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記書坊

  秋風蕭瑟。

  城南,青石板路坑窪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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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觀瀾捂著尚有血漬的後腦,停在一間破舊的鋪子前。

  斑駁的門匾斜掛在門樑上,上面隱約能辨認出四個大字——沈記書坊。

  門板掉了一層漆,門檻上還積著厚厚的落葉。

  陸觀瀾推門而入。

  「吱呀——」

  木軸轉動聲響起,驚起樑上一陣灰塵。

  書坊不大,前後兩進。

  前堂擺著兩排陳舊的書架,零星散落著幾本發黃的經史子集,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

  後院有一口枯井、兩間廂房,雖然破舊,勉強能遮風擋雨。

  陸觀瀾翻開櫃檯上的錢匣。

  裡面空空如也,連半文銅錢都沒剩下。

  「呵,還真是乾乾淨淨。」

  陸觀瀾扯了扯嘴角,在櫃檯後拉出一把竹椅,抖落灰塵坐下。

  原身性子懦弱,在陸家被欺辱了十幾年。

  但現在的陸觀瀾,前世可是國內頂尖名校系統培養出來的文史學者。

  本碩博整整十一年的學術積累,讓他三十歲出頭便受聘為頂級高校的古典文學專職研究員。

  而在大晟王朝,科舉、經義、辭賦、策論,皆是讀書人的登天梯。

  陸正廷以為奪了他的身份,斷了他的族譜,就能讓他餓死在街頭?

  可笑至極。

  他的腦子裡可是裝著五千年的華夏文萃,走到哪都不可能埋沒了自己這身才華。

  更別提眼下這個大晟王朝還是一個史實上從未出現過的朝代,前世的那些文化瑰寶在這裡根本就沒出現過。

  這也就意味著,他可以在這裡大膽地當一回「快樂搬運工」了。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是填飽肚子。

  陸觀瀾挽起衣袖,打來井水,開始收拾櫃檯。

  先把這間書坊撐起來,倒騰些話本、字帖,換幾兩碎銀餬口,過過逍遙日子。

  至於陸家?

  崔氏與陸承安費盡心機設局陷害,扣他一個倒賣名帖的惡名,無非是一石二鳥。

  既奪了他四國文會名額,又能藉機將他打入泥潭逐出家門,好讓陸承安順理成章地頂替他,去高攀鎮北王府明華郡主的那樁潑天富貴。


  他們真以為搶了名帖,就能靠這根青雲梯平步青雲?

  殊不知陸承安不過是個腹中草莽的繡花枕頭,平日裡博來的虛名,大半靠的是門客代筆潤色,自己寫出來的詩文向來華而不實、辭藻堆砌。

  而四國文會名流雲集,屆時考校的不僅是詩賦真功,更有治世格物的大才,根本由不得半點注水。

  憑陸承安那點淺薄底子硬往風口浪尖上湊,無異於跳樑小丑當眾獻醜。

  等陸承安在四國文會上原形畢露、丟盡陸家顏面的時候,有的他們哭!

  「噠噠——」

  他正擦拭著桌案,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一輛低調的烏木馬車停在書坊門口。

  車簾掀開。

  走下來兩道身影。

  為首的女子身著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不施粉黛,青絲僅用一根玉簪挽起。

  她眉眼清冷如霜,身姿修長挺拔,舉手投足間,隱隱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跟在她身側的,是一個作侍女打扮的年輕女子,腰間佩著一柄短刃,眼神凌厲,警惕地掃視四周。

  主僕二人邁步跨過門檻。

  侍女嗅了嗅空氣中的霉味,眉頭緊皺,抬手掩住口鼻。

  「小姐,這種破落地方,真能有您要找的孤本?」

  月袍女子微微抬手,示意她噤聲。

  女子的目光在空蕩蕩的書架上掃過,最後落在了櫃檯後的陸觀瀾身上。

  少年身著一件樸素的青衫,額頭上還帶著凝固的血跡,臉色略顯蒼白。

  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眼神清澈深邃,毫無市井商賈的市儈。

  月袍女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緩步上前:「小女子姓蕭,敢問掌柜,可有前朝失傳的《北燕策論》或《大齊典謨》?」

  聲音清澈悅耳,卻帶著幾分冷意。

  陸觀瀾腦海中快速掠過原身的記憶,頭也沒抬,手裡的抹布擦過硯台。

  「沒有。」

  陸觀瀾淡淡道:「那種冷僻典籍,三十年前就被先帝下令收歸大內文淵閣統一處理,民間私藏可是要掉腦袋的。姑娘若想買,找錯地方了。」

  侍女聞言,冷哼一聲:「哪來的狂徒?我家小姐問你話,你連看都不看一眼,好大的架子!」

  陸觀瀾這才停下手中的動作,撂下抹布,抬眼打量兩人。

  「開門做生意,有貨就賣,無貨便言。難道還要我跪下來給二位磕頭不成?」


  侍女臉色一沉,手腕下意識按在腰間短刀上。

  「你——」

  「青竹,退下。」

  月袍女子開口制止。

  她看著陸觀瀾,神色平靜:「大內文淵閣所存的本子,早被翰林院的官僚刪改得不成樣子。掌柜既知這兩本書被收繳,想來也是讀過書的人。為何落魄至此,在城南開這種破舊書坊?」

