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京畿第一才子上門!
書坊後院內,鴉雀無聲。
幾名正在搬運木箱的夥計停下腳步,愣在石階前。
幾位老帳房手裡的算盤珠子懸在半空,滿臉驚愕。
朱雀大街的五進帶後園宅邸,那是京城多少達官顯貴求而不得的風水寶地。
自家這位年輕的新東家,竟然連一天都沒住過,轉頭便要拆了院牆辦書院?
蘇織錦回過神來,輕吸了一口氣,斂衽肅容道:
「東家,那可是御賜的朱雀大街頭等宅院。」
「若是拆掉前三進充作書局工坊,後院設為藏書閣與問道講社,四周住著的幾位戶部侍郎與勛貴宗室,只怕要上摺子參咱們喧囂市井、有辱斯文……」
陸觀瀾靠回竹椅,淡然道:
「天子御筆親賜的府邸,地契上寫的是我陸觀瀾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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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門辦學,向天下寒士布道,他們看不慣,便讓他們去太和殿前跪著告狀。」
陸觀瀾抬眼看向蘇織錦,語調沉穩:
「世家門閥壟斷朝堂兩百年,靠的不是祖宗血脈,而是壟斷了經史典籍與破題門徑。」
「寒門士子買不起書,借不到卷,便永遠只能在泥濘里打滾。」
「沈記書局要做的,就是把這扇緊閉了百年的門,親手推開一道縫!」
這一席話擲地有聲。
院內的老帳房們面露敬意,躬身長揖。
蘇織錦眼中異彩流轉,重重一福:
「織錦謹遵東家之命!」
「崔家工坊移交過來的八百套雕版與萬刀紙料,織錦這就調派車馬,今日之內全數搬入朱雀大街新坊!」
「等等,印書的規矩得改一改。」
陸觀瀾指尖在石桌上輕叩兩下,叫住了她。
蘇織錦停步,疑惑道:「東家,咱們那本《科舉破題真解》,如今外頭已炒到了五兩紋銀一冊,難道還要提價?」
「富人的價要提,窮人的價要降。」
陸觀瀾神色自若,吐出八個字:
「高門宰羊,以豐補欠。」
蘇織錦眨了眨眼:「何為以豐補欠?」
陸觀瀾隨手取過案上的帳冊,淡淡吩咐:
「用崔家庫房裡最好的宣紙與極品松煙墨,配上泥金封皮,出三百套『精裝典藏版』。」
「每套售價,三十兩白銀!」
「三十兩?!」
蘇織錦輕呼出聲,小嘴微張:
「這抵得上一戶尋常農家十年的口糧錢了,哪個冤大頭會買?」
陸觀瀾嗤笑一聲:
「那些公侯世家子弟買書,從不看裡頭寫了什麼,只看夠不夠金貴。」
「越貴,他們越要搶著買來撐門面。」
陸觀瀾眼神微轉,透出幾分凌厲:
「至於剩下那五萬刀江南堅韌竹紙,全部分印『大眾簡裝本』。」
「去掉一切花哨雕飾,只留最幹練的破題骨架與經義注釋。」
「每一冊,統一定價——銅錢三十文!」
「三十文?!」
這下連一旁的老帳房都失聲叫了出來:
「東家,扣除人工與刻版耗損,三十文錢連紙本錢都將將夠,甚至若是加上運費,咱們每賣一本還要倒貼幾個銅板啊!」
「倒貼又何妨?」
陸觀瀾站起身來,目光掃過院中諸人:
「三百套典藏版賣出去,便是九千兩雪花銀的純利。」
「拿世家權貴的銀錢,來補貼天下買不起書的寒窗苦讀之士!」
「讓那些兜里只有幾枚銅板的窮書生,少吃兩碗粗面,就能捧回一本正統真解!」
陸觀瀾臉上閃過一抹精明:
「等數十萬寒士手捧三十文的竹紙書高中入仕之時,誰敢言我沈記書局只是逐利商賈?!」
蘇織錦只覺得胸口泛起一股熱流,眼眶發紅。
以商賈之軀行文宗大道!
