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滿朝文武,竟不如一個書坊掌柜!
文華殿偏殿內,檀香繚繞。
空氣卻沉悶得令人喘不過氣。
殿門外,數十名金吾衛按刀立在廊下。
殿中站著一名身材魁梧的異族男子。
他身著紫貂皮裘,滿臉虬髯,雖按制解下了腰間彎刀,舉手投足間卻依然狂橫兇悍。
此人正是北朔正使拓跋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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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鋒隨手將一份回書甩在桌案上,紙張散落在幾位老學士腳下。
「這就是大晟翰林院琢磨了兩天的文章?」
拓跋鋒嗤笑一聲:「通篇仁義道德,軟綿綿如同婦人啼哭!」
「我北朔健兒揮刀飲血,你們卻拿四書五經當盾牌,真是可笑!」
翰林院大學士周清淵面色赤紅,氣得渾身發抖。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內侍尖細高亢的高呼聲:
「陛下駕到——」
殿門轟然大開。
拓跋鋒的笑聲戛然而止。
周清淵等人神色一肅,齊刷刷跪倒在地。
「臣等叩見陛下!」
蕭照雪邁步踏入大殿。
她已換下一身素白布裙,身著一襲合體的明黃色暗金龍袍。
金絲刺繡的騰龍盤踞在肩頭,烏髮高束於九龍白玉冠中,腰系玉帶。
原本清冷如霜的面容,此刻儘是帝王威儀。
侍女青竹手按佩刀,緊隨其後。
蕭照雪步履沉穩,徑直走上帝台,端坐於龍椅之上。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落在拓跋鋒身上。
「拓跋使臣方才好大的嗓門。」
蕭照雪聲音平緩,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隔著幾道宮門,朕都聽得一清二楚。」
拓跋鋒微微躬身,神色依舊倨傲。
「外臣參見大晟皇帝陛下。」
拓跋鋒昂著頭,沉聲道:「外臣只是據實以告。」
「大晟文壇若無人能破我北朔國書,這榷場重開之事,朝廷自該依約照辦。」
周清淵跪在地上,羞愧難當,以頭搶地。
「陛下,臣等無能!」
周清淵老淚縱橫,顫聲道:「北朔國書暗藏機鋒,臣等數次執筆,皆恐損及國體……」
蕭照雪淡淡看了周清淵一眼。
「起來吧。」
蕭照雪神色沒有半分動怒,平靜得令人心悸。
「堂堂天朝上國,被蠻夷一份草詔逼得束手無策,確實無能。」
殿內數十名翰林學士面如死灰,紛紛垂首不敢出聲。
拓跋鋒見狀,嘴角笑意更濃。
「大晟皇帝陛下,既然朝中無人能應,那國書上的條款……」
蕭照雪沒有理會他。
她從寬大的龍袍袖口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泛黃紙頁。
青竹立刻上前,雙手接過紙頁,躬身退下金階。
「周學士。」
蕭照雪垂眸看著殿下老臣,淡淡道:「念給拓跋使臣聽聽。」
周清淵愣了一下。
他茫然抬起頭,從青竹手中接過那張看似破舊的舊宣紙。
紙張泛黃,上面墨跡甚至還帶著未乾透的氣味。
拓跋鋒掃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嗤笑。
「用這等廢紙寫的文章,也能登大雅之堂?」
「莫不是大晟實在無人,隨意從廢紙簍里撿來充數的?」
周清淵沒有理會拓跋鋒的冷嘲熱諷。
他展開紙頁,目光剛落在第一行字上,呼吸便驟然停滯!
「這字……」
周清淵的雙手突然顫抖起來。
小楷如簪花落地,骨力洞達。
字裡行間,一股金戈鐵馬之氣撲面而來!
周清淵深吸一口氣,平復心頭的翻江倒海,高聲朗誦:
「皇皇大晟,覆載六合;赫赫天朝,聲教四裔!」
起筆十六字,宛如洪鐘大呂,在空曠的偏殿內轟然傳遍!
拓跋鋒臉上的輕慢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
周清淵越讀越快,聲音逐漸高亢起來:
「自古蠻夷畏威而不懷德,逐水草而生,茹毛飲血,蒙天朝教化始知冠履!」
「今北朔小丑,假借辭令,妄言雕弓長槍,實乃沐猴而冠,坐井觀天!」
「狂妄!」
拓跋鋒臉色微變,厲聲喝道:「竟敢辱我北朔王庭!」
蕭照雪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
「繼續念。」
周清淵只覺渾身血液沸騰,哪裡還管拓跋鋒的怒喝,拔高聲音朗聲宣讀:
「朔方健兒善挽雕弓?不過盜馬流寇之勇!」
「若論武備,天朝帶甲百萬,戰車千乘,非不能戰,乃恤上天好生之德!」
「爾等乞求榷場互市,實困於寒冬凍斃之災,仰仗天朝糧秣布帛以全殘命!」
「受恩不知叩首,反持寸鐵以吠主,豈非犬豕之態?!」
轟!
