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震驚的女帝
「掌柜,你敢接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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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袍女子眸光清冷,緊緊盯著陸觀瀾。
櫃檯上的五十兩雪花銀白亮晃眼。
在這京城偏僻角落,普通百姓一年花銷不過十餘兩。
五十兩銀子,足夠將這間漏風的書坊修繕如新。
陸觀瀾垂眸掃了銀子一眼。
有銀子不賺,那是傻子。
「送上門來的潤筆費,為何不接?」
陸觀瀾收起抹布,隨手指向硯台:「磨墨。」
一旁的侍女青竹頓時瞪圓了眼,柳眉倒豎。
「你叫誰磨墨?」
青竹按著刀柄,冷笑道:「登徒子,你可知我家小姐是什麼身份?憑你也配指使本姑娘!」
陸觀瀾眼皮微抬,嗤笑一聲。
「我是掌柜,你是客人。」
「這五十兩銀子裡,至少有五兩是磨墨的茶水錢。」
陸觀瀾淡淡道:「不想磨便收起銀子走人,別耽誤我擦桌子。」
「你——」
青竹氣得直跺腳,手中短刀都要拔出半寸。
月袍女子微微抬手,按住侍女的手腕。
「青竹,磨墨。」
青竹咬了咬牙,滿臉不情願地收刀上前。
她一邊用力磨著墨錠,一邊低聲咬牙切齒。
「待會兒若是寫不出像樣的東西,本姑娘剁了你的爪子!」
陸觀瀾直接無視了她的威脅。
他從櫃檯底下的廢紙堆里翻出一支禿了毛的紫毫筆。
又隨手抽出一卷舊宣紙。
筆桿在手指間隨意轉了一圈,動作輕慢。
前世為了輯佚校勘,他自上大學起便臨摹歷代名碑法帖,寒暑不輟。
單論這手兼具筋骨與氣度的筆墨功夫,莫說大晟翰林院那幫酸儒,便是給前世那些雞蛋里能挑骨頭的嘴強王者看,也挑不出半點瑕疵。
月袍女子站在長案前,眉心微蹙。
她原本見這少年言語犀利,還以為真有幾分隱士之風。
可看他這副吊兒郎當、找筆翻紙的懶散模樣,心中難免升起一絲疑慮。
北朔國書事關大晟國體,當朝翰林學士閉門兩日夜皆束手無策。
區區市井寒儒,當真能破局?
月袍女子壓下心頭浮躁,淡然開口:「你連北朔國書寫了什麼都不知道,便敢下筆?」
陸觀瀾將紙鋪平,不屑道:「何須看全文。」
「方才那丫頭說漏了嘴,北朔無非是仗著秋草肥碩、馬踏邊關,笑我大晟文臣軟弱無能。」
「順便拿前朝舊怨做筏子,索要三州榷場稅賦,行敲詐勒索之實。」
月袍女子心頭微震。
少年雖身處市井,推斷竟絲毫不差!
北朔國書的狂悖核心,正是以武力壓境相逼,索要邊關三大互市的主掌權!
「北朔使臣在國書中寫道:『朔方苦寒,健兒挽雕弓而逐鹿;南朝膏腴,酸儒守殘卷而自封。』」
女子聲音微沉,複述著國書上的狂言。
「他們問,若兩國文壇論道,大晟敢應否;若兩國兵戎相見,大晟能守否!」
字字帶刺,句句誅心。
青竹磨墨的手更用力了,眼裡冒著怒火。
「滿朝酸儒皆被這幾句蠻言嚇破了膽,回書不是避重就輕,就是割地乞和!」
青竹冷哼一聲:「你若只會嘴上吹噓,趁早求饒!」
陸觀瀾沒有理會。
他蘸飽濃墨,眼神陡然一變。
先前那副市井掌柜的玩世不恭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符合年齡的沉穩。
前世研究華夏古典辭令十一載。
從戰國橫跨兩漢,自盛唐直抵兩宋。
中原王朝天朝上國的雄渾霸氣,豈是區區北境蠻夷所能挑釁?
陸觀瀾手腕懸空,落筆如風!
「唰!」
墨跡瞬間在宣紙上渲染出一道痕跡。
月袍女子原本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垂目看去。
然而,當第一行字落入眼帘,她便心中大震!
「皇皇大晟,覆載六合;赫赫天朝,聲教四裔。」
開篇十六字!
字勢如龍蛇遊走,字字沉凝如鐵!
既無翰林院慣用的陳腐頌聖,亦無半分怯弱退讓。
起筆便是睥睨天下的大國俯瞰!
月袍女子呼吸微微一頓,雙手下意識攥緊了衣袖。
陸觀瀾筆鋒不停,腕轉如飛。
「自古蠻夷畏威而不懷德,逐水草而生,茹毛飲血,蒙天朝教化始知冠履。」
「今北朔小丑,假借辭令,妄言雕弓長槍,實乃沐猴而冠,坐井觀天!」
站在一旁的青竹伸長了脖子看了一眼。
她雖不懂深奧經義,但那幾句「沐猴而冠」、「坐井觀天」,卻是看得明明白白!
青竹張大了嘴巴,磨墨的動作頓時僵住。
「你……你真敢這麼罵?!」
陸觀瀾根本不理她。
他神色平靜,字鋒轉折間殺氣騰騰。
文章借古論今,直接刺穿北朔使臣的底牌!
「朔方健兒善挽雕弓?不過盜馬流寇之勇!」
「若論武備,天朝帶甲百萬,戰車千乘,非不能戰,乃恤上天好生之德!」
「爾等乞求榷場互市,實困於寒冬凍斃之災,仰仗天朝糧秣布帛以全殘命!」
「受恩不知叩首,反持寸鐵以吠主,豈非犬豕之態?!」
看到這,青竹立馬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墨錠險些滑落在案上。
這哪裡還是回書?
