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姑娘,寫詩也是要收錢的!
城南,沈記書坊。
秋風卷著枯葉吹過長街,書坊里卻暖意融融。
有了昨日那五十兩紋銀,書坊大變了模樣。
破損的窗紙換成了明瓦,漏風的門軸上了桐油。
櫃檯擦得鋥亮,後院破屋也換上了嶄新的厚棉被。
陸觀瀾搬了張竹椅靠在櫃檯後,手裡撥弄著一把紅木算盤。
「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盤聲在書坊里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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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盤算書坊的進項。
五十兩銀子雖解了燃眉之急,但坐吃山空不是長久之計。
大晟文風重製式,士子們考科舉,全靠死記硬背先賢經義。
若是將歷年科舉的破題技巧整理成冊,印製一批時文選集發售。
再配上幾本前世膾炙人口的志怪話本……
這京城的白銀,還不是唾手可得?
陸觀瀾端起粗瓷茶碗,愜意地抿了一口粗茶。
「噠噠——」
馬蹄聲由遠及近。
烏木馬車停在店門外。
陸觀瀾眉梢微挑,放下茶碗。
門帘挑起,兩道熟悉的身影邁進書坊。
蕭照雪換了一襲天青色緞面素裙,烏髮輕挽,未施脂粉。
但那股久居深宮的天潢貴胄之氣,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
侍女青竹挎著短刀跟在身後,目光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呦,貴客臨門。」
陸觀瀾坐在竹椅上沒動,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二位今日登門,是來看書,還是來退貨的?」
青竹冷哼一聲,撇嘴道:「誰稀罕退你的破爛貨!」
「青竹。」
蕭照雪輕斥一聲,緩步走到櫃檯前。
她清冷的鳳眸落在陸觀瀾臉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昨日少年額頭上的血漬已被洗淨,青衫齊整。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一雙眸子宛如深潭,波瀾不驚。
若非玄鷹衛查實,誰能想到,這竟是被御史中丞逐出家門的棄子?
「陸掌柜日子過得倒是清閒。」
蕭照雪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陸觀瀾嗤笑一聲。
「托蕭姑娘五十兩雪花銀的福,總算不用喝西北風了。」
蕭照雪目光微動。
「昨日那篇回書,長輩看過了,極合心意。」
「今日來,是想再請先生出手。」
陸觀瀾放下手裡的帳本,身體前傾。
「還要買文章?」
蕭照雪微微頷首,神色認真起來。
「家中長輩五日後要出席一場至關重要的文會,涉及諸國文名爭鋒。」
「文會分三場,比試詩、賦、史論。」
蕭照雪看著陸觀瀾的眼睛:「家中年輕子弟文思平平,長輩心中憂慮,特命我來向高人求取幾篇佳作,以備不時之需。」
陸觀瀾聽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四國文會的消息,今天一早傳遍了整條南街。
北朔、西戎、南梁三國聯名下戰書,逼迫大晟比試詩、賦、史論。
眼前這位蕭姑娘,消息倒是靈通得很。
「求取?」
陸觀瀾靠回椅背,伸出兩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蕭姑娘,買賣是買賣,人情是人情。」
「陸某開門做生意,童叟無欺。」
「想讓我寫詩可以,得給銀子。」
聽到這,青竹按在刀柄上的手猝然一緊,氣得直跺腳。
「你這人怎麼鑽進錢眼裡了!」
青竹咬牙切齒:「昨日我家小姐剛給了你五十兩!」
陸觀瀾斜了她一眼,淡淡道:「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昨日那是退敵國書的潤筆,今日是文會壓軸的文章。」
「沒錢免談,二位請回吧。」
蕭照雪見他這副市儈模樣,心中反倒鬆了口氣。
貪財不怕,就怕無才。
只要能拿出驚世文章,大晟國庫里的真金白銀,要多少有多少!
蕭照雪伸手入袖,取出一錠沉甸甸的金元寶。
「咚。」
純金的元寶落在櫃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金光晃眼。
足足二十兩赤金!
折合白銀,二百餘兩!
