭早已人去樓空!」

  「五百兩血汗錢沒了,祖產也沒了,小生今日唯有一死,撞死在這朱雀書局門前!!」

  周圍聚集的數百名舉子面色變幻不定,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五百兩買一個舉人?那名單上寫著陸待詔花了五千兩買解元……」

  「難道方才那場策論比試,真是演給咱們看的障眼法?!」

  「是啊,沈記書局日進斗金,後台又有內閣首輔與天子撐腰,若真有通天的門路,藉機倒賣幾個功名豈不是易如反掌?」

  「難怪他能拿天字第一號考籍,原來這裡頭早有交易!」

  原本被陸觀瀾一篇安民策折服的眾人,此刻心中再度泛起驚疑。

  讀書人最重科舉公道。

  涉及真金白銀買賣功名,任何才學在百姓眼裡都要打上三分折扣。

  站在一旁的顧行舟隨手抓過一張飄落的白紙,目光在上面掃過。

  當看到自己名字赫然寫著「預付紋銀三千兩,內定亞元」時,顧行舟氣極反笑,眼中泛起諷刺:

  「顧某何時去過廣源錢莊,又何時自掏三千兩去買什麼勞什子第二名?!」

  顧行舟將紙揉成一團,轉頭看向陸觀瀾,沉聲道:

  「陸兄,此局手段極其陰險,這是要將你我二人一併拖入泥潭!」

  台階之上,陸觀瀾神色自若。

  他雙手負後,邁步走下石階,停在那三名哭嚎的舉子面前。

  「把契紙拿來我瞧瞧。」

  領頭的書生抽噎著,顫抖著將那張按滿指印的收據遞了上去。

  許硯舟快步跟在身側,咬牙切齒道:

  「先生,這絕是有人暗中設局!昨夜那封信才剛塞進書坊門縫,今日便在朱雀大街當眾發難,分明是算準了時辰要毀先生的名節!」


  陸觀瀾接過那張收條,垂眸細看。

  字跡是用正楷寫的,內容十分直白:

  「今收到通州舉子宋明紋銀五百兩整,由沈記書局作保,通融京畿秋闈正榜第五十七名,立字為據。」

  而在收據的落款處,端端正正蓋著一方鮮紅的硃砂方印——

  「沈記書局總務之印」。

  四周伸長脖子張望的士子們見狀,頓時發出陣陣驚呼:

  「真的是沈記的印信!」

  「字據鑿鑿,白紙黑字蓋著大印,這還有何好辯解的?!」

  人群中的騷動越來越大,不少世家學子神色不善,隱隱有圍逼之勢。

  面對群情洶湧,陸觀瀾卻不僅沒有半分慌亂,反而是冷笑連連。

  他抬起頭,看向地上那名自稱宋明的書生,淡淡問道:

  「你叫宋明?通州人士?」

  宋明抹了一把鼻涕眼淚,悲憤點頭:

  「小生正是宋明!陸大人,您如今貴為天子待詔,又是開山立族的貴人,為何要勾結錢莊,騙我們寒門士子的活命銀子啊?!」

  「先別急著哭喪。」

  陸觀瀾兩指夾著那張收條,揚手面向全場數百名士子:

  「諸位同窗既然飽讀詩書,不妨睜大眼睛看清楚三處破綻。」

  在場眾人一愣,嘈雜聲漸漸平息下來。

  陸觀瀾伸出一指,點在收據的落款日期上:

  「其一,這張收據上寫的時間,是八月初七午時。」

  陸觀瀾環顧四周,朗聲發問:

  「八月初七午時,我陸觀瀾在何處?」

  身旁的許硯舟立刻高聲應道:

  「初七那天,先生剛從皇宮赴瓊林宴歸來,在城南沈記書坊與蘇掌柜清點紙墨,全城書商掌柜皆在門外圍觀,何曾踏足過東市半步?!」

  陸觀瀾點了點頭,接著指向那枚鮮紅的大印:

  「其二,也是這幫蠢賊最大的破綻。」

  陸觀瀾屈指彈了彈印泥,冷笑道:

  「初七那天,城南那個破鋪子,牌匾上寫的分明是『沈記書坊』!」

  「而這朱雀大街的宅邸,是禮部尚書李延陵與周大學士於昨日清晨奉旨特賜,方才正式掛上『沈記書局』的大匾!」

  陸觀瀾目光如電,逼視著宋明:

  「敢問宋兄,那錢莊掌柜是有未卜先知之能,還是會飛天遁地之術?」


  「能在天子賜匾的三天前,便提前刻好了我今日才掛牌的『沈記書局』大印?!」

  轟!

