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京城百名士子齊聚!一場匿名策論定高下!
翌日,天剛破曉。
晨霧瀰漫在城南青石街上,寒氣逼人。
沈記書坊前堂,蘇織錦手裡捧著昨夜從門縫下拾起的牛皮信封,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入後院。
「東家,您看這個。」
信封被拆開,裡面是一張硬質官宣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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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蓋著一枚模糊的順天府舊印,墨跡猩紅奪目——
《京畿秋闈中式保底密錄》。
而在名冊的正上方,天字第一名赫然寫著「陸觀瀾」三個大字,後頭甚至還用硃筆標註了「白銀五千兩,包中解元」。
緊隨其後的,還有崇文書院顧行舟等幾名京城知名才子的名字。
許硯舟站在一旁,只掃了一眼,額角青筋便跳動起來:
「這是衝著先生來的絕戶計!」
「若先生真在秋闈奪下解元,這封名單一旦公之於眾,滿城士子都會以為先生是花了五千兩白銀買通考官!」
「若先生落榜,他們也能以此嘲弄先生名不副實,甚至倒打一耙說先生行賄未遂!」
蘇織錦亦是眉頭緊鎖,低聲道:
「東家,這不久前王少尹剛入獄,崔家商幫被抄,城中暗流洶湧。」
「這封信在這個節骨眼塞進門來,怕是背後有一隻更大的黑手,想借著先生的名頭做文章。」
陸觀瀾端坐在石桌旁,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熱茶。
他連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兩指輕夾,將那張名單隨意扔在桌角:
「跳樑小丑的下作手段罷了。」
「借我的名號當招牌,既能在暗中敲詐那些心虛的世家子弟,又能把科場舞弊的髒水潑在我頭上。」
陸觀瀾抬眼看向蘇織錦,語調沉穩:
「蘇掌柜,暗中派人盯著城中各大錢莊,尤其是收授大額銀票的印鋪,查清楚這紙張是哪家私坊產的,誰在市面上兜售中式名額。」
「先不要打草驚蛇,放長線,才能釣出真正的巨寇。」
蘇織錦心中微定,斂衽應諾:「織錦明白!」
「至於眼下——」
陸觀瀾站起身,撫平青衫袖口,眼神清冷銳利:
「辰時已至,朱雀大街的新書局開門。」
「先把眼前這群自命不凡的名門士子收拾乾淨!」
……
辰時初刻。
朱雀大街中段,一座氣派恢宏的五進高門府邸前,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正門牌匾之上,紅綢高懸,赫然雕刻著「沈記新書局」五個蒼勁大字。
長街兩側,馬車如龍,旌旗獵獵。
來自崇文、白鹿、嶽麓等京畿六大書院的近兩百名舉子齊聚於此,寬袖博帶,頭戴方巾,將整座府門台階堵得密不透風。
在石階正中,擺下了兩張烏木大案,案上筆墨紙硯齊備。
而在大案後方的涼棚下,端坐著三位白髮蒼蒼的老儒士。
為首一人正是白鹿書院山長林知遠,身側則是崇文書院與嶽麓書院的主講大儒。
此外,兩側還整齊列坐著十位來自京畿各州、德高望重的老舉人,負責現場監察公評。
「顧案首當真要與那陸待詔同台比試?」
「自然!昨日公議血書一出,顧兄便立下誓言,要用真正的治國策論破了那小子的狂妄!」
「不錯,詩詞不過是末流小道,策論才是經邦濟世的大器!」
「顧兄在書院研習糧餉財賦八年,連戶部司官都曾登門請教,豈是一個整日鑽營商賈小利的市井豎子能比的?!」
四周的書院士子議論紛紛,言語間滿是傲然。
顧行舟一襲素青襴衫,負手立在左側桌案旁,面沉如水,靜立閉目。
就在此時,長街拐角處,一陣清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人群自發向兩側退開。
陸觀瀾一身利落的布衣長衫,雙手垂側,在許硯舟的陪同下邁步走上石階。
少年神采飛揚,眉宇間沒有半分臨考前的凝重,反而如同漫步自家庭院一般閒適。
顧行舟睜開雙目,拱手一拜:
「陸待詔,守時赴約,足見君子之風。」
陸觀瀾拂袖還禮,淡淡一笑:
「顧兄既然把場子鋪得這麼大,陸某若是不來,豈不是辜負了京城這數百位同窗的早起之功?」
白鹿書院山長林知遠緩緩站起身來。
老者手持一卷黃絹,目光掃視全場,聲音渾厚有力:
「肅靜!」
喧鬧的長街頓時安靜下來,數百名士子紛紛拱手肅立。
林知遠展開黃絹,正色道:
「今日之試,非為私鬥,乃為釋天下士子之疑,正大晟文風之骨!」
「二位皆是今秋大比之英傑,為避泄題之嫌,老夫與三家書院商榷再三,決計不考經義,不考八股,專考一樁實務難題!」
林知遠指向身後高懸的一副江寧府山川輿圖,沉聲宣布:
「大晟天啟七年秋,江寧大水,漫灌七縣,秋糧絕收!」
「災發三日,江寧城中米價自每石八百文暴漲至三兩二錢,翻了整整四倍!」
「城中富商豪強閉門隱市,囤積居奇;外路運糧船隊望而卻步,裹足不前;官倉底見,二十萬流民涌聚城外,餓殍遍地,民變在即!」
林知遠目光轉向陸觀瀾與顧行舟,語調陡然拔高:
「設若二位如今為主政江寧之一方封疆大吏,面對糧盡民亂、商賈背離之絕境,當施何等方略,安頓萬民、平抑糧價、化解此彌天大禍?!」
「限時一個時辰,各書一篇安民策!」
「作答完畢,由禮部中立書吏當場以硃砂謄錄,隱去名籍暗記,由十位舉人公評,三位山長定奪!」
話音落下,台下數百名士子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天啟七年江寧大水!