青竹肉疼地抽搐了一下嘴角,咬牙瞪著陸觀瀾。
蕭照雪神色淡然:「定金二十兩赤金。若文章合意,另有重謝。」
陸觀瀾一把抓過金元寶,在手裡掂了掂分量,眉開眼笑。
「蕭姑娘大氣。」
陸觀瀾起身走到案前,拂平宣紙:「說吧,第一場要什麼?」
蕭照雪向前邁出一步,沉聲道:「第一場,邊塞詩。」
「北朔鐵騎常年犯邊,戰書中已點明首場考校邊塞軍威,言辭間極盡嘲諷。」
「文會之上,定會以此發難。」
蕭照雪目光灼灼:「我要一首寫邊關雄壯的詩,既要有金戈鐵馬之氣,更要壓得蠻夷失聲!」
青竹抱胸冷笑:「當朝翰林學士寫邊塞詩,大多隔靴搔癢,你個市井書生連邊關都沒去過,寫得出來麼?」
陸觀瀾神色自若,甚至懶得看青竹一眼。
沒去過邊關?
前世盛唐文豪的氣吞山河,何須親自去吃沙子!
陸觀瀾提筆蘸墨。
手腕懸空,落筆如行雲流水!
蕭照雪快步走到案旁,垂眸看去。
宣紙之上,墨跡飛濺。
第一句躍然紙上:
「齊時明月燕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原詩:秦時明月漢時關,此處化用大齊、北燕前朝)
看到這句,蕭照雪的眼眸閃過一絲驚艷!
大晟立國前,天下歷經齊、燕紛爭數百載。
起手這兩朝之名,瞬間勾勒出一股穿透千百年的蒼茫古意!
陸觀瀾筆走龍蛇,筆鋒驟轉,殺氣沖霄!
「但使龍關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原詩:但使龍城飛將在,出自唐·王昌齡《出塞》)
最後一筆落下,詩中意境就宛如利刃出鞘,破紙而出!
一時間,屋子裡安靜得只剩微風穿堂的聲音。
青竹探頭看了一眼,整個人呆立當場,半晌合不上嘴。
「但使龍關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蕭照雪低聲咀嚼著後兩句,心口震顫。
那是何等雄渾狂傲的氣魄!
短短二十八字,寫盡了邊塞的蒼茫悲壯,更寫盡了吞吐天下的帝王豪情!
「好詩……」
蕭照雪胸口不停起伏,眼底滿是驚艷之色。
翰林院那些文臣寫邊關,無非是「殘陽如血、胡笳聲咽」,淒悽慘慘。
何曾有過這般傲視群雄的千古絕唱?!
陸觀瀾擱下筆,笑盈盈地看著她。
「這首邊塞詩,可入得了蕭姑娘的眼?」
蕭照雪強壓下心頭翻江倒海的震動,深吸一口氣。
「此詩可稱當世絕頂。」
她穩住心神,目光更加熾熱:「第二場比試辭賦,戰書題目涉及名山大川與大國氣象。」
「蠻夷常譏笑我大晟文運衰竭,江山氣數將盡。」
「我要一篇辭賦,以壯我大晟萬里河山!」
青竹在一旁小聲道:「辭賦篇幅宏大,極重韻律用典,片刻之間怎麼可能……」
話音未落,陸觀瀾嗤笑一聲。
「辭賦字數多,耗神費力。」
陸觀瀾挑眉看向蕭照雪:「得加錢。」
蕭照雪連眉毛都沒眨一下,直接解下腰間的素錦荷包,拍在桌上。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枚金葉子。
「加。」
蕭照雪吐出一個字,乾淨利落。
陸觀瀾收起金葉子,心情大好。
豪爽的客人,總是讓人身心愉悅。
陸觀瀾換了一張大號宣紙,提筆落墨。
寫名樓勝景、大國氣度?
前世王勃的《滕王閣序》,早已將文采推到了天地極境!
陸觀瀾略一思忖,筆鋒驟落:
「江陵舊郡,楚越新府。星分斗極,地接衡廬……」(原賦出自唐·王勃《滕王閣序》: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此處化用大晟地名。)
字勢飛動,宛如飛瀑落九天!
蕭照雪凝神細看,呼吸逐漸微不可聞。
隨著陸觀瀾腕間翻轉,辭藻愈發絢爛瑰麗:
「披繡闥,俯雕甍,山原曠其盈視,川澤紆其駭矚!」
「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舸艦彌津,青雀黃龍之舳!」
盛世風華,撲面而來!
到了中段,陸觀瀾筆勢更狂,直接寫出了那兩句驚絕千古的絕唱: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轟!
蕭照雪如遭雷擊,渾身汗毛倒豎!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那是何等遼闊蒼茫的天地異象!
蕭照雪自幼博覽群書,大晟立國兩百年,天下名士寫盡了秋水落霞,無一人能有此等胸襟與神筆!
這已經不是凡間筆墨,這是仙人之資!
青竹更是下意識扶住了櫃檯,看向陸觀瀾的眼神徹底變了。
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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