  「討生活罷了。」

  陸觀瀾靠回竹椅,淡然道:「讀書能果腹,賣書也能果腹,落不落魄,關外人何事?」

  女子沉默片刻。

  她今日微服出巡,本是心中鬱結,想在民間古肆中碰碰運氣,尋些未被官修刪改的前朝舊策。

  沒想到,竟在這破落小店遇到個說話如此帶刺的書生。

  青竹忍不住撇嘴,冷笑道:「嘴皮子倒是利索。你若真有本事,怎不去考功名?縮在市井裡充什麼世外高人?」

  陸觀瀾嗤笑一聲:「天下讀書人千千萬,削尖了腦袋往朝堂里鑽,到頭來又能如何?」

  「你懂什麼!」

  青竹咬牙道:「朝廷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北朔使臣前日遞交國書,言辭狂悖,公然挑釁我大晟威儀!滿朝文武都在想方設法禦敵,你身在大晟,不思報國,反倒在這裡說風涼話!」

  月袍女子聞言,眉心微微一蹙,卻沒有阻攔侍女。

  這正是她這幾日最大的心病。

  北朔國力日盛,此番派使臣入京,遞交了一篇辭鋒銳利的國書。

  字字句句,皆在諷刺大晟文風衰頹、國祚不昌。

  國書中暗藏機鋒,要求重劃邊境互市榷場,若大晟文臣拿不出一篇足以回擊的氣度之作,邊關將士的士氣必將大受打擊。

  翰林院那幾位皓首窮經的老學士閉門參詳了兩天兩夜,遞上來的回折不是辭藻過於軟弱,便是空洞乏味、落入文字圈套。

  堂堂大晟,竟被一篇國書逼得進退兩難。

  陸觀瀾聽完青竹的話,卻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呵。」

  那笑聲極為輕蔑,在安靜的書坊內格外刺耳。

  青竹頓時炸了毛,指著陸觀瀾:「你笑什麼?!」

  月袍女子的眸光也冷了下來,定定看著陸觀瀾。

  「掌柜因何而笑?」

  陸觀瀾搖了搖頭,漫不經心地敲了敲桌面。

  「我笑你們朝廷里養的那些所謂大儒、大學士,全是一群只知咬文嚼字的書呆子。」


  「放肆!」

  青竹拔出半截短刀,寒光凜冽:「翰林院學士皆是天下文宗,你一個守破鋪子的,敢辱罵朝廷棟樑?」

  陸觀瀾看都沒看那柄刀,眼神波瀾不驚。

  「辱罵?」

  陸觀瀾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北朔蠻夷,崇尚武力,其文風粗鄙卻鋒芒畢露。他們寫國書,求的不是辭藻華美,而是氣魄壓人。」

  「翰林院那幫酸儒,平日裡寫應制詩、拍皇帝馬屁習慣了,滿腦子都是四六對仗、平仄規矩。」

  「用那種軟綿綿的駢文去回擊強虜,就如同拿著繡花針去擋敵人的馬刀,不是自取其辱是什麼?」

  話音落下。

  整個書坊一片死寂。

  青竹握刀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著陸觀瀾。

  月袍女子的心頭則是猝然一震。

  繡花針擋馬刀!

  這六個字,正是翰林院那些文章的致命傷!

  那幫大學士遞上來的回書,通篇皆是仁義道德、繁文縟節,看似引經據典,實則軟弱無力,根本壓不住北朔的囂張氣焰!

  這破落書坊的少年,連國書原文都沒見過,僅憑几句話的由頭,竟一針見血地點破了死穴!

  念此,月袍女子眼底閃過一絲異彩。

  她向前一步問道:「照掌柜所言,翰林學士寫不出來,難道你就寫得出來?」

  青竹回過神,不屑地附和:「就是!少在這裡大放厥詞!連當朝大學士都束手無策的國書,憑你也能回駁?」

  聞言,陸觀瀾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他看著面前的月袍女子,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骨子裡的自傲。

  「他們寫不出來,不代表我寫不出來。」

  「區區蠻夷草詔,破之不過反掌之間。」

  青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口氣比天還大!你若是能寫出來,太陽都能打西邊出來!」

  陸觀瀾冷笑一聲,懶得再搭理這聒噪的丫頭。

  他坐回竹椅,拿起抹布,下了逐客令:「買書就掏錢,不買就請便,陸某還要打掃鋪子,沒空陪二位在此嚼舌根。」

  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青竹氣得直跺腳。

  月袍女子卻定定地看著陸觀瀾。

  少年神色自若,眉宇間沒有半分虛妄,唯有一股自信的從容。

  這種氣度,絕非尋常市井寒士所能擁有。


  大晟文壇若真有此等狂士,試上一試又有何妨?

  月袍女子朱唇微啟,從袖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錦囊,按在櫃檯上。

  「啪。」

  錦囊散開,露出幾枚雪白透亮的銀錁子,少說有五十兩。

  陸觀瀾動作一頓,目光落在那堆銀子上。

  月袍女子眸光灼灼,盯著陸觀瀾的眼睛。

  「這裡是五十兩雪花銀。」

  女子語氣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你若能寫出一篇壓服北朔的雄文,這銀子,便是你的潤筆費。」

  「掌柜,你敢接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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