這幾句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當眾抽在拓跋鋒臉上!
拓跋鋒臉上的血色頓時褪得一乾二淨,神情青白交加。
犬豕之態!
受恩不叩首,反持寸鐵吠主!
字字見血!
北朔此次出使,正是因為草原連年大旱,牛羊死傷無數,亟需大晟的糧食茶葉救命。
所謂的武力威脅,不過是虛張聲勢!
大晟朝野上下,無一人看破這層虛妄。
偏偏這張薄紙上的文章,直插北朔的心臟,將他們遮羞的皮毛扒得乾乾淨淨!
殿內的幾名翰林學士已是目瞪口呆。
他們面面相覷,臉上的震驚無以復加。
這篇文章不僅辭藻鋒銳,更將北朔的文字陷阱一併踩得粉碎!
周清淵讀到最後兩句,已是滿面紅光,胸中積壓兩日的憋屈盡數化為長嘯:
「奉告北朔國主,欲和則束手稱臣,恪守封疆;欲戰則勒兵塞下,試天朝三尺利刃!」
「勿謂言之不預也!」
最後一字落下。
偏殿內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周清淵雙手捧著紙頁,激動得老淚縱橫,渾身劇烈顫抖。
「好文章……好文章啊!」
周清淵噗通一聲伏倒在地,聲音哽咽:「字字珠璣,如金石落地!」
「辭鋒如利刃破甲,氣勢似泰山壓頂!」
「此乃匡扶國體之千古雄文!」
數位翰林學士齊刷刷跪倒在地,齊聲高呼:「天佑大晟!」
龍椅之上,蕭照雪微微傾身,鳳眸冷冷掃向拓跋鋒。
「拓跋使臣。」
蕭照雪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重若千鈞。
「大晟這柄三尺利刃,不知你北朔的大弓,可敢一試?」
拓跋鋒額頭滲出大顆冷汗。
回駁不了。
一個字都回駁不了!
若繼續糾纏榷場,便是坐實了「犬豕乞食」的罵名;
若真要開戰,如今草原各部糧草告罄,根本經不起一場大仗!
這場文斗,他們輸得徹徹底底!
拓跋鋒胸口劇烈起伏,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滿腔屈辱,躬身抱拳。
「大晟……好文采!」
拓跋鋒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外臣今日領教了!」
「告退!」
說完,他突然轉身,近乎狼狽地大步逃離了偏殿。
看著拓跋鋒倉皇離去的背影,幾位翰林老臣只覺得心頭一口惡氣終於吐了出來,暢快淋漓!
待殿門重新合上。
周清淵按捺不住心頭激動,膝行向前數步,顫聲道:
「陛下!敢問此篇雄文,究竟出自文壇哪位宿學大儒之手?」
另一位老學士也連忙叩首:「老臣自認熟讀當代大家詩文,卻從未見過如此霸道剛烈的文風!」
「不知是白鹿書院的林老夫子,還是隱居江南的宋公?」
「老臣懇請陛下告知,臣等願親自登門拜謝,請其入翰林院主政!」
滿殿文官目光灼灼,死死盯著龍椅上的女帝。
蕭照雪看著案下這群激動萬分的老臣,眼底浮現出一抹玩味。
她抬了抬手,淡淡道:「諸位愛卿猜錯了。」
「此文並非出自老成宿儒,亦非隱世鴻儒。」
周清淵一怔:「那……那是哪位江南才俊?」
蕭照雪唇角微抿,緩緩開口。
「此人年不過十八。」
「就住在京城南街的一間破舊書坊里。」
「這篇回書,是他方才隨手所寫,作價五十兩銀子。」
轟!
偏殿內仿佛落下一道晴天霹靂!
周清淵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珠子幾乎瞪出眼眶。
「十……十八歲?!」
「隨手所作?!」
數名翰林學士倒吸一口涼氣,腦中嗡嗡作響。
他們這群皓首窮經、飽讀詩書數十年的文壇名宿,關起門來憋了兩天兩夜,寫出來的東西被蠻夷棄之如履。
而一個十八歲的市井少年,隨手寫下的文字,竟直接將北朔使臣罵得狼狽逃竄?
滿朝文武,竟不如一個賣書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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