這分明是一柄利刃,能夠直刺北朔的咽喉!
月袍女子更是看得胸口劇烈起伏。
她一直看著墨跡未乾的紙頁,眼中滿是驚訝。
翰林院那些老學士的文章,翻來覆去都在辯駁「大晟並非軟弱」,處處落在北朔設下的圈套中。
而陸觀瀾這篇文章,直接是掀翻了對手的棋盤!
文章不僅把北朔所謂的勇武踩入塵泥,更一針見血指明:北朔敲詐不是因為強大,而是因為窮!
是北朔快凍死了,跪求大晟開榷市施捨!
攻守之勢,瞬間逆轉!
最後兩行字,陸觀瀾下筆愈發迅疾。
「奉告北朔國主,欲和則束手稱臣,恪守封疆;欲戰則勒兵塞下,試天朝三尺利刃!」
「勿謂言之不預也!」
最後一筆落下,鋒芒畢露,如驚雷收尾!
陸觀瀾順手將禿毛紫毫筆扔回筆洗。
墨汁濺開兩朵細碎的墨花。
全場死寂,書坊里只有穿堂而過的秋風聲。
青竹呆呆立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嘴唇顫抖著,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她從未想過,文字竟然能有如此恐怖的殺傷力!
月袍女子久久未動。
她受過天下最好的帝王教育,批閱過無數名家奏疏,見慣了朝堂老臣的錦繡文章。
可那些皓首窮經的文章加在一起,不及眼前這少年隨手寫下的半頁短紙!
辭藻華美卻不失金石之聲,文骨崢嶸更兼吞吐天下之氣!
千古雄文!
這絕對是足以載入史冊的外交雄文!
「掌柜……」
月袍女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竟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這篇雄文,真是你隨手所作?」
陸觀瀾甚至懶得回頭看一眼。
這不過是他將前世幾篇經典的外交制誥稍作融通,改動了幾處地名而已,算得什麼稀奇。
他轉過身,將那張墨跡漸乾的舊紙朝女子推了推。
隨後,陸觀瀾自然地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挑眉笑了笑。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姑娘,文章寫完了,這潤筆費可以結了吧?」
正沉浸在文章氣魄中的月袍女子微微一怔。
原本庄嚴雄渾的氣氛,被這市儈的動作瞬間擊得粉碎。
青竹回過神來,忍不住跺腳:「你這人怎的滿身銅臭!寫出這等絕世文章,腦子裡就只有銀子?」
陸觀瀾翻了個白眼,嗤笑一聲。
「文章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穿?」
「方才說好五十兩,字字珠璣,沒收你們雙倍已是厚道。」
月袍女子不怒反笑。
她從腰間解下一塊成色極佳的暖玉佩,連同櫃檯上的五十兩銀子,一併推到了陸觀瀾面前。
「文章之重,千金難買,區區五十兩豈足相抵。」
女子眸光如水,凝視著眼前的少年:「這枚玉佩,便當是額外的謝禮。」
陸觀瀾毫不客氣,直接將銀錁子攬入懷中,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一抹滿意的笑。
至於那塊玉佩,他只是瞥了一眼,便隨手擱在櫃檯角落。
「銀子夠了就行,玉佩太扎眼,容易招賊。」
陸觀瀾收好銀子,靠回竹椅,下了逐客令:「文章拿走,咱們錢貨兩訖。」
月袍女子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張薄薄的宣紙,視若珍寶地收入袖中。
她沒有立刻離開,反而上前一步,認真問道:「敢問先生尊姓大名?日後若朝廷採納此文,天下人當知先生名號。」
「虛名浮利,不如二兩碎銀。」
陸觀瀾漫不經心地靠著椅背,隨口道:「免貴,陸觀瀾。」
「陸觀瀾……」
女子低聲重複了一遍,美眸微動:「陸先生身懷經天緯地之才,甘心埋沒於這市井瓦舍之間?」
陸觀瀾聞言,嗤笑一聲,隨意揮了揮手。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出自宋·蘇軾《臨江仙·送錢穆父》)
「在哪不是過?何必執著於虛妄功名。」
「姑娘好走,不送了。」
陸觀瀾閉上眼,不再看二人一眼。
可月袍女子卻整個人僵在原地。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短短十個字,灑脫如仙,孤傲如峰!
尋常讀書人汲汲於名利,削尖腦袋往朝堂里擠,可眼前這個少年,揮毫寫下千古雄文,轉頭卻視功名如過眼雲煙!
這是何等通透、何等驚世的境界!
月袍女子深深看了陸觀瀾一眼,將少年的眉眼容貌牢牢刻在心底。
她不再多言,轉身快步踏出書坊。
青竹連忙快步跟上,小臉上滿是茫然與敬畏。
二人登上烏木馬車。
車輪滾滾,急速朝皇城方向疾馳而去。
穿過朱雀大街,馬車一路暢通無阻,從平日裡連一品大員都不得輕易出入的厚重宮門疾馳而入。
朱紅宮牆巍峨聳立。
內侍太監與禁衛軍紛紛低頭退避,不敢抬頭直視。
馬車在宏偉肅穆的內殿前穩穩停下。
侍女青竹率先跳下車轅,神色肅穆,噗通一聲雙膝跪地,雙手平舉。
「陛下,北朔使臣已在偏殿候旨。」
車簾掀開。
月袍女子緩緩走出,原本素雅清冷的面容上,已然換上了一層執掌天下的無上威嚴。
大晟女帝,蕭照雪!
她輕輕撫了撫袖中那張墨香未散的薄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意。
「更衣。」
女帝踏上白玉石階,帝王之威轟然散開。
「待會隨朕去會會那群狂悖的蠻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