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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篇安民策壓服群英!

  長街之上,晨風微涼。

  顧行舟被問得面色微變,胸膛起伏了幾下。

  他咬緊牙關,看著陸觀瀾筆下的那行大字,沉聲追問:

  「強行限價不可行,那依你之見,城中糧盡、米價四倍,你又待如何破解?!」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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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觀瀾神色自若,紫毫筆在宣紙上帶出一道道墨痕:

  「商賈怕虧本,但也最貪暴利。」

  「第一策,放任糧價,沿途免稅!」

  陸觀瀾頭也不抬,邊寫邊道:

  「官府非但不限價,反而昭告天下:江寧缺糧,凡運糧入城者,米價隨行就市,且沿江關卡一律免收厘稅!」

  四周幾名圍觀的舉子倒吸一口涼氣:

  「放任米價?!這不是助長奸商氣焰嗎?!」

  「米價三兩二錢,又有免稅之利,湖廣、江西、兩浙的糧商豈能不動心?」

  陸觀瀾嗤笑一聲,筆鋒如刀:

  「不出十日,長江之上滿是運糧船,江寧城中糧食必定堆積如山!」

  顧行舟眉頭擰成疙瘩:「糧是招來了,可百姓囊中羞澀,依舊買不起這三兩二錢的高價糧!」

  「這便是第二策——定時定量,微量平糶!」

  陸觀瀾手腕翻飛,字跡愈發鋒銳:

  「待外地糧船匯聚江寧,官府立刻開啟殘存官倉,在四門設點。」

  「以每升十文之賤價,限每戶每日僅購一升粗糧,專濟貧民餬口!」

  顧行舟眼神一動,似有所悟。

  陸觀瀾冷冷開口:

  「平民每日有一升米吊命,城中便亂不起來。」

  「而外地糧商千里迢迢趕來,見百姓根本不搶高價糧,城中米糧泛濫成災,為了避免糧食霉爛砸在手中,他們會如何做?」

  台階下,林知遠等三位老山長聽到這裡,眼中同時閃過一抹異彩。

  顧行舟脫口而出:「他們會爭相降價,儘快脫手變現!」

  「正是!」

  陸觀瀾筆走龍蛇:

  「不出三日,糧商自相踩踏,米價必由三兩二錢跌落至一兩以內!」

  「官府分文未花,反借天下商人之手,解了江寧滅頂之災,此乃以利破局!」


  轟!

  圍攏在桌案四周的書院士子們聽得頭皮發麻。

  放任糧價以引糧,微量平糶以控市,誘使奸商自相割肉!

  這種把人心算計到骨子裡的商戰奇謀,何曾出現在四書五經的死板註疏里?!

  然而陸觀瀾的墨跡未停,筆勢更見雄渾:

  「第三策,以工代賑,興修水利!」

  「二十萬流民聚於城外,給錢給糧養著,只會養成好逸惡勞的刁民。」

  「招募精壯開挖河道、修築石堤、清運淤泥,按日結算口糧與工錢。」

  「變亂民為工役,解了眼下之危,更築牢江寧往後百年的防汛大堤!」

  「第四策,鹽引酬功!」

  「凡運糧過萬石平價解危者,由官府特批兩淮鹽引一份。」

  「逼商為盜不如以名利誘商為善,化奸猾為義商,富國裕民!」

  「啪。」

  陸觀瀾將紫毫筆往青瓷筆洗里一擲,濺起幾滴墨水。

  最後一個墨字落下,剛好與案頭燃盡的線香分秒不差!

  滿街寂靜。

  數百名舉子呆立當場,看著那張四策互為表里的安民長卷,連呼吸都忘了。

  顧行舟低頭看著自己紙上那些「嚴刑查抄、調兵彈壓」的八股陳言,手指微微發僵。

  他的文章是秀才關起門來的空談。

  而陸觀瀾的文章,卻是足以直接下發六部實施的經邦大策!

  高下之別,猶如雲泥!