  人群之中,仿佛有一聲悶雷炸響。

  眾人面面相覷,腦海中頓時轉過彎來。

  「對啊!三天前陸先生還沒受封賜宅呢!」

  「那時候滿京城誰知道他要在朱雀大街開書局?連這宅子都是昨天禮部才批下來的!」

  「三天前哪來的沈記書局大印?這分明是昨晚倉促趕刻的假印章!」

  地上的宋明渾身一僵,哭聲戛然而止,面色煞白如紙。

  顧行舟邁步上前,伸手從陸觀瀾手中取過收據,放在鼻尖輕嗅,冷哼一聲:

  「其三,這紙張雖然用茶水做舊,透著陳黃之色,但這印泥里混著極重的松脂氣,分明是剛蓋上去不到兩個時辰的新印!」

  顧行舟面如寒霜,轉過身來面向眾士子,厲聲駁斥:

  「顧某方才也看了那份勞什子密錄,上頭寫著顧某出資三千兩定下亞元!」

  「簡直是荒謬絕倫!」

  「我顧行舟在書院苦修八載,三年前便是全省第二,我若想中舉,何須自掏三千兩去屈居人下?!」

  顧行舟將收據拍在石桌上,目光如炬:

  「設局之人既想毀了陸兄的名節,又想借顧某的名頭給這份假名單抬身價,好讓天下士子以為連名門院首都在花錢買通關節!」

  「一箭雙鵰,歹毒至極!」

  兩位名滿京華的青年才俊聯手剖析,條理清晰,鐵證如山。

  四周原本驚疑不定的士子們,眼中的疑慮瞬間煙消雲散,化作了滿腔的怒火:

  「好個黑心的錢莊,竟敢偽造大印,行此等卑劣之事!」

  「拿陸待詔與顧案首當幌子,招搖撞騙,這背後之人當真該千刀萬剮!」

  跪在地上的另外兩名書生聽到這裡,也回過神來,癱軟在泥地里嚎啕大哭:

  「假……假的?那是假的收據?!」

  「那小生的銀子怎麼辦?!那可是家中變賣祖宅借來的五百兩官銀啊!!」

  宋明更是面如死灰,整個人癱倒在地,渾身顫抖:

  「怎麼會這樣……那廣源錢莊的掌柜明明拿出了禮部考功司的內庫文冊啊……」

  陸觀瀾本欲轉身回堂,聽到「禮部內庫文冊」六個字,腳步頓住。

  他折返回來,俯身盯著宋明:


  「你說什麼?他們拿出了禮部內庫的文冊?」

  宋明顫聲道:「回……回大人,那掌柜為了取信小生,曾翻開一本印著飛魚暗紋的藍皮黃冊。」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今年京畿秋闈兩千名考生的姓名,連同籍貫、保結批號與考棚座次,絲毫不差!」

  「掌柜的當面指給小生看,說只要交了銀子,便將小生安排在考官便於遞條子的『地字丙號』考棚……」

  陸觀瀾眼神微凝。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飄落的那張《京畿秋闈中式保底密錄》。

  方才只顧著看自己的名字,未曾細瞧後面的編號。

  此刻仔細看去,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單背後,每一個名字下方,都用極細的硃砂小楷標註了一串數字:

  「通州宋明,考籍編號:京字第千一百零三號。」

  「宛平趙文和,考籍編號:京字第九百七十二號。」

  陸觀瀾轉頭看向許硯舟:

  「硯舟,取你今早在貢院領回來的考牌底根出來。」

  許硯舟連忙從袖中摸出一張蓋著考功司朱印的薄紙。

  兩人湊近一對。

  剎那間,許硯舟呼吸一滯,額角滲出一層冷汗:

  「先生……這密錄上的考籍編號,與禮部今早正式入檔的編號,分毫不差!」

  四周的空氣,瞬間沉到了冰點。

  站在一旁的白鹿書院山長林知遠,神色驟然劇變:

  「這不可能!」

  老儒生大步走上前來,奪過密錄細看,雙手劇烈發抖:

  「大晟科舉,考籍編號乃是絕密重典!」

  「今日辰時三刻方才正式封箱入庫,除禮部尚書、掌院學士與主考官外,尋常官吏根本接觸不到完整的總冊!」

  林知遠倒吸一口冷氣,駭然失聲:

  「這廣源錢莊不過是個市井賭坊錢莊,他們手中怎會有完整的朝廷考籍內檔?!」

  顧行舟也是面色難看至極:

  「有人在貢院內部倒賣考籍?!」

  長街四周,原本沸沸揚揚的議論聲徹底消失。

  所有舉子都嗅到了一股風雨欲來的恐怖殺機。

  若只是市井騙子借名詐騙,不過是一樁民間詐案。

  但如果連考功司封箱入庫的機密考籍編號都能分毫不差地流傳到市井黑市之中,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掌管大晟掄才大典的貢院中樞之內,有位高權重之人,正與這廣源錢莊暗通款曲,將兩萬考生的底細如賣豬肉般擺在黑市上論價!