那是先帝朝極為慘烈的一樁大災!
當時朝廷連派了三任欽差前往賑災,不是被刁民圍攻打斷了腿,就是被豪商暗中抵制束手無策,最後生生靠著江南大營調動五萬大軍強行鎮壓,才勉強平息了暴亂。
此題不僅考錢糧實務,更考對商賈人性與暴烈民情的掌控,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這道題……太毒辣了!」
「強行壓價,糧商寧肯爛在倉里也不開門;放任糧價,百姓頃刻便要揭竿而起!」
「若是開官倉,當年江寧府官倉早就被貪官虧空了大半,根本無糧可放啊!」
幾名書院才子面露難色,額頭冷汗直冒。
然而,顧行舟卻未見慌亂。
他眼中精芒大盛,顯然對這道典籍中記載的重案胸有成竹。
「好題!」
顧行舟朗笑一聲,對著涼棚長揖一禮,隨即捲起青衫廣袖,大步走到左側桌案前。
「嘩啦!」
鎮紙落下,宣紙鋪展。
顧行舟提筆蘸濃墨,懸腕如飛,筆走龍蛇!
他下筆極快,字跡端正森嚴,隱隱透出一股法度嚴明的肅殺之氣。
案前圍攏的幾名舉子定睛看去,忍不住撫掌讚嘆:
「顧兄開篇直擊命門!」
「『亂世當用重典,大災先整綱紀』!」
「第一步,行保甲連坐,派兵封鎖城門,嚴禁流民衝擊公堂,同時設立平準官局,強行勒令各糧行限價在一兩五錢以內,違者按謀亂斬首!」
「第二步,查抄貪官糧商私倉,將存糧盡數開倉賑濟,以解燃眉之急!」
「第三步,奏請朝廷八百里加急,自湖廣官倉調撥漕糧二十萬石,沿大運河順流而下,直抵江寧接濟!」
條理清晰,環環相扣!
既有懲戒奸商的雷霆手段,又有調撥國庫的平準大略,盡顯大晟正統文官的經緯之能。
涼棚下,白鹿書院山長林知遠微微頷首,撫須低語:
「章法嚴謹,不愧是在崇文書院苦讀八載的案首,此策若放在當年,亦是一篇足以呈遞御前的良方。」
另一側的士子們紛紛將目光投向右側桌案。
卻見陸觀瀾並未立刻動筆。
他雙手攏在袖中,站在案前,目光淡淡地看著那副江寧府輿圖,甚至有些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他怎麼不動筆?」
「莫不是被這江寧府的絕境給嚇懵了吧?」
「詩賦靠靈光一閃,這安民策可是要真才實學的實政功夫,他一介連田賦漕運都沒見過的少年,懂什麼調糧理財?」
不少支持書院的學子冷笑出聲。
香爐之中的細香緩緩燃過半截。
就在香灰跌落的瞬間,陸觀瀾終於動了。
他隨手取了一柄粗細適中的紫毫筆,在硯台上輕蘸了點墨汁。
落筆如刀,鐵畫銀鉤!
開篇第一行大字,便讓湊近旁觀的許硯舟渾身一震——
「強行抑價,乃自絕糧道之毒藥;大軍彈壓,乃逼民為盜之末策!」
十四個大字,如利劍出鞘,鋒芒畢露,竟將顧行舟剛剛寫就的安民大綱全盤推翻!
顧行舟恰在此時放下墨筆,聞言眉頭猛然一皺,轉頭冷笑道:
「陸待詔好大的口氣!」
「奸商囤積居奇,糧價高企至三兩二錢,若不以王法嚴限其價,百姓頃刻便要餓死於市,何來毒藥之說?!」
陸觀瀾手腕懸空,筆下毫無停滯,字跡如流水般傾瀉在白紙之上,聲音清冷:
「顧兄讀了八年聖賢書,卻連市井小民趨利避害的本性都未參透。」
「江寧受災,道路泥濘,運糧成本倍增。」
「你一紙官文將米價強限在一兩五錢,商賈無利可圖,不僅城內奸商會連夜將糧食藏入地窖、宣布閉市,原本沿江而下的外地商船,一聽江寧限價,更是會調轉船頭駛向杭州、蘇州!」
陸觀瀾筆鋒一頓,抬頭冷然掃了顧行舟一眼:
「限價的結果,便是市面上再無一粒糧食流通!」
「百姓有銀子買不到米,商賈因懼罪藏糧待爛,官府手中空空如也,到那時,你拿什麼救這二十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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