這位年輕的宗長,圖謀的原不是區區銀兩,而是天下士林的人心!
「織錦明白!」
蘇織錦重重點頭:「織錦立刻去排版印刷,明日清晨,三十文簡裝本正式開售!」
……
午後,微風掠過街巷。
前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先生!出事了!」
許硯舟氣喘吁吁地跨過門檻,頭上方巾微歪,手裡攥著一張蓋滿鮮紅手印的榜紙。
陸觀瀾端坐櫃檯後,抬眸看他:「何事驚慌?」
許硯舟將榜紙遞上前,臉色青白交加:
「先生,這是方才在東市茶樓里流傳開來的《京畿士子公議書》!」
「崇文、白鹿、嶽麓等六大名門書院,近兩百名舉子聯名畫押!」
「他們污衊先生依仗皇恩霸占第一號考牌,更稱沈記書坊壟斷紙墨、借售書大肆斂財!」
陸觀瀾掃了一眼那張榜紙。
上面言辭極為陰毒,竟將那本《破題真解》打成了「考官串通內定、藉機聚斂受賄」的鐵證。
許硯舟咬牙切齒道:
「公議書上寫明,明日午時,六大書院百名士子將齊聚朱雀門外叩闕死諫!」
「他們要逼內閣與禮部撤回特賜的考籍,甚至取消先生這次秋闈的入闈資格!」
話音未落。
門外長街上驟然響起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數名身穿青色書院襴衫的年輕士子排開人群,快步走上石階。
為首一人面容俊朗,劍眉星目,赫然是今早在貢院門前質問過的崇文書院院首——顧行舟!
只是這一次,顧行舟身側還跟著三名年過半百、神色威嚴的老儒士。
青石街兩旁的攤販與路人紛紛停下腳步,聚在門前張望:
「崇文書院的顧案首又來了!」
「後頭那三位……好像是京畿三大書院的山長啊!」
「連大儒都驚動了,這下沈記書坊怕是要被堵門問罪了!」
顧行舟在門檻前收步,神情冷肅,抬手向內一拱:
「崇文書院顧行舟,求見陸待詔!」
陸觀瀾將公議書隨手扔在桌上,邁步走出櫃檯。
少年一襲布衣,迎著門外數十道審視的目光,冷笑道:
「顧兄今早在貢院門口不是答應後日考棚見分曉麼?」
「怎麼才過了半日,便領著諸位先生上門興師問罪了?」
顧行舟神色平靜,並未動怒。
他側過身,恭敬引薦身旁三位老者:
「今早在貢院,顧某質疑的是陸待詔的聖眷考牌,待詔三言解惑,顧某心服。」
「但此番折返,並非顧某尋釁,而是為了這公議書上的另一樁公案。」
身旁一位留著山羊鬍的老山長沉聲開口:
「老夫乃白鹿書院林知遠。」
老者目光如炬,直視陸觀瀾:
「陸待詔,周大學士今早在貢院親口宣布,禮部下文將尊作列為官學必讀,更言『凡答題合此書章法者,主考一律優先拔擢』!」
林知遠拂袖冷喝,語氣帶刺:
「天下舉子兩萬餘人聚於京畿,十年寒窗,所求唯有一公字!」
「你既是著書立規之人,又是下場同試之生!」
「主考官按你的章法取士,你本尊坐鎮考場,試問這今年的京畿解元,究竟是憑文章考出來的,還是朝廷大臣替你內定買下來的?!」
這一聲質問,正中死穴!
四周聚集的書生頓時一陣騷動,不少人低聲附和。
考官公開聲明學陸觀瀾者優先,陸觀瀾自己還要下場考試,這本身就構成了制度上的偏私!