  涼棚下,林知遠與兩位大儒快步走上前。

  兩名禮部差役依規上前,將兩份案卷各自取走,以硃砂筆重新謄錄,隱去姓名籍貫,封入木匣。

  十三位評卷舉人與山長圍坐長案,閉門密評。

  長街兩側的士子屏住呼吸,焦灼地等候著最終的結果。

  一炷香後。

  林知遠雙手捧著兩份謄錄卷,面容嚴肅地走上朱雀大街正中央的高台。

  老者目光環視全場,深吸一口氣,運足中氣朗聲道:

  「今日盲評,文卷已定!」

  「甲卷文章,設保甲以安民,調官糧以備邊,行法嚴明,辭采斐然!」

  「十三位主評合議,甲卷得九分七厘!」

  台下的崇文書院士子中,頓時響起一陣欣喜的低呼。


  九分七厘!

  三大學堂聯手打分,能拿九分以上便是鳳毛麟角!

  然而顧行舟立在台下,臉上沒有半分喜悅,只是定定看著林知遠手中的另一卷文紙。

  林知遠抬手下按,長街再度歸於寂靜。

  老儒生展開第二張謄錄紙,神情鄭重,聲音如洪鐘撞擊:

  「至於乙卷……」

  「反向放價,以天下商舟解一城之困;」

  「微量平糶,以底線口糧定萬民之亂;」

  「以工代賑,化水患流民為固堤之匠;」

  「鹽引酬功,驅四海財貨為朝廷所用!」

  林知遠高高舉起那份文卷,聲音迴蕩在長街之上:

  「此策跳脫書齋陳腐,字字見血,直切世道人心與錢糧命脈!」

  「十三位評卷大員全票定議——」

  「乙卷,十分整!列今日策論榜首!」

  轟!

  數百名士子腦海中如驚雷滾過。

  十分整!

  自大晟立國以來,京畿書院舉辦公開策論,何曾給過滿分?!

  「快揭名!到底哪一篇是顧案首的?!」幾名外圍學子高聲喊道。

  林知遠面容微肅,伸手撕下甲卷底部的封簽:

  「甲卷作者——崇文書院院首,顧行舟!」

  隨後,老者揭開乙卷封簽,朱紅印泥映入眾人眼帘:

  「乙卷作者——御前待詔,陸觀瀾!」

  全場鴉雀無聲。

  晨光灑落在那間氣派非凡的沈記新書局匾額上,金光耀眼。

  輸了。

  被譽為京畿第一才子、閉關苦讀實政八年的顧行舟,在隱去姓名背景的公正盲評中,完敗於這個剛剛加冠的布衣少年!

  「贏了!先生真乃文宗大才!」

  許硯舟激動得面龐發紅,振臂高喊。

  長街四周的寒門舉子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喝彩聲:

  「滿分策論!實至名歸!」

  「誰說陸先生只會弄些辭藻巧言?這才是經邦濟世的大器!」

  在一片沸騰聲中,顧行舟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幾名崇文書院的同窗想要上前寬慰,卻被他抬手攔下。

  顧行舟整理衣襟,邁步走向陸觀瀾,走到三步處站定,躬身行了個極為端正的拜禮:


  「陸待詔大才,顧某心服口服。」

  顧行舟抬起頭,眼神中沒有嫉恨,只有一股刨根問底的堅毅:

  「但顧某心中仍有三疑,若不得解,寢食難安!」

  陸觀瀾挑眉道:「講。」

  顧行舟追問道:

  「其一,若外地糧商入城後結成同盟,非但不降價,反而聯手將米價抬至五兩、十兩,你當如何?」

  陸觀瀾神色淡然:

  「商賈逐利,但更懼本錢沉沒。」

  「兩浙、湖廣、江西數省糧商素有宿怨。只需官府發一道通告:前三家平價出糧者,免去來年關卡稅負。」

  「這所謂的同盟連半日都撐不住,立刻便會爭相搶跑變現。攻心斷利,聯盟自潰。」

  顧行舟胸口起伏,接著問:

  「其二,以工代賑耗糧甚巨,萬一長江中游暴雨,外地糧船耽擱了五七日,流民斷糧,如之奈何?」

  陸觀瀾語氣平靜:

  「江寧富戶地窖里藏著半年的陳米。流民手中有了工錢與官鹽兌憑,官府只需設立臨時市集做擔保,准許流民持券向大戶買糧自救。」

  「有工做,有飯吃,有指望,百姓便不會鋌而走險。」

  顧行舟呼吸微促,問出最後的死結:

  「其三,若知府縣令與糧商勾結,私扣免稅公文,官商勾結截留官倉,你政令如何出得了府衙?!」

  陸觀瀾眼神微冷,語氣如寒鐵落地:

  「政令難行,皆因刀鋒不利。」

  「設巡按御史,依考成法行雷霆手段。平價開市者記大功升遷,陽奉陰違者按律當堂免官下獄!」

  「同時將免稅公文用大字抄寫萬份,散布江面,讓天下糧商盡知!」

  陸觀瀾看向顧行舟,冷冷道:

  「天下皆知朝廷免稅,地方官縱有天大的膽子,敢去攔阻滿江的糧船麼?!」

  這三句答辯如同三柄利錘,將顧行舟心中的疑慮擊得粉碎。

  顧行舟怔怔看著陸觀瀾,只覺得眼前的少年胸羅萬象,宛如一位執掌廟堂數十載的老宰輔。

  「受教了……」

  顧行舟長嘆一聲,神情鄭重,對著陸觀瀾長揖到底:

  「陸待詔經世之才,顧某不及遠甚!」

  言罷,顧行舟從袖中取出那捲密密麻麻簽著百名士子名字的《京畿士子公議血書》。


  「刺啦!」

  兩聲脆響,整張白絹被他當眾撕成幾片碎布,隨手擲在地上。

  顧行舟環顧身後的六大書院士子,朗聲道:

  「陸兄之才,經天緯地,足配天字首號考牌!」

  「往後誰敢再言待詔是靠聖眷弄權,便是與我顧行舟為敵!」

  顧行舟轉過頭,對著陸觀瀾抱拳笑道:

  「朱雀門外的風波,顧某去替你平息。」

  「但後日貢院龍門大開,考棚之內,顧某依然要拼盡所學,與陸兄爭一爭那解元頭銜!」

  陸觀瀾拱手還禮,淡淡一笑:

  「隨時奉陪。」

  兩位才子相視而立,長街兩旁爆發出如潮的喝彩聲。

  一場險些動搖朝局的士林風波,就此消散在晨風之中。

  然而。

  就在數千名圍觀學子紛紛叫好、正欲散去備考之際。

  街角茶樓的二樓飛檐處,大片泛黃的紙張隨風揚灑而下!

  紙頁紛紛揚揚,落滿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

  「什麼東西?!」

  幾名舉子撿起地上的紙張,只掃了一眼,神情驟然大變:

  「這是……《京畿秋闈中式保底密錄》?!」

  「上頭蓋著禮部舊印,寫明了天字第一號陸觀瀾,出資五千兩白銀,內定今年秋闈解元?!」

  「顧行舟出資三千兩,定亞元第二名?!」

  人群頓時掀起軒然大波。

  許硯舟快步撿起一張,臉色慘白,上面的字跡正是昨夜塞入沈記書坊門縫的那份清單!

  還沒等眾人回過神來。

  人群外圍跌跌撞撞撲出三名布衣書生,噗通一聲跪在沈記新書局的大門前,捶胸頓足,放聲大哭:

  「青天大老爺啊!救救我們寒門舉子吧!」

  「廣源錢莊以沈記書局的名義,騙走了小生變賣祖產湊來的五百兩銀子!」

  「他們說只要拿著蓋了沈記印章的契紙,就能在這保底密錄上占一個同榜名額!」

  那名寒門書生高高揚起一張蓋著鮮紅朱印的契紙,嘶聲慘嚎:

  「如今名額沒辦下來,錢莊掌柜也跑了路,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轟!

  剛剛平息的朱雀大街,驟然間再度陷入一片譁然!

  數百道驚疑不定的目光,瞬間又落在了石階上那襲青衫之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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