  更可怕的是,這幕後之人極其老辣。

  他故意將風頭正勁、手握天子信物的陸觀瀾,以及書院派領袖顧行舟列在名單之首。

  借二人的名頭當保護傘,在民間瘋狂圈錢收割數十萬兩白銀;

  一旦東窗事發,順天府追查下來,頭一個要承擔科場舞弊嫌疑的,便是他們這兩個被擺在台前的大招牌!

  殺人誅心,莫過於此!

  地上的宋明等三名舉子聽到這裡,嚇得癱軟在地上,連哭聲都發不出來了:

  「泄……泄露朝廷密檔?這……這是要抄家滅族的大罪啊!」

  「大人們饒命!小生只是想求個功名,真沒想捲入這等通天大案啊!」

  三人瘋狂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鮮血淋漓。

  許硯舟神色凝重,低聲詢問道:

  「先生,此事牽涉太大,恐怕涉及禮部甚至內閣的高官。」

  「咱們是否要立刻進宮面聖,請動玄鷹衛查封廣源錢莊?」

  顧行舟亦是正色提議:

  「顧某願聯絡京畿六大書院山長,即刻起草奏疏,直接遞交御史台彈劾,封鎖京城四門,捉拿錢莊掌柜!」

  面對兩位才子的提議,陸觀瀾卻緩緩搖了搖頭。

  少年立於石階之上,眼眸深邃幽暗:

  「進宮找陛下?找御史台封門?」

  「你們若是這般做,正好落入了幕後黑手的圈套。」

  顧行舟蹙眉不解:「此話怎講?」

  陸觀瀾彈了彈手中的密錄殘頁,淡淡道:

  「那錢莊掌柜既然敢捲款跑路,說明他們早已做好了斷尾求生的準備。」

  「官府大張旗鼓去封門,抓到的不過是幾個負責看鋪子的替死鬼夥計。」

  「至於貢院內部那個真正抄錄檔案的碩鼠,聽到風聲,只需一把火燒了存根底冊,推說是不小心失火,你拿什麼給他定罪?」

  陸觀瀾轉過身,看向身後剛剛掛牌的沈記新書局,語氣從容不迫:

  「他們不是想拿我陸觀瀾的名字當招牌,借我的勢在京城撈銀子麼?」

  「既然牌子是我立的,那我便親自去把這尊招牌砸回他們的狗臉上!」

  陸觀瀾低頭看向面如死灰的宋明三人,聲音清冷:


  「起來。」

  宋明顫巍巍地抬起頭,滿臉淚痕。

  陸觀瀾看著他,「今日是我沈記新書局開張的大好日子,你們在這哭哭啼啼,壞了本官的彩頭。」

  「你變賣祖產被騙走的那五百兩雪花銀,本官替你出了。」

  宋明整個人僵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人……您……您替小生出?!」

  四周的數千舉子也是倒吸一口冷氣。

  這分明是外頭騙子打著他的旗號作惡,陸觀瀾完全可以一推四五六,憑什麼自掏腰包替受害者填補虧空?!

  陸觀瀾神色淡然:

  「但我陸觀瀾的銀子,從來不白給。」

  陸觀瀾挑眉看向宋明:

  「我要你拿著這五百兩銀子,現在就回廣源錢莊後巷的暗窟,替我做一件事。」

  宋明咽了口唾沫,重重磕頭:

  「只要能保住小生祖產,大人縱是要小生這條命,小生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陸觀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命先留著,本官只要那條大魚的帳本。」

  陸觀瀾轉頭看向後堂,揚聲喚道:

  「蘇掌柜!」

  一襲素雅長裙的蘇織錦自堂內快步走出,手中算盤輕晃,神情肅穆:

  「東家有何吩咐?」

  陸觀瀾指尖在石桌上輕叩兩下,眼神冷冽:

  「備一萬兩通寶局連號銀票,讓手腳利落的暗樁跟上去。」

  「他們不是說五千兩就能包中解元麼?」

  陸觀瀾撫平袖口,幽幽冷笑:

  「去告訴那幫見不得光的碩鼠——」

  「本官出兩萬兩現銀,把今年秋闈全榜前十名的功名,全包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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