許硯舟上前一步,急聲欲辨:「周大學士只是讚嘆文章之精湛,並非私相授受——」
「許兄退下。」
陸觀瀾抬手制止。
少年神色依舊從容,甚至嘴角還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目光掃過顧行舟與三位山長,點頭道:
「林山長問得好。」
「若主考官真因某人看了我的書便盲目取中,這秋闈大比,確實成了兒戲,我陸觀瀾頭一個不答應。」
顧行舟一怔,顯然沒想到陸觀瀾非但不辯解,反而贊同他們的指控。
顧行舟蹙眉道:「既知不妥,待詔又待如何自處?」
「我陸觀瀾要的解元,是壓得天下士子心服口服的解元,不是考官照拂出來的解元。」
陸觀瀾邁出店門,立在石階正中,環顧長街:
「既然天下舉子疑我靠官方範本占了便宜,那咱們就跳過考官與章法!」
顧行舟眼神微動:「如何跳過?」
陸觀瀾伸出一指,聲音朗朗傳遍全街:
「明日辰時,朱雀大街沈記新書局落成!」
「你我二人當街設擂,來一場公開的『盲選匿名策論大比』!」
顧行舟身形微震:「匿名策論?!」
「不錯!」
陸觀瀾下巴微揚,傲骨嶙峋:
「題目由三位書院山長與禮部官員當場抽選,絕不涉及本次秋闈經義,專考經世濟民的實政死題!」
「你我二人限時一個時辰,各寫一篇安民策!」
「寫就之後,由禮部中立差役硃筆謄錄,隱去姓名、籍貫與一切筆跡暗記,封入盲匣!」
陸觀瀾直視顧行舟的雙眼,語氣斬釘截鐵:
「由京城各大書院推選十名德高望重的舉人、三位山長當堂拆匣盲評!」
「若你的文章勝過我半籌,我陸觀瀾明日便進宮面聖,當面撕碎紫金戶帖,永不踏入大晟科場!」
「若我的文章勝出——」
陸觀瀾聲音轉冷,如利劍出鞘:
「你們六大書院,把這勞什子公議血書給我當眾燒乾淨!」
「後日進了考場,把腰杆給我挺直了,憑文章堂堂正正來爭,休要在外頭嚼舌根丟天下文人的臉!」
轟!
長街兩旁徹底炸開了鍋!
盲選謄錄!隱去姓名!當街比拼治國實政!
這是全憑筆桿子底下的真本事見分曉!
若是輸了,直接自絕仕途!
顧行舟倒吸一口冷氣,看著眼前清瘦傲立的少年,心頭翻江倒海。
他本以為對方會搬出九龍玉佩壓制書院,卻未料到陸觀瀾竟敢賭上自己的全部前程!
狂妄!但也光明磊落到了極致!
三位山長面面相覷,眼底的慍怒盡數化作了震動。
顧行舟退後半步,正冠斂衽,深深一拜:
「好!」
「四國文會比的是辭藻綺靡,明日朱雀大街,你我便比一比真正的治國安邦之策!」
顧行舟直起身,雙眸戰意熾盛:
「明日辰時,顧某必定準時登擂赴約!」
言罷,顧行舟帶著數十名書院士子,拂袖大步離去。
長街之上,人群漸漸散去,這場驚世賭約的消息如長了翅膀般飛速傳遍整座京城。
後堂院落內,晚風微涼。
許硯舟快步走回陸觀瀾身側,面露擔憂:
「先生,顧行舟在崇文書院閉門苦讀八載,最擅長的便是錢糧調配與漕運實務,這一仗恐怕不易……」
「無妨。」
陸觀瀾轉過身,神色自若地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然:
「閉門造車讀出來的死書,也配叫治國策?」
「備紙吧。」
入夜,更漏漸沉。
沈記書坊前堂早已熄了燈火。
一道鬼祟的黑影忽然自青石街暗處閃出,悄無聲息地溜至書坊門前。
黑影環顧四周無人,自袖中摸出一封厚厚的牛皮信封,順著門板底下的細縫塞了進去,隨即如野貓般遁入夜色。
前堂地板上,信封散落開來。
借著窗外慘白的月光,赫然能看清封皮上那行觸目驚心的血字——
《京畿秋闈中式保底密錄》!
而在名單的第一位上,赫然寫著陸觀瀾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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